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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雾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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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的这两天,柏子良和柏子然相处得还算和谐,柏子良没再为难柏子然,对于他的要求虽不说有求必应,但也尽量满足,柏子然偶尔会在言外之意呛柏子良两句,柏子良往往只一笑置之,从不与他较真。要不是戎阳前几天亲眼见证了这两兄弟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真的要以为柏子良是个宠弟狂魔。
第二天行进的路线比较偏,昨晚在客栈落脚后,柏子然特意和柏子良谈了谈,提议更改路线。柏子良原本的计划是全程走大路,既安全,也方便路上歇息,缺点也显而易见——费时,真按照柏子良的方案来,等柏子然回到天青阁,黄花菜都凉了,柏子然岂会看不出柏子良的用意,他思忖再三,提出要抄近道。
从天青阁到无为城的路柏子良走过很多次,大路小路他都熟悉,柏子然这是第一次来,但他也事先做足了功课,经过了详尽的调查,路他没走过,可是地图他背得下来,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柏子然的态度很强硬,柏子良“劝说”无效,终究让了步,按柏子然所说的,第二天改走近道。
途中,柏子然时不时地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景色,生怕柏子良又耍他那套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功夫。柏子然还嘱咐鹿子,见到路标、城镇、驿站以及任何标志性的建筑,都要马上向他汇报。
鹿子尽职尽责地守着自己的岗位,隔三岔五就转头往车厢里吼一嗓子。目测柏子良没有坑他们,今天走的确实是小路,路上连茶肆都不见一家。中午,马队在荒芜得毛都不长一根的路边就地歇息,大家随便啃了点干粮,喝足了水,不到半个小时,便再度整装出发。
一走又走了几个小时,太阳渐渐西落,炽热的光线逐渐褪去温度,西边的苍穹上,晚霞火烧火燎,估摸用不了多久,天色就要暗下来了。
这时,柏子良下令,加快速度,穿过面前这一片丛林再找地方落脚。
鹿子立刻向柏子然报告最新状况,柏子然撩起窗帘,努力地探出脑袋往前望去,果见前方不远处横亘着一片稍显密集的林木,柏子然思索片刻,放下窗帘,对鹿子说道:“跟紧前面的人,别走散了。”
“好!”鹿子大声应道。
柏子良的安排很合理,这一带渺无人迹,不见一户人家,他们断不可能在此荒郊野岭露宿一宿,必须得在日落前穿出那片丛林,届时就算找不着城镇村落,点着火把赶夜路也不是不行。
这条路,想必柏子良是走过的,柏子然不得不选择相信他。
鹿子拉起缰绳,催促飞影提速,马车咕噜噜地颠簸得更厉害了,不止飞影,天青阁整个马队的速度都骤然提升了起来,一时之间,风声呼呼,马蹄哒哒,大家你追我赶地像是在赛跑一样,不一会儿,一列马队便陆陆续续地钻入了丛林之中。
越深入丛林,日照便越发地暗淡,茂盛的枝叶简直遮天蔽日,加上黄昏无情地逼近,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夜幕近在咫尺的呼之欲出,心情也不由自主地急迫起来。鹿子更是如此,他谨记柏子然的叮嘱,双眼死死地盯着前边距离最近的一匹天青阁的马,双手拉着缰绳使劲地摆弄,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拉开距离。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鹿子万分紧张之际,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视线里的景物似乎变得白朦朦一片,连前方那尊一撅一撅的马屁股也有点模糊不清了。
鹿子一惊,大喊道:“起雾了!”
马车里三人也注意到了,但注意到了也无计可施,马队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贸然停下,那样有可能今晚都别想出去了,最应该采取的措施是放慢速度,缩短列队长度,加紧彼此之间的联系,以防有任何一个成员掉队,但这事得由领队的带头,中间的人自顾自地慢下来没用,反而会造成队伍脱节,后果更严重。
前面的人不慢,他们只能跟着快,千万不能让前一个人脱离他们的视野。鹿子很明白这个道理,他急得朝着那背影一连喊了几声,可那哥们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怎么地,不但没有停下来等他们的意思,还越跑越快了,跟赶着投胎似的,鹿子使劲地赶飞影,飞影大约也意识到了危机的来临,非常配合地使出浑身解数,无奈身后那具庞然大物的重量实在不轻,飞影无论如何都轻盈不起来。马车当然是赶不上一匹马的,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那哥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娘的!”鹿子气得都顾不上那三人就在马车里了,脱口就骂了一句,可没等他骂完,嗖地一道轻微声响便破空而起。
紧接着,飞影的一声长啸差点震破三人的耳膜。
伴随着这声长啸的,是车身的剧烈震动,三个人都毫无防备,柏子然是最惨的,腿上使不上一分力气,被猛地一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另一面车厢壁砸去,眼看着就要砸上脑壳,刚好坐在那边的戎阳眼疾手快地一挪身形,以自己的身体生生接住了柏子然,柏子然一脑袋贴上了他胸膛,虽然不软,但总没有木板来得硬。三人很快发现,这颠簸可不是暂时性的,而是永久性的——马车直接翻了!
三人齐齐一怔,心中都明白了些什么。戎阳想也不想,把柏子然把南亦身上一推,刷地一下从车窗蹿了出去,直扑鹿子的方向。
来不及交待,也无需交待。
那是箭的声音!
正是黑衣人使用的那种铁杆狼牙箭。
只一瞥眼间,戎阳已看得清晰,一根铁杆狼牙箭直挺挺地贯穿了飞影的脖子,飞影在短暂的痛苦挣扎后即颓软倒地,在汩汩血泊中艰难地喘着气。
这就是铁杆狼牙箭的威力,功力深厚如柏子然都只能勉力应对,就鹿子那半桶水,怎么死都不知道!
戎阳一手揪住鹿子背后的衣服,猛地用力,将他从驾车位上扯下来,两人一同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戎阳拉着鹿子跳到侧躺着的马车之后,把鹿子的脑袋往地上一摁,自己整个身体尽量挡在他面前,低声道:“别乱动!”
周围最安全的掩体只有这一辆马车,即便铁杆狼牙箭能穿透马车,杀伤力也会大减,戎阳装备了轻战衣,体质也比鹿子高几个档次,他能挺过去的攻势,鹿子可未必承受得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铁杆狼牙箭没有继续射来。经过刚才一番激烈的动荡后,四周竟呈现出一阵诡异的寂静。
可这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蹭蹭蹭的脚步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
是人!
而且,最好别指望他们是好人。
在戎阳去救鹿子期间,南亦已带着柏子然出了车厢,看到两人平安无事,南亦喝道:“走!”
四人——不,应该是三人加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半残疾人撒丫子就跑。
跑出没多远,几人脚步骤停,他们逃跑的方向,也现出了数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那些身影,每个人都穿着修身的黑色衣物,手中握着长剑,在漫天浓雾之下根本看不清五官,看得清也没用,这些人每一个都把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珠子。
鹿子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行走”江湖多年,干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从未试过和别人大规模地正面冲突。现在手里没有武器,鹿子不得不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握紧双拳,摆出一副迎战的架势。
是时候试一下他练习多日的独门秘法了!
谁知下一秒戎阳就拉着他后衣领把他扯了回来,开口就是一顿训:“你瞎凑什么热闹你?老老实实呆着,少给我添麻烦!”
“师父——”
“别废话!”戎阳这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鹿子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师父的威严,吓得不敢再说话,乖乖地缩到了戎阳身后。
戎阳和南亦一前一后地把鹿子和柏子然夹在中间,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审慎地环顾四周。
这群黑衣人看来是早已埋伏在此地的,倒还真把几人等入了瓮里,现在四面八方都有人拦着,显是要来个瓮中捉鳖。
包围网很快就围了个滴水不漏,不管怎么看,这鳖都跑不掉了。
鹿子紧张得手心出汗,心中又隐隐地腾升起一丝兴奋,师父和秦大哥虽然也如临大敌,但他们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害怕与怯懦,这使得鹿子也不由得跟着安心了下来,他相信——甚至是期待着——师父和秦大哥能够来一波惊天动地的绝地反杀。
真是想想就刺激,回头他能吹上三十年……
鹿子还在胡思乱想,戎阳便对南亦说道:“人太多了,跑吧?”
鹿子:“……”
师父,说好的独门秘法呢?说好的大发神威呢?说好的一战成名呢?
说好的称霸武林呢???
南亦看向戎阳,点了点头:“跑吧。”
鹿子绝望了。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啊……那曾是一个纯真少年的梦想。
可是……鹿子马上又回过神来,跑?往哪跑?怎么跑?看对方布下的这天罗地网,除了直接杀出一条血路,恐怕只能飞天遁地了。
鹿子正想开口询问,戎阳就对他喊道:“抱紧我!快点!”
鹿子一懵。剧情怎么如此跳跃?
他当然听不懂那两人的话外之意,他们的“跑”可不是普通的“跑”,鹿子歪打正着地猜对了一半,遁地遁不了,飞天还是可以的。
恰巧黑衣人选择了在这树林里伏击他们,这些树木不算太高,好歹也算得上能用的支点,足够他们勉强施展拟触了。
惹不起,躲还不行吗?
两人默契地同时蹲下,从短靴里抽出拟触,因动作极快,柏子然和鹿子只看到他们的手刷地一抹,根本没来得及注意到那急速喷射而出的一线蓝光,一眨眼间,蓝光便隐没在了浓浓的白雾里,不知去向。
感觉到手中的拟触一紧,戎阳就知道它已在那端的支点上架好了,看到鹿子还在那发着愣,差点想踹他一脚:“抱紧我!快!别脱手了!等会我可没空救你!”
鹿子赶紧照做,也没空琢磨什么姿势合适了,上前就张开双手紧紧扒住戎阳腰部。
然后两人倏地一起蹦上了半空,鹿子吓得险些没抱稳,扭头往下望去时,但见地面上的树木透过若隐若现的雾气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矮,离他们越来越远,冷风扑棱扑棱地灌过来,刮得他的皮肤生疼生疼的,目光再一转,另一边,南亦背着柏子然,也高高地飞了起来,身姿宛如苍鹰般矫健地滑翔而过,在微弱的金色阳光下,在白雾重重的林间,这幅画面如梦似幻。
黑衣人们都看傻眼了,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操作,只能在下面狂追不舍。正当他们束手无策之际,嗖嗖嗖的声音再度响起。
戎阳没有回头,耳朵敏锐地动了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铁杆狼牙箭!
这个世界的刺客也是不按套路出牌啊,作为一个暗杀组织你这武器是不是太高调了?
“师父……箭!箭!”鹿子刚喊完这一句,一枚狼牙箭便擦着空气掠过了两人身旁,可谓气势凛然,说实话,鹿子都快吓尿了,是最后一丝求生意志让他死死地抱着戎阳不放手。
戎阳被鹿子嚷嚷得脑壳疼,可当前没空理会他,他们身处一片浓雾之中,视野能见度非常低,拟触怼到哪是哪,全靠着它的智能设定勉力支撑,而戎阳的全副精力都放在了从身后不停追来的狼牙箭上,他无法时时回头去看狼牙箭的方向,只能通过声音来辨别狼牙箭的轨迹。算是阴差阳错地,戎阳常年不爱学习的好处多少体现出来了——他的视力和听力都普遍高于常人标准,极度精准的听声辨位戎阳也做不到,但他只要大致避开狼牙箭划过的范围,便足以保命。
四人分成两组,头也不回地赶路,黑衣人在他们身后被越甩越远,这套说跑就跑的作战方案简单粗暴却有效,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他们完全可以彻底摆脱黑衣人。
事情往往就坏在最后关头。
鹿子很快察觉到了,他们的“飞天”并非一往无前地一飞到底,而是十分有节奏地一上一下,一下一上,再一上一下,一下一上……如此不间断地循环往复,鹿子自是弄不懂当中原理,慌乱之中,他也没心思去留神戎阳手上的操作——实则戎阳需要不停地收缩拟触,再重新发射,寻找下一个支点,搜捕员的技术越娴熟,这个过程就能缩得越短,“轻功”施展得也就越流畅。拟触的水平考核中,戎阳的得分算是高的,至少在一众新人里,他已表现得可圈可点,而技术以外的经验,要靠实战和时间的积累。
当戎阳又一次靠着一个“支点”把自己和鹿子往前甩去,并准备将拟触向前方发射时,两人的身形像是在空中断了线,猛地改变了方向,不是向上,而是朝着地面骤然坠去。
戎阳感受得最清楚,右手握着的拟触突然失去了力道,是断了,但不是拟触的弦断了——纳米碳绳是不可能断的。
突然断裂的,是作为支点的那棵树。
这不奇怪,这丛林里的树既不高大,也不粗壮,实际上不是拟触最理想的支点,他们实在是退无可退,才被逼得使用拟触突围。
更糟糕的是,其中一枚狼牙箭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竟向着两人下坠的身影急急追去。
尽管发生了意外,戎阳也没有忽略这道声音,他当即扭头,一眼掠过,心中一惊,不及多想,用力一掰鹿子搂着他腰间的双手,在半空中生生地一拧身,鹿子防备不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自己就被甩开了,紧接着,噗地一道震响炸开,星星点点温热的液体粘到了鹿子脸上。
鹿子扑通摔到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戎阳在哪里,他多么希望刚刚捕捉到的那一幕是错觉——
“师父!”
鹿子近乎连滚带爬地跑向戎阳。
南亦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立刻收起拟触,以最快的速度落地,砰地一声掀起一阵尘土,南亦全然没心思去考虑柏子然的舒适度,蹭蹭蹭地往戎阳这边跑来。
“师父!”鹿子终于扶起匍匐在地上的戎阳,脸色一时煞白,声音都慌了,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求助地望向正赶过来的南亦,“秦、秦大哥——”
“扶住他!”南亦一声断喝,果断把柏子然交给了鹿子,自己蹲下搀起戎阳,戎阳抬起头来,汗珠从额边涔涔滑下,南亦清晰地看到,一根血淋淋的铁杆狼牙箭,从他的后背刺入,再从他的身前刺出,触目惊心。
所幸狼牙箭没有命中要害,或说戎阳在关键时刻避开了要害。这根箭所在的位置是戎阳的右肩,位于锁骨与胸膛之间,伤得不轻,却不致命,南亦皱起眉头,正要说话,戎阳抢先道:“先跑!我还能动!”
南亦清楚,这是现下最可行的策略,他不再迟疑,起身道:“走,我殿后!”
他们四个人里,三个人是老弱病残,除了南亦殿后还能谁殿后?戎阳知道这不是墨迹的时候,再墨迹大家得一起死,他咬牙忍着疼痛,强行站起身来,催促鹿子道:“愣什么?背着他跑啊!”
“一起走,别分开!”南亦又提醒道。
鹿子手忙脚乱地背起柏子然,想要帮戎阳一把又腾不出手来,戎阳却不用他帮,拔腿跑得飞快,鹿子还得哼哧哼哧地在后面追他,他不知道,戎阳调高了液态金属鞋底的数值,配合平行发射拟触,两者结合之下,至少给自己提供了百分之七十的助力,再靠自己撑起那百分之三十,他还是做得到的。
鹿子本以为自己得迁就受了伤的戎阳,现在却不得不死命狂追,好在之前那一段“轻功”让四人大大地拉开了和黑衣人的距离,加上浓雾的掩护,这会儿的撤退还算顺利,又狂奔了大约一刻钟,四人身后的各种声响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鹿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看前方的戎阳,又看看后面徐徐跟来的南亦,确认状况差不多安全了,刚想开口叫戎阳缓一缓,没想到戎阳的身形一个趔趄,被一条横亘在脚下的枝条绊了一下,令他猛然失去了平衡,迷迷糊糊中,戎阳双腿一软,随后,一片天旋地转糅合着深不见底的恍惚扑面而来,鹿子的眼前出现了极为惊悚的一幕——戎阳骨碌碌地滚了出去,偏巧那前方是一道往下的斜坡,戎阳就那样嗑着随处散落的石块、砸着一簇又一簇枯枝败叶,像滚雪球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完全停不下来。
看着就疼。
“师父!”鹿子瞪大眼睛惊呼道,他想去追上戎阳,可他背着柏子然,根本跑不快,若放下柏子然,就辜负了南亦和秦大哥的嘱托……鹿子正纠结,南亦刷地就越过了他头顶,鹿子仰头望去,南亦飘逸的身姿划着一道无形的轨迹朝着戎阳极速靠近。
看到南亦出手,鹿子顿觉有了主心骨,不敢懈怠,抬起疲惫不堪的双腿继续追赶。
南亦已将拟触的功率在几秒之内调到了最大,眼看着就要追上戎阳时,南亦心中一紧——
前方是一面悬崖!
不……
不是悬崖,而是——瀑布!
这一路上,急促的呼吸声和猎猎的风声近乎充斥了他们的整个世界,导致他们直到近在眼前,才发现这一片瀑布的存在。
瀑布在山崖对面,水流并不很大,只隐约可见一道白色的急流奔腾而下。戎阳在滚到斜坡边缘时,突然失去了着力点,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抛了出去一般,顺着抛物线在空气中急速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