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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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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子良的全盘计划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坏只坏在,伏击竟没能得手。
不,理论上,第一次伏击成功了,柏子良本来也没打算非取柏子然性命不可,瓦解他的势力也足够了,接下来他精彩的表演还需要一个有水平的观众不是?再者,柏子然若真死了,天青阁族人势必要为他报仇,与水仙庄拼个你死我亡恐怕在所难免,这也不是柏子良想看到的局面。可他没料到,中途跳出了几个搅事的局外人,硬生生地将柏子然从绝望边缘拉了回来,万不得已之下,他才让黑衣人发动了第二次伏击。
第二次伏击依旧没能除掉他想除掉的目标——柏子然身边那个几个碍事的家伙,事情的走向与计划严重脱节,柏子良当即决定,调整计划,采用新方案。
他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很快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他还是给自己留了太多的余地。
他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怕自己难以承担后果,正是这样一种懦弱,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功败垂成。
他该战胜的,是自己的懦弱。
他不能再退缩了。
这一次,他要柏子然的命。
没错,柏子然说得对,天青阁容不下无情无义之人,倘若他的野心暴露得太过明显,倘若让天青阁上下得知他害死自己的亲弟弟,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威望、培植的势力很有可能毁于一旦。
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说的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可是看看那漫漫的历史长河,看看那些在血雨腥风之中辉煌绽放的繁华盛世,有多少当权者真的是仁人君子?
“道”与“仁”,本就是不同的。
“今夜,杀死你的不是我,而是水仙庄,”柏子良说,“你惨遭暗杀,祖父病重,天青阁大仇当前,能够挺身而出支撑大局的人,只有我。”
这正是他顺理成章接管权力的最佳时刻。
他很清楚,在酒里下毒比自己亲自动刀子必定更容易得手,但他不能这样做,赵神医不可能检查不出如此明显的死因,到时候还硬要栽赃水仙庄,就太侮辱人智商了。
柏子然大半个身影都隐没在黑暗里,没有言语,看不清表情。
他静静地听着面前这个男人说出的那一句又一句最残忍的话语,说出他如何一步一步地害死自己最爱的家人……就像讲故事一样。
而且,讲的是别人的故事。
鹿子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吼道:“你这个连畜生都不如的狗东西!你以为永远没人能发现你那禽兽一样的黑心肠?!”
“发现又如何?!”柏子良咆哮,“秦皇汉武,哪个不是卑鄙人物?!李世民杀死自己的兄弟,对自己的父亲逼宫,他不还是一代明君吗?!武则天迫害了自己多少子女,她不还是独一无二的女皇帝吗?!朱棣烧死自己的亲侄子,他不还是被载入史册的永乐大帝吗?!他们就是好人吗?!”
鹿子愕然,柏子良突然搬出那么多历史名人典故,那些名字他却一个都没听过,鹿子以为是自己读书少没文化,殊不知,柏子然和他一样,也一个都没听过。
“弑亲又如何?!不孝又如何?!有朝一日权力在手,还有人敢说什么?!你们以为正义必胜?哈哈哈哈哈哈哈——是胜者才有资格讲正义!”柏子良一边咆哮一边笑,身体抖得像丧尸。
“兄弟,”戎阳轻轻叹口气,幽幽道,“你刚才说的那些人,做过的事不还是被历史记下来了吗?”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权力大如一国之主,也无法彻底掩盖自己的罪行。
“那又如何?遗臭万年?你以为我在乎吗?”柏子良反问。
是的,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如何活着,如何活过,甚或说,遗臭万年也比没人记得过自己的存在要好。
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
“大哥……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良久,柏子然颤声道。
从刚才听到现在,他很愤怒,前所未有地愤怒,但更多的是害怕,前所未有地害怕。
他好像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他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
他多么想一剑下去,为这一切剪不断理还乱的糟心事画上一个永远的句号,可他的手,无论如何也挪不动那数寸距离。
柏子良的目光转向柏子然,他已经说了这么多了,这个人,还是要叫自己大哥吗?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的心,莫名地疼了起来。
“三少爷,”一直沉默的南亦突然开口了,“你的大哥不是变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是死了。”
你的大哥从来没有变。
至少,他们是这么希望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柏子良又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没错,三弟,你的大哥早就死了,我不是你大哥,我从来都不是你大哥,你怎么就没发现呢?我跟那个窝囊废根本就不一样——”
“不——!!!”柏子然打断柏子良的话,“我大哥不是窝囊废!我大哥没有死!我大哥没有死!”
鹿子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看柏子然,看看柏子良,又看看南亦和戎阳,完全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大哥就是个窝囊废!他就是个窝囊废!”柏子良撒泼一样吼起来,“他是个窝囊废!我也是个窝囊废!我也……”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无声地滑下。
“我一直都是个窝囊废……”
柏子良软软地跪坐下去,弓下身子,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呜咽起来。
自他懂事以来,他很久没哭了,至少,很久没在别人面前哭了。
没人愿意聆听他的不幸。他的示弱,也许能换来几许同情,但更多的只有嫌恶与嘲讽。
柏子然握着剑,一步步地,慢慢地走向柏子良。
柏子良还是那样蜷缩着,呜咽着。
柏子然走到了他面前。
柏子然抬起剑。
哐当——
长剑掉落到地上。
柏子然蹲下身,张开双臂,抱住了柏子良。
柏子良的身体一僵。
“大哥……”
柏子然低低呼唤。
“我不是你大哥。”
“你是我大哥,你一直都是我大哥。”
哪怕你变得不像你,哪怕我们已没有明天。
可人与人之间,能成为亲人,靠的不就是一种不讲道理的缘分吗?
柏子良的身体还是僵在那里,任由柏子然紧紧抱着。
很温暖的怀抱。
和记忆里,他小时候的笑容一样。
可我,不是你大哥啊。
柏子良的眼泪止不住地越涌越多,宛如崩了堤的河口。
他小心地抬起双手,又小心地,搂上柏子然后背。
“三弟,对不起……”
生平第一次,他诚挚地说出这三个字。
他这一辈子,从没觉得自己对不起任何人,他对所接触到的一切人和事都充满了恨意,他理应充满恨意——世界从未爱过他。
是世界对不起他。
他恨的第一个对象,是命运,不公的命运。
当他还没长大的时候,这个想法根深蒂固,命运对大家都那么好,那么友善,那么仁慈,唯独对他不公,对他偏心,对他残忍,唯独夺走了他所应有的一切。
可长大后,他改变了想法。
命运不是对他不公,命运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这个世界不靠公平运作,而是靠弱肉强食,靠成王败寇。
曾经的他就是那个弱肉,就是那个败寇,所以他只能默默地遭受不公的对待,除了自怨自艾、自伤自怜,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上苍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没有一丝反抗的能力,他可怜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恨。
他出生后就被父母抛弃了,因为他患有严重而罕见的先天性残疾——身体异常瘦小,肚子滚圆,四肢则又细又长,就像昆虫的脚,此外还有唇裂,且两只眼睛都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大。这并不是说他眼睛小,而是他的眼皮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分开,甚至说他没有眼皮,眼球外面的皮肤就像是被天衣无缝地粘在了一起。这样一副身体,配上这样一副脸,一眼看去,让人根本感受不到这是个小孩,更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实际上,确实有许许多多次,他从陌生人扫向自己的眼神里看到了掩饰不住的惊慌与恐惧。
当他在天长日久中习惯了这个世界的主流审美,有时他看着镜子,觉得换做自己生出这么一个玩意儿,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丢弃掉。
他在一个寒冬腊月被扔在了垃圾桶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的生命力比想象中要顽强,一个环卫工被他的哭声吸引,报了警,警察把他送到医院,他就那样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
警察找不到他的父母,他被送到了孤儿院。他想不起来的环卫工和警察是他的人生里遇到的最初也最大的善意,进入孤儿院后,他的体验只剩下了两个词,孤独,和痛苦。
就算同是没人要的小孩,也分三六九等,他显然是最底下的一等。大人嫌弃他,从他懂事起,他就很清楚,不少阿姨都把照顾他视作苦差,好像多碰他一下,就会被他身上的邪恶与丑陋所传染。小孩厌恶他,由此而欺负他。孤儿院里小孩太多,工作人员管不过来,对很多事情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也睁只眼闭只眼,比如有关他的事。别的孩子在大人不在时抢他的食物,抢他的玩具,对他冷嘲热讽、拳打脚踢,让他去死。好多次,他真的想去死,可他最终都忍住了,不知更多的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