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云上君子

174、君子

　　呸！戎阳腹诽道，南亦这赤裸裸的威胁，聋的才听不出来。把柏子然交回柏子良手上，相当于送羊入虎口，正合了柏子良的意，到时柏子然会被生吞活剥得渣都不剩。

　　柏子然下意识地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我与你们合作。”

　　不等两人说话，柏子然又道：“但是，我有条件。”

　　“哟？你还想讲条件？”戎阳眉毛一挑。这家伙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目前是什么处境？

　　南亦以眼神示意戎阳安静，道：“三少爷，你说。”

　　柏子然神色坚定，“我不管你们与我大哥有何私人恩怨，我只要求两条，第一，不得伤他性命，第二，不得做出任何有损天青阁利益之事，你们若是违背了这两条，也别怪我翻脸无情。”

　　不论黑衣人的刺杀是不是柏子良在背后策划的，在柏子然自己而言，他当年既亲口对柳夫人立下了血誓，他就无论如何都要坚守到底。

　　柏子然话说得很强硬，然而，出乎他意料，南亦轻轻地笑了笑，这次的笑，不是那种带威胁意味的笑，而是欣慰的笑。南亦举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敬柏三少爷是个君子，秦某以茶代酒，以表诚意。合作愉快。”

　　说完，南亦仰头就把一杯淡茶一饮而尽，还真有几分豪迈之气。

　　南亦这话确出自真心。即使身处劣势，也能够把丑话说在前头，明明白白地告诫对方“别怪我翻脸无情”，更从一而终地坚守自己的原则，始终把宗族和家人放在第一位，这样的人，配得起君子的称号。南亦也愈加明白了，为什么柏子然一身富二代的毛病，他祖父还是在他和柏子良之间选择了他。

　　尽管，这样的君子，在黑暗肮脏的权力游戏中，往往不是能够站到最后的那一个。

　　柏子然的神情松缓了些，也端起茶杯，像南亦那样一口喝干。双方的谈判，算是就此谈拢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鹿子回来了，完美地履行了南亦交代的任务，找来了一位大夫，还跟当地人打听到了，昨天晚上有一列浩浩荡荡的马队到来，今天一大早就又撤了，想必就是柏大少爷他们。

　　大夫是个老大爷，双眼眯得快成了一条线，也不知能不能看清人。南亦让大夫先给戎阳把了把脉，再检查一下伤势，这些民间大夫他不会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多个参考意见就是多一道保险，总归不是坏事。幸而戎阳恢复得很快，大夫说无甚大碍，静养便可，至于他安利的那几服调养身子的中药，戎阳果断丑拒了。

　　一来他嫌难喝，二来，他们哪有那空闲慢慢熬药？

　　老大夫看完戎阳看柏子然，柏子然的伤口是南亦亲手处理的，又吃了消炎药，路上虽颠簸了些，柏子然却也不是什么身娇体弱之人，加上正年轻，老大夫一番诊断下，并未看出什么大毛病，柏子然安了心，恨不能催着南亦和戎阳立刻上路。

　　以防万一，南亦还是让大夫开了点药，作应急之用。鹿子送走大夫后，南亦又嘱咐他照看好柏子然，然后拉着戎阳出了房间。

　　今天从柏子然口中获知了那么多信息量，他们需要好好整理，商讨一番。

　　两人来到客栈后院的角落里，戎阳倚着墙壁，南亦目光略略一扫他的右肩，问道：“伤怎么样了？”

　　“刚大夫不是说没事了吗，”戎阳乐呵一笑，“反正死不了。”

　　南亦：“……”

　　他怎么都想象不到这话是一个死活不肯看牙医的人说出来的。

　　南亦又道：“我尽量控制了，可能还是会留疤。你要是觉得不行，就不要勉强，我们可以马上回去——”

　　“什么话，”戎阳想也不想就打断了他，“现在回去不就是半途而废了吗？我不要面子的啊？”

　　在任务过程中，如果判断情势过于危急，搜捕员可以便宜行事，自行开启时空微缝提前返回，一旦提前返回，就会被视作放弃本次任务，本次任务自然也就以失败告终。研究所的善后方法通常有两种，一是派遣另一队搜捕员重新执行任务，二是派遣修正处的行动员进行后续的修补处理，无论是哪一种，都跟任务失败的搜捕员无关了。任务失败会成为搜捕员能力测评的重要指标，穆成文之所以是万年老A，就是因为他不是一般地怕死，每年总要搞出那么一两回早退事件，能升职才怪。

　　戎阳当初还往死里嘲笑穆成文来着，现在让他重蹈穆成文的覆辙？不存在的。

　　“命重要还是工作重要？”南亦问道。

　　“工作。”戎阳一秒答道。

　　只要不猝死，就得扛下去，这就是穷人的执念。

　　南亦不说话了，以阴沉的眼光凝视着戎阳。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不会硬撑的，保证不再拖你后腿好吧，”戎阳心虚地摆摆手，南亦这么认真地关心他，他怪不习惯的，赶紧转移话题，“那个，天青阁这两兄弟真是专注相爱相杀二十年啊，我这种没有兄弟姐妹的理解不了。”

　　南亦也没有兄弟姐妹，但可以想象。他沉吟道：“那个柏子良，我们最好去探探他的情况。”

　　戎阳：“你怀疑他？”

　　南亦：“你不怀疑？”

　　戎阳：“我也想怀疑，可是他……实在没什么违和感啊。”

　　在柏子然的房间里，戎阳和柏子良近距离地对峙过，柏子良的一言一行，一个眼神，一丝笑容，甚至连话语里的一腔一调一个音节，都令人捕捉不到一丝现代人的痕迹，南亦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也是最让他们无法笃定的原因所在。

　　可是，另一方面，柏子良又算是符合大部分穿越逃犯“性情大变”这一特征，两相矛盾之下，两人有点为难。

　　南亦：“我想到了几点。”

　　戎阳：“哪几点？”

　　南亦：“第一，柏子良的父亲五年前去世，而柏子良就是五年前第一次来可道会，并且一战成名。按柏子然的说法，以前的柏子良估计做不出千金买头这种事。五年前，是一个关键的时间点。柏子良的变化，要么是真的性情大变，要么是以前隐藏得够深，等到他父亲去世，机会到来时，他才露出真面目。”

　　戎阳点头：“有道理。”

　　就算第二种猜想才是真相，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环境下，也非常合情合理。

　　南亦：“第二，如果黑衣人确实是柏子良指使的，他第二次刺杀柏子然，会不会还有其他原因？”

　　戎阳：“其他……什么原因？”

　　片刻后，戎阳皱了皱眉：“你是说，冲着我们来？”

　　南亦微微颔首。不知道是跟他搭档得久了还是读书确实有用，戎阳近来能够越来越快地跟上他的思维节奏了。

　　戎阳：“他……认出了我们是同类？所以要杀人灭口？”

　　南亦和戎阳再努力地模仿这里的方言，短短几天之内也达不到百分百的标准，若真是穿越者，认出他们是分分钟的事。

　　南亦：“有这个可能性。”

　　戎阳咋舌：“卧槽，这心理得多阴暗啊，他乡遇故知不是应该两眼泪汪汪吗？我们又不是他债主！”

　　南亦：“不是债主，但也许会被他当成竞争者。”

　　戎阳：“他是穿越小说看多了吧……”

　　按照常规的套路，两个人或两伙人同时穿越到一个世界，一方是主角，另一方十有八九就是终极大反派。

　　可是，先下手为强不都是终极大反派才会做的事么？所以这人从一开始就有了反派的自觉？

　　这种自知之明还真令人感动……

　　南亦：“不管柏子良是不是逃犯，这个人的性格都已经扭曲到了一定程度，是个很危险的人物。我们要探明他的身份，不容易。”

　　对，这才是重点。

　　戎阳：“Emmmmm……这是个好问题。”

　　空气一时安静了下来。

　　另一边，房间里。鹿子收拾整理好大夫留下来的药物，又按着大夫的嘱托，给柏子然的伤口换上干净的布，忙活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南亦和戎阳回来，不由疑惑，想着要不要去看看情况，正打算迈步，心念一动，目光悄悄地转到柏子然身上。

　　恰在这时，柏子然开口了：“给我倒杯水。”

　　鹿子跟柏子然不熟，这些天，柏子然对他既不称喂，也不称你，而是干脆省略了称呼，和他的交流以单方面的祈使句居多。

　　在柏子然看来，戎阳是他买来的奴隶，而鹿子是戎阳的徒弟，因此鹿子理所当然地处在食物链的最底端，供他使唤没毛病。

　　鹿子穷是穷，骨子里也是个有心气的年轻人，对柏子然的颐指气使背地里不知翻了多少白眼，要不是看在他有伤在身，还握着师父的把柄、让师父不得不有求于他的份上，鹿子早就抓着这公子哥打一顿了。

　　想是这么想的，打不打得过就是另一回事了……

　　鹿子默然地走向桌边，拎起茶壶往茶杯里倒水，倒到八分满，单手端着茶杯，走向床边，递给柏子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