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云上君子

172、转折点

　　柏子然瞬间恍然，没错，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他的大哥可是个一言不合就能夺人性命的男人。

　　出现了，戎阳心道，高段位大忽悠出现了！

　　“你们要如何解决？”柏子然小心问道。

　　柏子良说到底都是他的家人，他们的关系再恶劣，倘有人觊觎柏子良项上人头，柏子然能坐视不管吗？

　　南亦笑了笑，道：“那得看大少爷态度如何。”

　　柏子然陷入沉吟。

　　“这么说来……”柏子然现出一抹淡淡冷笑，“你们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

　　“我们若没有目的，你就不觉得可怕了么？”南亦反问。

　　柏子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无亲无故，没有任何血脉或人情上的羁绊纽带，若不是为着利益，难道全凭萍水相逢意气相投吗？即便他们这么说，柏子然敢信吗？

　　既是如此，倒不如把话都说敞亮了来得让人安心，双方筹码都摆上桌面，反而是最大的诚意。

　　“就算我们有目的，我们的目的也不是害你，”南亦说，“既然我们有了共同的敌人，暂时合作岂不两全其美？”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柏子然咄咄逼人道。

　　对他的气势，南亦不为所动，淡然道：“你还有别的选择么？”

　　柏子然一阵怔然。

　　他身受重伤，他被柏子良调走了自己所有人马，他最亲近的人都不在身边，他和几个陌生人一起被困在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南亦三人若是不配合，他别说及时赶回天青阁，能不能活着到家都是个问题。

　　是啊，他还有别的选择么？

　　“三少爷，”南亦显然比柏子然游刃有余得多，“我们不赶时间，你什么时候能对我们推心置腹，我们就什么时候对你肝胆相照。”

　　话说得好听，言外之意却很毒——你不老实是吧？那咱就在这大眼瞪小眼到地老天荒吧，看谁熬得过谁。

　　实则，他们也心急，但在明知柏子然心急的前提下，他们必须表现出一点也不心急，以进一步激发柏子然的心急。

　　所谓的“话都说敞亮了”，那是让对方觉得话都说敞亮了，只要达到这个效果，自己的话到底有没有说敞亮，是有调整余地的。

　　砰——！戎阳以油腻腻的左手一拍桌子，“你跟他瞎逼逼这么多干嘛？”说着，转向柏子然，恶狠狠道：“你再不说，信不信我给你灌辣椒水？”

　　明人不说暗话，他想公报私仇很久了。

　　柏子然：“……”

　　戎阳这句威胁，不但没有令柏子然害怕，反而让他安心了些。这大概就是气质吧，南亦总让他觉得深不可测，戎阳却会让他不知不觉地放下防备。

　　柏子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和大哥，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大哥变了？是他变了？还是说，他们都变了？

　　柏子然和柏子良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的父亲只娶了一妻一妾，这两个女人都不是简单角色，正妻王氏是某官宦人家之女，二房柳氏是某门派掌门之女，娘家背景各有千秋，势均力敌。二房晚于正妻嫁入柏家，但二房抢在正妻前头诞下一子，正是大哥柏子良。柏子良出生数年后，正妻相继诞下一女一子，分别为柏二小姐和柏子然。

　　柏子然尚未记事时，他的生母就病卒了，还没长大就没了娘的柏二小姐和柏子然从此都由柏子良亲娘，亦即柳氏抚养照看。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妻就是妻，妾就是妾，身份永远不能乱，若是正妻早亡，可以再娶一妻，却不允许将妾扶正为妻。柏老爷至死没有再娶，正妻去世后，他便只剩下了一妾，虽名义上仍为妾，这位妾的地位实则已无异于妻，从子嗣养育到家中大小事情，全由她打理。

　　柏二小姐和柏子然就这样和柏子良生活在了同一屋檐下。让祖父和父亲都很欣慰的是，二房夫人柳氏将柏二小姐和柏子然视为己出，如同照料柏子良一般照料他们。柏子良对生母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却真真切切把柳氏当成了自己母亲，把柏子良当成了自己亲大哥，柏子良也很爱护自己的弟妹，三个小孩子可以说是在无忧无虑的快乐氛围中成长起来的。

　　可当童话遇到现实，总有些东西会被撞得支离破碎。

　　天青阁以族立派，比一般的江湖门派更注重血统，他们从不吝于接纳外族弟子，但天青阁的当家人必须是柏氏嫡系后裔。这就牵扯到一个很微妙的根本问题——下一代继承人的选择与确立。

　　天青阁的规矩和世俗没什么不同，原则上都是默认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他们的父亲自己就是祖父的嫡长子，名正言顺得很。柏老爷只有三个孩子，除去柏二小姐，便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庶出长子，一个嫡出幼子。祖父和父亲的态度比较明确，那就是先嫡后长，这当然不仅仅出于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也因为柏子然自幼就展现出了出类拔萃的武学天赋，读书识字也聪颖，人又机灵，很得长辈们欢心。传宗接代是根本大计，早早定下继承人的人选，可以避免他日不必要的内斗。

　　原本，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祖父和父亲两代当家人的威望毋庸置疑，他们钟情柏子然，没人敢反对，就连柳夫人也教导柏子良要安分守己，将来以辅助三弟、光耀天青阁为己任。柏子良对此十分欣然地接受了，那时的他似乎对于权和利没有太大的执念，所有人都将柏子然接替祖父和父亲的位子当成了一个必然会到来的事实。

　　柏子然也不知道转折点在哪里。是父亲的死？是二姐的死？还是母亲的死？

　　近些年正蒸蒸日上、蓬勃发展的天青阁，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却接二连三地遭遇了不幸。只不过，在祖父的撑持下，这些不幸并未能撼动天青阁的根基罢了。柏子然十四岁那年，父亲病逝。柏子然十六岁那年，二姐因不肯嫁入长辈们为她选定的夫家，在家中上吊自杀。柏子然十八岁那年，也就是去年，柳夫人病逝。短短数年内，祖父承受了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彻骨之痛，柏子然也在坟前哭了一次又一次。回过神来时，天青阁的嫡系血脉中，竟只剩下祖父、大哥和他三个人了。

　　旁系宗亲终归是旁系，如何比得上朝夕相处的家人？

　　柏子然不记得从何时起，他的大哥就变了，他变得高调、激进、雷厉风行起来。父亲还在时，柏子良从不敢干预天青阁的大事，祖父和父亲怎么安排，不管有没有他的戏份，他都只默默地遵从，尽职尽责地做一个安守本分的庶出大哥。父亲去世后，祖父年迈多病，柏子然年幼无知，柳夫人一介女流，还是个二房，柏子良突然就站了出来，在关键时刻喧宾夺主地充当起天青阁主心骨的角色。可是，那时没人觉得不对，天青阁上下众人也好，祖父和柳夫人也罢，在紧急关头，大家只希望事情能解决，难关能度过，谁有心思去深究什么各司其职、各守其位？

　　乃至柏子然自己，也傻傻地以为他的大哥只是想保护他。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趁着柏子然长大成人、能够独当一面之前，柏子良在短短数年间就建立起了自己的威望与人脉，尽管在名义上，天青阁的当家人是祖父，下一任继承人是柏子然，可柏子良的追随者越来越多，柏子良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在祖父常年卧病、柏子然懵懵懂懂之际，是这位庶出的长子在风云变幻中扛住了大旗，体现了自己的能力，使得遭遇激烈动荡的天青阁不仅没有走下坡路，在江湖上的名号还越来越响亮。

　　柏子然终于感受到了威胁。

　　他还是不愿相信，曾经那么疼爱他的大哥真的会沦为争权夺利之徒，许多次，他试图和大哥谈谈，坦诚地、敞开心扉地谈谈，可他再也看不到大哥脸上从前那温暖的笑容了，柏子良回应他的，只有淡漠，陌生而无尽的淡漠，好像他们共同成长的那些岁月，全都是假的。柏子良也不再与柏子然说任何一句真话，他不像柏子然那样，激动起来就骂人，他从来不骂柏子然，总是保持体面而优雅的风度，仿佛时时刻刻不忘自己的身份，可他言语外、神色间的每一丝讽刺与轻蔑，都一下又一下地刺痛着柏子然的心。

　　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柏子然在心底问了很多次。当他彻底明白，自己永远得不到回答后，他愤怒了。

　　他要应战。

　　祖父由始至终都是支持他的，他的振作让祖父甚感欣慰。而得知他要正式对柏子良宣战后，最痛心的是柳夫人。柳夫人去世的那天晚上，柏子然记忆犹新，柳夫人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