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云上君子

178、恐吓

　　快到银池时，柏子然让鹿子停步，把他放下来，他要走过去。

　　鹿子担心柏子然的伤势，柏子然扫他一眼，沉声道：“扶着我过去。”

　　“是。”鹿子不敢违抗柏子然的意思，让他搭着自己的肩膀，以最不显眼的姿势给柏子然无法使出全力的一侧提供支撑。

　　戎阳在后边看着唯命是从的鹿子，摸着下巴琢磨，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狗腿子了？莫不是被他说中了，真的被那富二代给收买了吧？

　　柏子然和鹿子在前，南亦和戎阳在后，以异常缓慢的速度来到银池院门前，正准备进去，就被杵在院门口的两个守卫拦了下来。

　　“放肆！”柏子然厉声道，“谁敢拦本少爷？”

　　两个守卫当即拱手行礼，其中一人恭谨道：“三少爷息怒，大少爷有令，不经他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小的也只是听令行事，请三少爷勿要为难。”

　　“听令？”柏子然冷笑，“你们听谁的令？”

　　答话的那人愣了愣，小心应道：“大少爷有令——”

　　“大少爷现在是天青阁的主人了吗？！”柏子然突然大声斥断了他。

　　两个守卫都是一惊，双双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柏子然心中很清楚，能被柏子良派来守门的，肯定是属于他那一派的人。说是这么说，但天青阁的势力还远未到泾渭分明、非黑即白的地步，祖父一天没有两脚一蹬，事态一天就还扑朔迷离，这当中牵涉到多方角逐，从天青阁真正的当家人，到天青阁的两位继承候选人，到诸多柏氏旁枝当家、长老们，再到天青阁上上下下族里族外的子弟，每一方的力量都在不断拉扯，兴许柏子良当前是占优，但这么点优势，不是没有可能被一夜颠覆的。

　　因此，即便是站队，也只能暗中站，不能明着来，柏子然抛出的无疑是个送命题，谁敢回答？

　　“本少爷在问你们话！”柏子然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继续咄咄逼人道。

　　两个守卫冷汗都下来了，刚才应声那人不得不答话道：“天青阁的主人是老太爷。”

　　老太爷，指的自然就是柏子然的祖父。

　　柏子然要的就是这个答案，喝道：“祖父命我亲自审讯巫英人等，让开！”

　　两个守卫为难地彼此对视一眼。

　　“怎么？两位是要本少爷亲自将祖父请来这里？”柏子然再度冷笑。

　　两个守卫刷地单膝跪下，“小的不敢，小的僭越，三少爷恕罪！”

　　两人的声音整齐划一，每次在电视剧里看到这样的场景，戎阳都有个疑问：这些口号他们都是提前排练好的吧？

　　柏子然没有再说话，在鹿子的扶持下，一步一步跨过院门，往里走去。这过程中，两个守卫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柏子然这算是活生生的恐吓，可柏老太爷疼爱这个嫡孙，天青阁是众人皆知的，就算今天他是“假传圣旨”，借着祖父强行耍赖，两人也不敢较真，若惹恼了他，回头他跟柏老太爷一告状，柏老太爷指不定真的一蹦而起，再怎么病恹恹，要他们两个无名小辈的命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他们实在犯不上拿自己的前程和小命开玩笑。

　　然而，即便躲过了三少爷这迎面一劫，回头他们也必定逃不过大少爷的责罚。

　　不止这两人，近几年，天青阁上下都多少遇到过这种难题，这几个当家人，一人来一套，政令不一、你拉我扯，今天向东，明天向西，底下的人又哪个大佬都不敢轻易得罪，只得跟着拼命折腾，大家心里那个苦啊。

　　柏子然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他很清楚，这样的状况长久下去，对柏氏，对天青阁，都不是件好事，人心一散，这个大家族的根基就会摇摇欲坠，祖祖辈辈传了那么多代的家业，绝不能毁在他们这一代手上。

　　长痛不如短痛，再不情愿，他和大哥也该有个了断了。

　　院子里守在牢房前的另外两个守卫早就看到这边发生什么事了，哪敢步同僚的后尘，柏子然一走上前去，两个守卫就特别自觉地掏出钥匙，把牢房的大门打开。

　　四人鱼贯而入，大门一进去，就是一条又长又昏暗的长廊，长廊两旁有一个个小隔间，小隔间彼此以石墙隔开，住隔壁牢房的人看不到对方，面向长廊的这一边则以一根根粗壮的铁柱拦着。往走廊走了大半段后，就开始看到隔间里关着的人，每个隔间只关一人，里面的人穿着单薄的白色衣衫，披头散发，但没有上锁具，给他们留了一丝尊严，更给柏子然留了一丝余地。他们大多盘腿而坐，整个空间里静悄悄地，近乎没人发出半点声音。

　　一看到柏子然的身影，那些人脸上都露出了百感交集的表情，大部分是欣喜，混杂着愧疚、羞惭、萎顿……有人更忍不住轻呼“三少爷”。

　　柏子然一路走到底，在最后的牢房里看到了巫英。巫英形容憔悴了许多，但眸中的那股刚直坚锐，一如往故。

　　柏子然站在铁栏外，与巫英默默对视片刻，两人都没有说话，良久，柏子然转头，对跟着来的牢房守卫命令道：“开锁，放人。”

　　柏子然把所有人都放了，让他们先回去养伤，有关他们究竟该如何定罪，或定罪与否，待柏子然和柏子良以及族里其他长老商讨过后再决定，这之前，如有人要就他私自放人一事追究，尽可冲着他来，万事他来扛着。

　　接着，柏子然又去找了一个人，三人不知道这人的职位是什么，不是管家，也不像普通的护卫，柏子然只吩咐了他一件事——去连泽的家乡，告知连泽家人他的死讯，以及因各种原因，无法将他的尸体送回故乡，请他们谅解，并且要备足大量的抚恤金，断不能让连泽家人心寒。

　　尽管，当初柏子然买下连泽时，连泽家人早已明白这是一笔一次过的买卖。

　　从踏入天青阁大门到现在，柏子然雷厉风行地连着处理了几件事，却连一口水都还没喝上。

　　鹿子全程跟在柏子然身边，看得心潮澎湃，血气上涌，自打回到了天青阁，柏子然就一点点地颠覆了之前在他心目中的印象，原来那个眼高于顶、鼻孔朝天、不知人间疾苦、小心眼、幼稚、记仇、毛还没长齐、动不动就发怒、脾气奇差无比的纨绔子弟，竟也有着此等魄力。

　　当然，以上的形容词，过半是戎阳给他描述的。

　　柏子然又吩咐一个家仆，在他的院子里给戎阳、南亦和鹿子三人收拾几间干净的厢房，并给他们准备一套新的天青阁制服，他们几个外来人口在天青阁里晃来晃去，太扎眼了。

　　这些都安排妥当后，柏子然才回到自己的屋子，然后，鹿子想了想，好像还缺了些什么。

　　当赵神医上门时，鹿子才恍然大悟——对，柏子然的伤还没全好呢！

　　赵神医却不是柏子然叫来的，他去看望祖父的时候赵神医不在那边，柏子然没能见上他一面，是柏子良特意派人去请赵神医过来给柏子然诊治他的伤腿。

　　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柏子良永远不会忘记这些表面上的功夫，尽管柏子然十分痛恨他的虚伪，但不得不承认，若不去计较他的真正用心，于情于理，柏子良做得都无可挑剔。

　　也正因此，本来名不正、言不顺、爷爷不爱爹爹不疼的这位庶出大少爷，硬是凭着他练达的人情世故之能，渐渐在天青阁立稳脚跟，不管是孝道还是本事，他比起三少爷，可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神医看起来是个貌不惊人的普通老头，对柏子然望闻问切了一番，说他这腿伤已无大碍，接下来定要注意静养云云，且按中医惯例给他开了些滋补调养的药物。柏子然却抓着赵神医，问他自己最快多久能够像从前那般自如行动，比如，练武。

　　赵神医透过深邃的眼珠子看柏子然，平和地劝柏子然不要心急，唯有慢养，才能不伤根本，不留后患，身体是一辈子的事，切勿急功近利。可柏子然完全不听这一套，执着地询问赵神医，有没有能让他尽快恢复的办法。

　　赵神医无奈之下，告诉柏子然，办法不是没有，若行针灸之术，可加快痊愈速度，但有一定风险，且会疼痛异常……柏子然当即决定，就用这套法子，他不怕痛，赵神医不用怜惜他，怎么快怎么来。

　　鹿子在一旁听得也急躁，柏子然这也太舍得糟践自己了。

　　他不懂柏子然的焦虑，祖父已经倒了，柏子然不能倒，现在不是考虑能不能长命百岁的时候，而是能不能在这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中胜出的问题。让他慢悠悠地静养上几个月，柏子良怕是早就翻天了。

　　不到黄昏，厢房就打扫出来了，崭新的制服也送到了三个人手上，仆人还贴心地为他们准备了热水以供沐浴。好几天没洗澡，戎阳确实快受不了了，痛痛快快地洗漱一番，顿觉神清气爽，焕然一新，再换上天青阁那套制服，宛如原地满状态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