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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皆大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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瞄准的,正是适才他刺伤柏子然的那个部位。
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柏子然一个身轻如燕的凌空起跳,翻身落地时,他的剑便后来居上地抵住了柏子良的脖颈。
柏子良手里的长剑还高高地举着,维持着那个刺向前方的动作。
那冰凉的触觉,让他浑身一僵。
冰凉过后,又有一滴似有若无的温热,粘上他的脸侧。
柏子良不自觉地抬手一摸,才发现不是错觉。
那是血,还泛着体温的血。
但不是自己的血,而是柏子然的血。
抬眼望去,在昏黄的光线中,他仍然看得出,柏子然的脸色苍白到了何种程度,连着那一袭青白色的长衣一起,反衬得身上那一滩血迹愈发殷红,散发着魔性的美,美得光耀夺目。
柏子良慢慢垂下握着剑的手。
他苦笑。看,他的判断是对的,他赢不了柏子然,无论如何都赢不了。
这也是命吧。
南亦和戎阳也停下了动作,一左一右围在柏子良身后。戎阳真有点担心柏子然一剑怼死柏子良——他要杀他大哥戎阳绝对没意见,但能不能让他们完成任务再动手?
但柏子然只是将剑静静地架在那里,剑刃一动不动,自己也一动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光是站在这里,光是这样举着剑,他就要忍受多大的痛苦。
但这个时候,身体的痛苦,反而可以缓解他心中的痛苦。
不然,他会窒息的。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哈哈哈哈哈哈哈——”柏子良耸动着肩膀笑起来,“这就是命,这就是命——哈哈哈哈哈哈——”
就连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上天也是让他当了柏子良,而不是柏子然,这也是命。
柏子然看着他。
“你动手吧。”柏子良许是笑够了,神色缓缓回归漠然。
“大哥,”柏子然吐出的字音颇为艰难地连成一整句话,“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你死,或者我亡,”柏子良恶狠狠地一字一顿,“从一开始,就只可能有一个结局!”
“为什么?!”柏子然吼道。
“不为什么!”柏子良吼回去,“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不会有为什么!”
为什么?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可他问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
柏子然笑了,他一笑,眼中的泪便无声地滑落,“你今晚叫我来这里,对我说的那些话,和我喝最后一杯酒……都是为了亲手杀死我吗?”
可是让他如何相信,片刻前他看到的那个满目悲怆的大哥,只是伪装与欺骗呢?
柏子良没有回答,却笑得更肆意了,“哈哈哈哈哈——”
这个问题,根本无需回答。
“大哥,”柏子然的声音在柏子良狂潮一般的笑声中挣扎着浮出,“那两次黑衣人的袭击……连泽,飞影……都是你害死的吗?”
一个是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几乎与他亲如兄弟的剑侍,一匹是祖父在他十岁生日时送他的、陪伴他多年的坐骑,对柏子然来说,他们都是如同亲人一般的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哈——”
柏子然的表情越是因无法隐忍的痛苦而扭曲,柏子良的笑声就愈加放浪。
奇怪,他明明就要输了——又也许,他明明已经输了,可他活了这几十年来,从未笑得像今天这般舒畅过。
他输了,但也正因他输了,他再也不用掩饰了,再也不用扮演一个高大伟岸的孝子贤兄了,再也不用煞费苦心、殚精竭虑地伪装成一个好人了,他从来都是一个恶人,彻彻底底的恶人,他生来就没有成为好人的资格,那么,就让他坦坦荡荡地作恶吧。
而他的舞台之下,唯一一个全情投入的观众,就是柏子然。
所以,他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他至少没有白来一场。
柏子然的手禁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着抵在柏子良脖子旁的剑刃也颤抖起来,一丝血迹从柏子良的脖颈间渗出,沾到了冰冷的刃锋上,可柏子良仿佛对此毫无知觉,仍在恣意大笑,似是一点也不在意柏子然会不会随时一刀切下他整颗头颅。
柏子然却没有动手。
南亦、戎阳、鹿子,三人都一语不发地看着这对峙的两人。
“你就这么想赢吗?”柏子然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残忍的铿锵。
“你不想赢吗?”柏子良反问。
是啊,他们中若有任何一人不想赢,这场战争,早该结束了。
“我不能输。”柏子然说。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容不得他任性,他连像大哥那样,把这里视为“牢笼”的想法都不敢有。
柏子良冷笑,“有区别吗?”
“大哥,你不会不清楚,我们天青阁容不下无情无义之人,”柏子然说,“你今天杀了我,你以为你就能得偿所愿?”
“为何不能?”柏子良还是反问,“三弟,你知道为什么你占尽一切优势,还是被我逼到这个地步吗?”
柏子然怔怔地看着他。
“因为你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美好了。”
这不能怪柏子然,毋宁说,这是一项奢侈的特权,只有极为幸运之人才能拥有——他诞生于美好之中,被美好孕育着长大,世界对他充满了善意,既未曾接触过足够的恶,他又如何去揣度呢?
而柏子良,显然没有这项特权。
“你放心,”柏子良继续道,“今天你若身亡于此,自然会有人出来顶罪。”
早在十天前,柏子然对他提出公开比武时,柏子良就迅速地计划好了一切。
他的计划自然不是凭空生出的,而是建立在先前谋划已久的想法上。
谁又知道,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足足五年。
五年前,当他决心要崛起时,他就理清了思路,第一个要清除的障碍,是掌控着天青阁大权的父亲。
父亲的死因明面上是病故,可真正的根源是他在与外敌的一次战斗中受了伤,回家后伤情一度恶化,引起多重并发症,最终救治无效而亡。
巧的是,那次战斗,柏子良也在场。父亲落于下风时,让柏子良去呼援,柏子良在求援的路上放慢了速度,意识到这是他绝佳的机会。
虽然等了近半年,但柏子良还是间接地达成了目的。
下一个目标,是祖父。他是挡在自己面前一座不逊色于父亲的大山。
可是父亲逝世后,祖父对柏子良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当然还没到怀疑柏子良与父亲的死有关系的地步,但他第一个敏锐地察觉到了柏子良与从前的不同,是以,柏子良要寻求接近他、甚而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十分困难,更别提下手了。为免引起祖父更进一步的警惕心,柏子良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幸而祖父的身体每况愈下,在天青阁的影响力大幅下降,经过反复斟酌,柏子良决定跳过祖父这个环节,直接对柏子然宣战。
既然扳不倒祖父,柏子良的想法是给自己找一个旗鼓相当的靠山,而最有效的途径,就是联姻。他看中的是与天青阁相距不远的另一个武学世家——仙水庄。仙水庄与天青阁素有往来,其当家张浩宏有一子一女,兄为张修谨,妹为张修远。好些年前,在张浩宏的老母亲七十大寿时,柏子良的父亲带着他们三兄妹一同去过仙水庄祝寿,自此,三兄妹与仙水庄的两位年轻人便有了交情。
张公子对柏二小姐一见钟情,念念不忘,这件事,双方父母不知道,柏二小姐不知道,柏子然不知道,张二小姐也不知道,唯独比一般人更敏感的柏子良当时就看出来了。可柏子良当时并不很在意,因为他还知道,柏二小姐在天青阁早就有个青梅竹马,是柏氏的旁系子弟,也是他们的堂兄弟。长辈们早就把柏二小姐这段两小无猜的姻缘看在了眼里,大家面上没说,心里都默认了这桩娃娃亲,族内通婚,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没什么不好。
可数年后的柏子良改变主意了。
父亲的守孝期过后,柏子良亲自上了一躺仙水庄的门,私下与张公子相谈,把柏二小姐许配给张公子,对方则将张二小姐嫁入他柏氏家门。张公子喜出望外,他妹妹虽不曾明言,但张公子多少看得出来,妹妹也对柏家公子有意思,如此大好之事,岂有不应之理?
两人一拍即合,当下约定,只要张公子能说服张老爷,彼此立刻派媒人下聘提亲。一切都按照柏子良的预想进行,他以为最大的障碍无非是柏二小姐那点不成熟的儿女情长,没想到,仙水庄那边也出了问题。
张老爷同意了这两桩婚事,还让人给天青阁的当家——祖父送来了信,表明他的诚意。祖父一开始有点懵逼,大约想通了个中内情后,欣然在全族上下公布了这个消息:柏、张两家双喜临门,柏子然将迎娶张家二小姐张修远,张家公子则将迎娶柏二小姐,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