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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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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彻彻底底地只剩两人了。
戎阳很清楚,柏子良若一声令下,一堆护卫涌进来,屋里又不好施展拟触,他可说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可他更清楚,柏子良支开护卫,绝不是出于好意。没错,柏子良可以依靠人多势众抓住他,但也仅是抓住他,天青阁上下都知道戎阳是三少爷的人,柏子良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戎阳就地正法,对自己的形象影响不好。
而假如柏子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个入侵者处理掉……
那就连柏子然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戎阳又嘿嘿地笑了,“大少爷,就这么想跟我过二人世界吗?”
柏子良:“……”
反正谁都动不了,戎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大少爷,其实吧,你的那点事,我们早就知道了。”
柏子良唇角抽了抽,这个细节也就一闪而过,可戎阳还是敏锐地留意到了。
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谁没有点秘密,何况是柏家大少爷这个身份,这实在是很正常的反应。
还需要更深入的刺激。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戎阳想到哪说到哪地瞎掰起来,“非要跟三少爷抢个你死我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强求不来……”
柏子良冷冷一哼,笑了。
可那浅浅的笑意里,汹涌澎湃的愤怒扑面而来。
戎阳心里乐呵,看来是戳到他的点了。
这些屁话,他自己也不信,可要是别人跟他这么说,他也不至于动怒,就当傻逼放屁,一笑而过也就罢了。
会对什么感到愤怒,也就说明对什么感到在意。
“你是来替我三弟当说客的?”柏子良又问道。
“还真不是,”戎阳诚实交代,“他对这件事一点不知情,你那个三弟,你也不是不知道,看起来人模狗样、老气横秋的,内里就一中二愣头青,他可不像你,没那个脑子去干这种背后插刀的缺德事。”
柏子良:“……”
戎阳的言外之意都快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就是讽刺柏子良做过的“背后插刀的缺德事”。
至于具体是什么,他自己心中有数。
柏子良又是一声冷笑。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柏子良近乎一字一顿道,“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这八个字。”
他不说讨厌,而是厌恶。
打从心底的厌恶。
“为什么?”戎阳反问,“因为命运对你不公吗?”
柏子良没有回话。
戎阳知道,这句话有点太伤人了,不管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柏子良,还是一个来自遥远异世界的灵魂。
因为,命运确实对他们不公。
仅仅因为是庶出的身份,或者说,仅仅因为祖父的一念之差,自己就要从小把所有显耀、荣誉、关切和宠爱都让给嫡出的弟弟,不管自己多么努力、多么优秀,一生的轨迹都早已定好了,祖父和父亲不会多看他一眼,连血肉至亲的母亲,也时时提醒他要低调、内敛、忍让,不可过分展示自己……这,就是柏子良的成长历程。
而那个来自遥远异世界的灵魂,他所承受过的,比柏子良更痛苦上千倍、万倍。
“袁建安,”戎阳缓慢而低沉的声音在没有色彩的空气里徐徐传向对方,“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戎阳清晰地看到,柏子良的眼眶中,泛出了一圈暗红。
那一瞬间,委屈、激愤、怨恨、疯狂……许许多多揉杂成一团的情绪从他假装平静已久的身躯里宛如封印解除般倾泻而出,他松开了握着剑柄的右手,扑上前来,双手用力地掐上戎阳脖子,咆哮道:“你懂什么?!”
戎阳抢在柏子良扑过来之前抬手抵住了他的爪子,柏子良整个人都疯了,先前即便面对柏子然掏心掏肺的诘问仍面不改色的镇静荡然无存,以大得惊人的力度死命地往戎阳身上掐,戎阳岂能坐以待毙,也剧烈地反抗起来,两人在极其狭窄的空间里互相较劲,木柜被撞倒了,椅子被踢翻了,花瓶被打破了,两人也狼狈地滚到了地上,谁都拿不到具备杀伤性的武器,只得以拳脚你来我往,从屋子的一个角落缠斗到另一个角落,生生地上演了一场肉搏大战。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柏子良歇斯底里地一遍又一遍吼叫,震得戎阳耳膜都麻了。
戎阳不记得和柏子良这样纠打了多久,柏子良的进攻已经不是一个练武之人的姿态了,而更像是一头野兽,一头心中有着无穷无尽的愤恨需要发泄的野兽,以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去撕咬,企图毁灭目所能及的一切,似乎唯有如此,才能给它躁动不安的灵魂带去一丝稍纵即逝的抚慰。
戎阳所能做的只有防御,好几次他都看到柏子良露出了致命的破绽,但他不能下狠手,下死手就更不行了,在柏子良义无反顾的放纵面前,戎阳的理智成了弱点,加上他肩膀的箭伤还未完全痊愈,渐渐地竟落了下风。
柏子良虽然情绪激动,却也发现了戎阳的一举一动所受到的掣肘,这越发助长了他的肆虐之心,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狰狞的笑意,视线一瞥,伸手抓起洒落在附近的一块碎了的瓷片,用力地抓在手里,将尖锐的那一角露出,在又一个翻身将戎阳压到身下时,居高临下地扬起右手,呼吸急促而粗重,“去死吧!”
他的人生如此完美,父亲可以指责他背叛,母亲可以对他失望,二妹可以哭着发誓下辈子都不原谅他,祖父可以将对他的厌恶之情不加掩饰地溢于言表,柏子然可以堂而皇之地痛骂他虚伪、无情,这些,他都无所谓,甚至,他享受其中。
因为,那些人之所以感到愤怒,是出于他们的无能,除了最终臣服于柏子良,他们别无选择。当柏子良笑到最后,种种不接受与不理解,都不过是他加冕之路上的鲜花与掌声,那些愤怒越炽烈,鲜花就越艳丽,掌声也越响亮。
可他唯独无法忍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对他叫出“袁建安”三个字。
那三个字,跟他没有关系。
早已经没有关系。
瓷片朝着戎阳的喉咙扎去。
“大哥!!!”
一道叱喝,将恍神的柏子良猛地拉了回来。
柏子良呆呆地抬头。
瓷片还在他手里握着。
戎阳暗暗举起的左手不着痕迹地放了回去,拳头仍紧紧地握着,轻战衣带起的温度如斯鲜明。刚才那一下,若柏子良真的打算戳过来,戎阳会毫不犹豫地反击。刀剑无眼,混乱之下会对柏子良造成什么后果,他可就不敢保证了。
鹿子背着柏子然,站在门口,两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柏子然告诉鹿子那两人打算去跟柏子良讲道理后,鹿子不信,其实柏子然也不信。
那两人,确切地说是戎阳,一再保证他们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一定会遵守与柏子然的约定云云。
柏子然辗转反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干脆垂死病中惊坐起,大半夜地叫醒鹿子,又让鹿子去大半夜地叫醒那两人,他要问个清楚。
然后就发现两人的房间空空如也,早已人去楼空。
柏子然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真是信了那丫的邪了。这人嘴里到底能不能有一句真话?
柏子然当机立断地吩咐鹿子,出发前往柏子良住处,且不准惊动任何人,老仆提议多带几个护卫以防万一,也被柏子然拒绝了。无奈,老仆只得坚持至少自己跟着去,柏子然拗不过他,便带上了他和鹿子这一老一少,赶往柏子良的院子。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三人到来时,院子里已是一阵鸡飞狗跳,据说有刺客。
柏子然当时头就有点晕。
他第一时间问柏子良的护卫柏子良人在哪里,护卫面露难色,说柏子良在自己寝室,命令不许人打扰。
柏子然心中一咯噔,可千万别……
柏子然二话不说就要闯进去,柏子良的护卫当然不允,即便是有柏老太爷撑腰的三少爷,夜闯大少爷的寝室,怎么说都于礼不合吧?
柏子然才不管它礼不礼的,脾气一横就要硬来,就在柏子良的护卫被逼得险些动手的时候,柏子然的老仆发挥作用了,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一杵,对着这群小年轻就数落起来,从当年他跟着老太爷纵横江湖叱咤风云说起,讲到三少爷丧母后和大少爷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事,深情地渲染了一番两人的兄弟情深……中心思想总结起来大概就是“你大爷我在外边跟人干架的时候你们这群小崽子还在吃奶现在还不给大爷我让开”。
在老仆的威逼利诱和柏子然的横气冲天之下,护卫们架不住了,主要是柏子良刚才反常地喝退他们也令人感到疑惑,既是三少爷来了,他们也算是有了主心骨,何况,三少爷不至于当着他们的面做出什么对大少爷不利的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