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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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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子然伸手正要接,却见鹿子的手刚刚好停在了他够得到的范围以外,柏子然愣了愣,有点尴尬,抬头瞥向鹿子,想看看他在走什么神。
然后对上了鹿子的目光。
柏子然一怔。鹿子不吭声,他也看得出这是“我有事找你”的目光。
柏子然垂下手,冷声道:“有话就直说。”
鹿子端着茶杯,一动不动,“我师父的夜明珠,还在你手上吧?”
柏子然心中一凛,但还是掩饰住了自己脸上的情绪,道:“是又如何?”
柏子然表面稳得一批,实则脑子里已然在思索若是鹿子威胁他甚至动用武力强来他该怎么应对了。
鹿子把茶杯砰地一声搁到床边的凳子上。
柏子然放在身后的手暗暗地抓紧了床单。
鹿子扑通一声双膝跪下。
柏子然吓了一跳。
鹿子额头贴地,大声道:“师父的夜明珠是我偷的,也是我卖的,是我害了师父,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现在没有钱,没法帮师父赎回夜明珠,我知道柏三少爷你也不缺钱——师父毕竟救过你,求柏三少爷看在这一点恩情的份上,把夜明珠还给师父,欠柏三少爷的我来还,我鹿子对天发誓,这辈子一天不还清欠柏三少爷的,我一天就给柏三少爷当牛做马,绝无怨言,如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柏子然坐在床上,默默地看着鹿子的后脑勺和脊背,没有回应。
“鹿子。”许久,柏子然才叫道。这是他第一次正经地称呼鹿子。
“在。”鹿子应道。
“你抬头说话。”柏子然说。
鹿子抬起头来,对上柏子然的视线。
“你答我一个问题。”
“柏三少爷请问。”
“为什么要这样做?”
鹿子顿住了。
片刻,鹿子咬了咬牙,铿锵回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就是我第二个爹,我的命是师父救的,我的功夫是师父教的,除了我爹娘,没有人像师父这样真心对我好……我爹说,有恩不报的人,连畜生都不如。”
柏子然又陷入了沉默。
思绪不自觉地飘回很多年前,那时,他才九岁,每日在祖父、父亲和柳夫人的督促下一边读书一边习武,日子过得了无生趣、苦不堪言。
直到有一次,父亲带着他、二姐和大哥三人一同外出,参与一次武林盛宴,让他们“见见世面”,他才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苦不堪言。
他也才第一次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吃饱穿暖的,而这,他曾视之为理所当然。
那一天,他在重重护卫的陪同下,骑着马走在路上,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在当时,他还只是一个比柏子然大不了几岁的小孩。这个小孩浑身脏兮兮的,衣服又破又旧,头发像一头鸟窝,不知打了多少结,却唯独一双澄澈的眼睛,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小孩正在全情投入地和人打架,他的对手并非旗鼓相当的孩子,而是几个大人,那些大人拿着棍棒,追着他狠命地揍,小孩力量不敌大人,却仗着自己身姿灵活、速度够快,像头兔子一般左穿右梭,手上抓到什么砸什么,还专挑要害下手,尤其是□□,几个大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惹得一圈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嬉笑不已。
可小孩终究是小孩,没几个回合,他就被彻底制住了,其中一个大人用力地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按在地上,其他几个大人狠劲地往他身上抽打、踢踹,小孩不哭也不喊,紧紧地缩成一个小团,无声地承受着加诸在身上的狂风暴雨。
看热闹的人多,管事的人却没有,柏子然当时就愤怒了,什么样的畜生会对小孩子下这种毒手?
柏子然一声令下,天青阁的护卫当即出手,制止了悲剧的发生,救回了小孩的命。一问缘由,才得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今年闹饥荒,饿死了不少人,小孩家是农民,也没躲过饥荒的魔爪,眼看着家人都要饿死了,父母几番纠结之下,想出了最不是办法的办法——卖儿卖女。
小孩只有一个妹妹,小孩跟父母说,不要卖掉妹妹,要卖就卖他,他力气大,能吃苦,也能卖个好价钱,等他给自己攒够钱赎身,他就自己回家,到时候他还会给妹妹挣一份嫁妆,让妹妹风风光光出嫁。小孩年纪不大,有些事情还是懂的,一个女孩子,倘被别人买了去,会有什么好下场?能当一个小妾已经是莫大的福分,最常见的恐怕还是为奴为婢甚至为娼。他只有一个妹妹,他不舍得。
父母同意了,妹妹哭肿了眼睛,跟着父母和哥哥来到集市,希望哥哥能有一个好去处。
可事与愿违,脏兮兮的小男孩没人要,却很快有人看上了长得水灵灵的妹妹。父母知道哥哥倔强,母亲便特意支开了他,父亲偷偷和买家谈好了价,还是把妹妹卖了出去。
小孩回来得知妹妹被卖走了,当场就炸了,朝着买家离开的方向狂追而去,父母拦都拦不住。小孩果真追到了买家的轿子,把从父母那里抢来的银两丢了回去,非要接回妹妹。买家哪里容得这小孩撒泼?见甩他不掉,便下令让几个家丁好好教训他一顿。
然后双方就打起来了,打着打着,就演变成了单方面的殴打。
小小的柏子然不懂太多人情世故,他只是觉得,那些大人是坏人,小孩是弱者,欺负小孩的坏人都该死。随行的护卫不敢违抗三少爷的指令,给买家付了五倍的银子,要回了小孩的妹妹,给小孩家属同样也付了五倍的银子,作为柏子然买下小孩的酬金。
小孩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砰地一下撞上地面,当着父母和妹妹的面对天发誓,这辈子都给柏子然当牛做马,如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把小孩带回天青阁后,柏子然很快就发现他出众的武学天资,于是柏子然决定,他就是自己的剑侍了。
这个小孩,就是连泽。
这几日,柏子然反反复复地想,连泽没有违背誓言,从来没有违背誓言,跟在自己身边的每一天,他都在全心全意地守护自己,可为什么,上天对他还是这么狠心呢?
柏子然握着拳头,身体有些轻微的颤抖。
“好。”
柏子然的声音很轻。
“啊?”这回轮到鹿子傻眼了,他怕自己听错了,“真的吗?”
柏子然郑重地点了点头,“君无戏言。”
但是,有个细节他还没有对鹿子坦白……
他很想说不要在意细节,但显然戎阳做不到。
“什么?!”戎阳的咆哮差点要掀翻屋顶。
“你再说一遍?!”戎阳朝着柏子然吹胡子瞪眼,虽然他没有胡子。
“我说了,”柏子然平静道,“夜明珠已经不在我这了。”
几分钟前,私下商谈完毕的南亦和戎阳回到房间,柏子然叫住戎阳,说打算把夜明珠还给他。
戎阳还没来得及高兴,柏子然就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那你说把夜明珠还我是什么意思?逗我玩呢?”戎阳捋起袖子就要冲过去,“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死你?!”
“师父,你先冷静——”看南亦没有要劝架的意思,鹿子连忙上前挡住戎阳,戎阳手一挥就把他推到了一边,鹿子又从后边拦腰抱住戎阳,死活不让他靠近柏子然。
“鹿子!”戎阳平地一声吼,“你到底是哪边的?!”
在刚刚已然悄然叛变的鹿子心虚着应不出来,手上却不敢松懈,只得讪笑道:“师父,你先听柏三少爷说——”
戎阳正想质问鹿子是不是被柏子然给收买了,南亦淡淡道:“柏三少爷,你说吧,我们听着。”
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放戎阳去把他打死好了。嗯。
得到了南亦的支持,鹿子更理直气壮了,连连哄道:“师父,你的伤还没好,你别激动——”
戎阳气势汹汹地瞪向柏子然。
柏子然接着道:“这事不能全怪我,是你们非要把它抵押出去的。”
戎阳:“???”
南亦:“……”
南亦:“……扇子?”
柏子然点头。
戎阳:“???”
戎阳:“……”
戎阳:“我靠!”
原来,柏子然竟不知何时把那颗夜明珠藏到了他随身携带的纸扇里。那柄纸扇看起来当然是不能藏东西的,所以南亦和戎阳从来没往那上面怀疑过,然而,纸扇真正的玄机,只有柏子然自己清楚。
他轻而易举地瞒过了所有人,让戎阳拿他毫无办法,却没想到……意外总比明天先来临。
戎阳气结:“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居然敢随随便便就交出去?你就没有点原则吗?”
“比人命还贵重吗?”柏子然反问。
两人默然。得,这就叫搬石砸脚。
戎阳看向南亦:“那……扇子现在在哪?”
南亦:“掌柜手里。”
戎阳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鹿子怕戎阳不知又会干出什么事来,马上跟了出去。南亦本也想跟着,可若是把柏子然独自一人搁在房中,一来怕他耍花招,二来更怕他出意外,便决定留守下来,交给戎阳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