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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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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阵悲凉确实曾不经意地戳到了袁建安的心底,察觉到这一点时,袁建安狠狠地将属于柏子良的悲凉鄙夷地踩到了脚底下。
没出息。这是袁建安对柏子良的评价。
柏子良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透,但他能轻而易举地将记忆里的画面与这片漆黑重叠起来,想象着清风拂过每一寸稻穗。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那脚步声踏过碎土,踏过枯枝,徐徐地延伸到了亭子面前。
柏子良转身,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与柏子然四目相对。
“大哥。”许久,柏子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和,没有了平日面对柏子良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愤怒。
“三弟。”柏子良也开口。
柏子然一怔。
信没有署名,只提了时间地点,字迹也不是柏子良的,但他无来由地肯定,在这里等他的,一定是他的大哥。
只不过,来之前,他已作好了心理准备,兴许他的大哥还是他讨厌的大哥,兴许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兴许,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没关系,明天,就什么都结束了。
可是,大哥变了。
他呼唤自己的音调变了。
不再是虚假的外热内冷,不再是防备重重的笑里藏刀,他像以前一样,亲切地唤他,三弟。
温暖地笑着,唤他,三弟。
柏子然鼻尖禁不住一酸。
不知道是不是亲娘去世得太早的原因,又或是天生的,柏子然打小就是个敏感的孩子,特别是对家人,他们自眼角眉梢传递出的一喜一怒,柏子然都能在第一时间感觉到。
这道声音,是他大哥的声音,是他从前那个大哥的声音。
“大哥……”
柏子然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他曾傻傻地想过,如果他们能永远都不长大,那该多好。
大人的世界,永远有祖父和父亲在支撑着,而他和大哥、二姐,只需每天开开心心地打闹,然后听母亲一边温柔地责备他们,一边给他们擦去脸上的污渍。
可是他们,一个一个地都走了,就连祖父也很快要走了,他剩下的,只有大哥了。
所以,你不要弃我而去,好不好。
“三弟,”柏子良笑道,“坐吧。”
说着,他上前两步,率先落座。
冰冷的石桌上,已摆好了一坛酒,两只酒杯。
酒杯是空的,柏子良也没有要倒酒的意思。
他就那样看着柏子然,眼中带着笑意。
柏子然的脚步根本不听自己使唤,怔怔地走过去,怔怔地坐下来。
怔怔地回望着柏子良。
“三弟,”柏子良娓娓道,“我们多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
“五年了。”柏子然眸光黯淡。
“嗯,五年了,”柏子良若有所思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嗯。”柏子然低低应道。
“三弟,你应该很清楚,”柏子良还是笑,温温地笑,“你大哥生性愚钝,从来都没能赢过你,就算你暗中让了我,我也赢不了你。”
“大哥……”柏子然抬起眼眸。
柏子良在笑,他却想哭。
为什么,今夜的大哥如此熟悉,却好像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更陌生了?
他想说,大哥,你不要这样对我笑。
我承受不了。
“明天,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式比武吧。”柏子良说了下去。
父亲在世时,从来没让他们兄弟上过比武台,柏子良一直认为,这是父亲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所以,我想,今晚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说话的机会了。”柏子良说。
柏子然嘴唇翕动。不,大哥……这可以不是最后一次的。
可以的。
“三弟,对不起啊,”柏子良深深地看进他的瞳孔里,“大哥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柏子然的心脏。
“没有……”柏子然倔强地开口。
没有。没有。没有。
柏子良轻笑一声,“三弟,你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
“我不是……”
“三弟,你喜欢这个地方吗?”柏子良突然问道。
柏子然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想从他眼睛里读懂他的意思。
柏子良看向那片田野的方向,尽管什么都看不到,“我曾经说过,这个地方,对我,只是个牢笼。”
“大哥……”柏子然忍不住道,“我从来没有忘记当年的承诺,等到我有能力的那一天,不管大哥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全力以赴地帮你的。”
这是他九岁时豪迈许下的童言稚语,他觉得,既然他以后会成为天青阁的当家,那他到时候应该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了。大哥当时只笑而不语,让他很气。他暗暗发誓,不管过了十年,还是二十年,他都一定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要是不能信守诺言,他就是乌龟王八蛋!
柏子良没有回话。
一阵风刮来,晃得烛火不情不愿地低头,近乎熄灭,待风过去,它倏忽间又死灰复燃,再度骄傲地跳起了妖艳的舞蹈。
“三弟,”半晌,柏子良幽幽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
柏子然心中一紧。
在大哥真真切切地问出这句话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知道的。
现在,他却答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吗?
“三弟,对不起,我没能一直当你心中那个完美的大哥,因为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控制不住。”
柏子良淡淡道。
“三弟,你知道从小当别人的陪衬长大,是什么滋味吗?”
柏子良的笑容,不知何时,已满是苦涩。
他的话语,比之前的每一次虚与委蛇,都刺得柏子然更痛。
多年以来,他最害怕听到的话语,还是听到了。
他担心大哥会因为祖父和父亲的偏心而委屈,可大哥总是反过来安慰他,说自己胸无大志,只求逍遥度日,不用背负众望、俗务缠身那才最好。
而今,大哥真的以这句话来质问他了。
他无言以对。
“三弟,大哥没有怪你的意思,”柏子良说,“大家总说,这都是命。”
命不好,怨不得天,怨不得地,怨不得人。
除了逆来顺受,别无他法。
是吗?
“大哥——”
他除了一声又一声地唤他大哥,不知自己还该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三弟,我今晚和你见面,不是为了与你争执。”柏子良说,“我就是突然想起,我们许久没有一起来这里了。”
明天来时,他们已是敌人的身份。
一行清泪顺着柏子然的脸颊无声滑下。
换在小时候,大哥一定会说,男子汉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让父亲看到又要责骂你了。
可父亲不会再责骂他了。没人会责骂他。
所以这一次,柏子良没有再劝他。哭吧,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谁会评判谁。
“三弟,你总说你不懂我,其实,你从来没懂过,也注定不会懂。”柏子良说。
柏子然没有去抹自己的眼泪,任由它在流淌着烛光的夜色里肆意张扬,轻声道:“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
你不是我,你不曾忍辱负重,不曾如履薄冰,不曾深陷绝望,不曾卑微到多呼吸一口空气都自觉罪孽深重,也不曾近乎走火入魔地乞求每一丝有可能落到自己身上的关注与爱怜,对每一个向自己多投来一抹目光的人都心生无尽的感激……
那么高傲的你,不曾体会过,什么叫活得不像一个人。
我的痛苦,你尽管可以去想象,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柏子良的声音里,没有透出丝毫的情绪起伏,柏子然觉得,此时此刻的大哥,跟刚才的大哥,又不一样了。
小时候,他认为大哥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单纯的人,大人的世界很虚伪、很复杂,可大哥从来不会欺骗他,不会对他耍心计,大哥永远都是他的大哥。可面前这个大哥,不是小时候的大哥,也不是他痛恨的那个违背初心、言不由衷的大哥,而是一个,迄今为止,他从未见过的大哥。
他到底是谁?
这个大哥,不熟悉,也不亲切,却不令他讨厌。
甚至,让他抑制不住地,心生悲悯。
柏子良突然自嘲地一笑。柏子然认真的目光,灼得他胸口发疼。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改变主意。
可是,不行。
不行……
不行!!!
柏子良隐藏在石桌下的拳头攒得微微颤抖。
他发过誓,他不会再被自己的愚蠢所牵制了。而今他终于有了掌控命运的能力,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拦在他面前。所有挡在他与前路之间的东西,他都要连根铲除。
这就是世界的运作方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认清了这一点。不过,没关系,还不算太晚。
“三弟,”柏子良端起酒壶,拔出塞子,轻声道,“可愿与大哥喝最后一杯酒?”
柏子然喉头哽咽,嗓音有点沙哑,“大哥,只要你想,以后我天天陪你喝。”
儿时,母亲总一遍又一遍地对他们说,她这一生没什么奢求,只愿他们两兄弟一辈子都能和和美美,千万不要反目成仇……不懂事的柏子然每每听着总觉得奇怪,兄弟之间相亲相爱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怎么会反目成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