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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得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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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五 得手
柏子良没有应声,一手握着小巧的酒壶,给一个酒杯满上,又给另一个酒杯满上,搁下酒壶,抬目看向柏子然。
柏子然不再多想,伸出双手,端起其中一个酒杯,“大哥,我敬你。”
柏子良也伸出双手,端起酒杯,“三弟……此生能与你当一次亲人,已然无憾。”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认识柏子然五年,今夜所说的,是唯一一番真心话。
不管柏子然能否真正听懂,这杯酒下去,该做的事,他都已做完了。
接下来,他要去开始新的篇章。
两人端着酒杯,同时仰头。
刷地一声轻响,揪着柏子然的心弦狠狠一拽,静谧清寒的空气霎时分崩离析,仿佛有一阵毁天灭地的飓风席卷而来。
而实际上,那不过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
却深深扎进柏子然的血肉里。
酒杯哐当落地,柏子然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柏子良。
柏子良还是那平静的表情,眸光如止水。
因为,他早已料到了这一幕的到来。
毕竟是他亲手导演的一场对手戏。
柏子良的手,在石桌底下,将一枚藏于袖中的小巧短剑捅向了柏子然腹部。
不论是从前的柏子良,还是现在的柏子良,有一点是没变的,他深知自己的功夫和柏子然之间的差距。
难以逾越的天赋,以及后天不同程度和方式的培养,他们之间的差距简直天生就注定了,即便柏子然有伤在身,柏子良也明知自己跨不过那道鸿沟。
明天的比武,他输定了。
在全族上下面前输给柏子然,既是耻辱,也是对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一纸无字的战败宣言。
命运兜兜转转,终究要回到原点——他生下来就是要给别人当陪衬的。热闹是他们的,自己什么也没有。
不,他受够了。
他不接受!
柏子然以手捂上自己被尖刀捅入的伤口,温润而黏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汩汩滑下,柏子良握着刀柄,想要用力将其拔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一刀是杀,十刀也是杀,既已出手,他就要亲眼看到柏子然在自己面前彻底咽气。
柏子然意识到了柏子良的意图,欲抢先一步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但柏子良的手一动,他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不得不扶着桌子才勉强坐稳,没让自己摔到地上。
柏子良的眼神狰狞起来。
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
然而,没等柏子良把匕首从柏子然的身体里拔出,一道风声便突如其来地袭向了他的后脑勺。
柏子良心中一惊,身体的武学素养让他条件反射地略一转身,脑袋一偏,却还是没避过对方中途转向的攻势。
砰——!!!
柏子良只觉脖子一疼,紧接着脑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竟是跟地面撞了个结结实实。
柏子然看着从天而降的戎阳,以及那一招他第一次见识到的凌空飞腿绞脖杀,呆呆地捂着伤口,一时不知是该惊还是该喜。
“三少爷!”鹿子的大嗓门在黑暗中破空而出,哒哒哒地冲向柏子然,一把托住他,迫不及待地低头去查看他的伤口,只看到一大滩的血淋淋,将原本洁白如玉的白色衣裳染成了一团不分你我的猩红与肮脏,鹿子吓得声音都慌了,“三……三少爷,你……你的伤——”
那头,柏子良被撂倒后立刻一个鲤鱼打挺翻起了身,毫不迟疑地拔剑出鞘,也不管来者何人,反手就是一剑凌厉扫出,对方一个后仰,堪堪错开剑锋,柏子良正要追击,突觉身后风声又起,柏子良眉头一蹙,霍然转身,手中长剑一斜,铛地挡下了对方一记重踢。
鹿子看看打得正火热的那边,又看看脸色发白的柏子然,急得语无伦次,“三少爷,师父他们——我,我带你回去——赵神医,找赵神医——”
“鹿子!”柏子然忍着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喝住了他,“冷静,我的伤没有中要害,不碍事。”
他倒不是在安慰鹿子,若是柏子良真的往他腹部捅了个正着,他哪里挺得到现在?他承认,柏子良毫无征兆出手的那一刻,他完完全全猝不及防,他打从心底地以为,那一杯酒,代表着他和大哥和解了,不论明天谁输谁赢,天青阁将在谁的带领下继续走下去,他们都算是和解了。
正因此,他让柏子良那一刀得手了。
然而说是得手,却也没有十足得手。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身体偏了些许,更迅疾探手生生地握住了刺来的刀刃,那一大滩血,至少一半都是从他手上的切口淌出来的。
这种对危机的敏锐嗅觉和异于常人的反应,得益于祖父和父亲长期的教诲与锻炼,他们都是有过切身体会的,作为柏氏一族的族长,作为天青阁的当家人,这一生不知要历经多少明枪暗箭,总之,不管身边是否有重重护卫,不管自己是在吃饭还是睡觉,都绝不可有半分松懈。
哪怕,坐在对面的,是至亲之人。
可鹿子不懂内情,听到柏子然仍旧如此轻描淡写,他眼都红了,张口就吼道:“这么多血还不碍事?你他娘的这叫不碍事?!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自己偷偷来!做什么都不让我一起!就我啥也不知道整天傻乎乎地干着急!腿伤还没好就要跟人比武!大半夜一个人跑山上来让那狗娘养的捅你刀子!你这他娘的让我怎么保护你!你就是不想好好活着了是吧?!”
鹿子的唾沫星子不住地溅到柏子然脸上,他脸色涨红,胸腔激动地起伏,柏子然被他吼得整个人都傻了,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鹿子从小长在农家,没有太深的尊卑概念,他是说过给柏子然当牛做马没错,可没说过为奴为婢,他骨子里的那股气血并没有因此消失,把他逼急了,暴脾气说来就来。
“鹿子,”许久,柏子然才缓缓道,“你还小……”
“三少爷,你也不大啊!”鹿子不服气地反驳道。
“我至少比你大。”柏子然提高音量。
“那你也不能什么都瞒着我!我鹿子连毒誓都发了,能是怕死的人吗?!”鹿子还是不服气。
“……”柏子然语塞。
你不怕死,可是,我怕你死。
柏子然撑着桌沿,站起身来。
“三少爷,你要干嘛?”鹿子惊道。
柏子然的目光飘向亭子外正在交战的那三道身影,由于蜡烛的照明范围极其有限,他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听,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偶尔在黑暗中激起几丝灼眼的火花。
“鹿子,”柏子然说,“这次回去,你愿意当我的剑侍吗?”
“……啊?”鹿子愣了。
“如果你愿意,我就亲自教你武功。”柏子然说。
说实话,戎阳传授他的那套劳什子玩意,柏子然早就看不顺眼了,这要真能练成神功,他可以管戎阳叫爸爸。
“……三少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鹿子虽然不太明白剑侍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毒誓都发过了,还有啥豁不出去的?
“好。”柏子然微微点头,又道,“还有,以后在我面前,不许再这么没大没小的。”
柏子然说完这句话,鹿子还未开口,但觉视线里掠过一抹冷光,再去看时,柏子然已经冲了出去。
他手中握着不知何时拔出的长剑,身影嗖地隐没入黑暗之中,朝着正酣战的三人所在处冲去。
三人之中,两人徒手,一人使剑,锋利的剑刃一下又一下划过空气,声音如斯刺耳,柏子然对这样的声音无比熟悉,也无比敏感,他在心中紧紧追踪着那道声音的踪迹,身随剑动,轻盈如风地卷入了战场之中。
锵锵锵锵锵——
剑锋相击,火光妖娆。
原本被二对一夹击,柏子良已逐渐感到力不从心,他唯一的凭恃就是自己利剑在手,总比那手无寸铁的两人强,但柏子良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好几次,他直接以剑刃砍到了对方的手上,不——不对,是对方直接以手臂或鞋底格挡他的剑刃,而他竟没能伤对方分毫,怎么想,这都不像是在与空手之人对战。
纵使在黑暗中辨认不清面孔,柏子良也清楚这两人是谁——柏子然带回来的那两个身份可疑之人。他们究竟使了什么奇怪的手段?
柏子良还没搞明白这个问题,第三道身影就蹿了过来,凌厉的剑风因看不见而更显清晰,柏子良心中一紧,根本不容多想,转身就是一剑迎上。
鹿子在一旁围观得心急火燎,要是他有那个能力,他一定会不由分说把柏子然逮出来,可这会儿这四个人在一片黑漆漆中缠斗在一起,他完全分不清谁是谁,贸然闯进去伤了自己还是其次,万一被柏子良趁机使阴招,他就成帮倒忙的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桌子上的蜡烛端起来,凑得离四人尽量近一些,给他们充当临时灯光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