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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筹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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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夫人对他说,在自己心中,他早已经是亲儿子了,他和柏子良之间,没有亲疏之分。她从来没有想过,柏子良会走到这样一条道路上来,她当初对于丈夫和老爷选定柏子然为继承人的决定如此顺从,她自小教育柏子良不得有任何非分之想,就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他们有兄弟相争的一天。
没想到,不论怎么躲避,这一天还是来了。
为了柏氏,为了天青阁,祖父可以狠心选一个,但她选不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选不了。丈夫的去世、女儿的去世,已经让她心力交瘁,而今两个儿子势同水火,她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这更让她终日郁郁寡欢。她清楚自己时日无多了,在预感到大限将至的这一晚,她必须将自己的心里话,亲口对这两个孩子说出来。
柳夫人哭,柏子然也跟着哭,她把他当亲儿子,他何尝不是把她当亲娘?他何尝想与大哥反目成仇?柳夫人的泪水让他本就不安的心愈加愧疚,沉重得几近窒息。最后,柳夫人说,她阻止不了他们的斗争,也看不到胜负分晓的那天,她唯一的心愿,是无论结局如何,无论谁笑到最后,他们兄弟,都要给对方留一条活路。
柏子然在朦胧的泪眼中,郑重地答应了。
柏子然出了房间后,柳夫人把柏子良叫了进去,他在里面呆了很长时间,柏子然想,柳夫人是否对他也说了同样一番话。
当柏子良出来时,柏子然殷切地望向他,希冀从他的目光中寻得哪怕一点点和他一样的愧疚之情,只要大哥能迈出一步,他愿意奋不顾身地走完剩下那九十九步。
但是,没有。
没有愧疚,甚至也没有悲伤。那空洞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柏子然愤怒的极致,是绝望。
对不起,母亲。这场仗,我只能打到底了。
连柳夫人也去世后,年迈的祖父终于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病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他是当前天青阁实际的当家人,更是柏子然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靠山,柏子然的处境顿时岌岌可危,若没有祖父的话语权坐镇,柏子然很难在天青阁中服众。忠心追随他的人不是没有,势力却远比不上柏子良那边的大军。
打这次起,祖父再没能从病床上起来,各方名医请了一个又一个,当地的请遍了就去请外地的,可那些大夫一个个地都束手无策,天青阁的酬金再高也无济于事。
柏子良自几年前不顾祖父的意见自说自话地崛起后,他和祖父的关系便日渐恶劣起来,好几次祖父甚至毫不留情地当面申斥他,柏子良只默默地逆来顺受,还反过来劝祖父注意身体,祖父对他这刀枪不入的秉性无可奈何,又不可能真的贸然处置他,否则反而会让柏子良在族人中博得同情,说柏老太爷盲目偏心嫡孙云云。
祖父面对柏子良的百般无奈,只有柏子然最为理解。柏子良那温情的面具让他无比地恶心,可那位大哥总能把表面功夫做得那么到位,近乎骗过了所有人,让人发作不得。
唯独骗不过最亲的人。
有一日,柏子然去给祖父请安,躺在塌上的祖父伸出枯枝一般皱纹层叠的手,覆上柏子然的手背,浑浊的眸中满是忧虑,“那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祖父历经沧桑,看人的眼睛是很毒的,然而对于柏子良,他却好像看走眼了。
这远不是单纯的嫡庶长幼之争了,他不能把祖辈奋斗了几百年的家业交给那样一个人。
可祖父风烛残年,力不从心。他很想在生命的最后帮这孙子一把,将他稳稳地推上继承人的宝座,但他如今走一段楼梯都要人扶着慢慢挪半天,身体瘦弱得只剩皮包骨,往日的威风气概早已烟消云散,他哪还有那个精力像当年一样雷霆万钧地震慑上下族人?
柏子然若不先凭实力稳住民心,即便祖父留下遗嘱,指名柏子然继位掌权,事情也未必能如愿。祖父、父亲和柳夫人最不想见到的状况,就是柏子良不服气之下强行篡位,届时引起内乱,天青阁必定元气大伤。
“然儿,你只能靠自己了。”
祖父这样对柏子然说。
柏子然想忍住,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他扑在祖父的被褥上泣不成声,“祖父,您别担心我,您好好养病,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不会让您和父亲失望的……”
对于祖父的病,柏子良也曾承诺他会竭尽所能,网罗天下名医让祖父康复,这话柏子然也就是听听,从不指望柏子良真的会出力。
没想到,柏子良这回说到做到,竟真的想办法请来了名闻天下的赵神医,让柏子然十分意外。
不仅意外,柏子良这一举动,更让柏子然的心情极其复杂。
柏子然是个娇生惯养、心高气傲,骨子里却又心肠极软的人,之前,他痛恨柏子良的虚情假意,而一旦柏子良以确切的行动关心起家人来,柏子然又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小人之心了。
也许……也许他心里还是有祖父的。
柏子然自嘲的同时,又隐隐有点欣慰,他把柏子良想得太坏了,毕竟血浓于水,想法上冲突再大,柏子良也不至于置家人的生命安危于不顾。
柏子然一厢情愿地这样认为着,直到他在柏子良的队伍中,第二次遭遇黑衣人的袭击。
不,那时他也没想那么多。
直到……南亦残忍地戳破那层纸窗户。
柏子然自认在江湖上绝未曾树过什么大敌,他门都没出过几趟,哪有那个机会。按理说,对方要刺杀也该是刺杀柏子良,而不是他。柏子然遇袭后,柏子良的一连串安排当机立断且滴水不漏,非常顺理成章地折断了柏子然的羽翼,柏子然若连自己的贴身近卫都保不住,他在天青阁的民心必当下跌。在这场争权漩涡中,人们的嗅觉是很灵敏的,当看到柏子然处于劣势,很多聪明人就会选择站到正确的队伍中去,那样,柏子良离胜利就更近了一步。
如若这场刺杀真的是柏子良安排的,那么一切都可说是完美地按着他的剧本来走了。他不需要柏子然死,他只要重创柏子然,让柏子然和祖父双双当个摆设用的伤患,在天青阁好吃好喝地供着,却一点点失去对实权的掌控,顺便还能成就柏子良尊老爱幼的伟岸形象,免得他陷入六亲不认的道德指责中,给将来埋下隐患。
可连柏子良也没料到,正当他以为柏子然已毫无反抗之力时,这个剧本里冒出了几个走错片场的角色。
被戎阳大无畏地顶撞时,柏子良心里是有火气的,但理智促使他忍住了,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里,他始终奉行的原则,就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当然,忍还不是全部,关键是谋。
“柏三少爷,”南亦说,“我背着你逃跑的时候,你应该感受得很清楚。”
柏子然望着他,不说话。
“感受什么?”戎阳看了看南亦,又扭头看了看柏子然。
“那些狼牙箭,没有一根是朝着你来的。”南亦说。
柏子然还是不说话。
是的,他注意到了。
戎阳之所以中箭,是因为他带的人不是柏子然,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鹿子。
他们之所以在密林中遇袭,不是因为黑衣人要柏子然的命。
他们要的,是柏子然身边那几个人的命。
这几个人,主要是南亦和戎阳,本事不小,却名不见经传,在黑衣人的第二次伏击中,他们不幸阵亡,对天青阁压根就不算个事儿,柏子良恐怕连他们的名字都不会多提一句。这件事的重点在于,柏子良在敌人的第二次伏击中成功地保护了柏子然,说不定还会给黑衣人来一波反杀,大大地彰显天青阁的实力,更彰显他的实力。而柏子然上回灰头土脸的失败,就会成为给柏子良陪衬的反面教材。
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这三人一个没挂的话……
戎阳还在愣愣地思考两人的对话,南亦又道:“柏大少爷估计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你的命就是你最好的筹码,柏大少爷必须把你平安送回家。”
不然不管柏子然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柏子良面对天青阁上下恐怕都将百口莫辩。
“……也是你们的筹码吧?”柏子然说。
柏子然还是无法完全信任他们。也是,南亦给柏子然留下了那么深的心理阴影,他们认识也才不过几日,柏子然对两人的了解全在他们的一面之词,换做哪一个正常人都会留有戒心。
南亦又是微微一笑,道:“如果三少爷始终对我们不放心,我们也不会勉强。待把你送回柏大少爷身边,我和师弟就马上告辞。”
柏子然:“……?!”
戎阳:“???”
南亦这剧情转得太快,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我做事不喜欢强人所难。”南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