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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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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柏子良音调一变:“御山。”
御山应声:“在!”
“收回去吧。”柏子良淡淡道。
“是!”
那四人当即上前来把两箱金子抬了回去。
戎阳眼睁睁地看着金子得而复失,如果他有心脏病的话,他可能会当场身亡。
柏子良接着对二人道:“良随后就命人将薄礼亲自送到二位府上。”
宫寒怔了怔,他自诩不是见钱眼开的人,却多少还是被柏子良的霸道总裁气质给震慑到了,你不要金子是吧?直接怼到你家门口,你还能不收?
可自己把金子搬回去,和天青阁的人亲自送来,那可是不同级别的待遇,前者更像是施舍,后者才是正宗的还人情。从此,天青阁和玄龙派若江湖再见,便再也不是八杆子打不着边的陌生人,宫寒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宫寒连忙一拱手,道:“柏大少爷磊落君子,果不负传闻,今日得识柏大少爷,乃我宫某之幸、玄龙派之幸。”
这马屁拍的,戎阳白眼一翻,去他大爷的磊落君子,不就是有钱吗?唉,他的宫兄啊,在金钱面前竟也守不住节操,戎阳心很痛。
柏子良显然对宫寒的答复很满意,野鸡门派就野鸡门派吧,给自家多招个狗腿子也没什么不好。至于另一个家伙……
柏子良目光挪向南亦,南亦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令柏子良难以探清虚实,柏子良道:“秦公子可是师出沙雕派?”
“正是。”南亦说。
“久仰大名。”柏子良说。
什么鬼沙雕派,听都没听过。
“彼此彼此。”南亦说。
该配合你表演的我……尽力而为吧。
“良有一问。”
“柏公子请说。”
“舍弟身边的那位少侠,”柏子良的眼神意思意思地往后飘了飘,“可是秦公子同门?”
南亦看了看戎阳,答道:“正是秦某师弟。”
“听闻秦公子这位师弟在可道会被舍弟以千金买入,”柏子良缓缓道,“当中可是有何误会?”
南亦:“……”
这个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
柏子良对南亦的反应并不意外,不等他接话便继续道:“舍弟涉世未深,第一次来可道会见世面,诸多规矩不懂,得罪了贵派,良在此替舍弟赔不是了。”
“柏公子言重,是我师弟冲撞天青阁在先。”南亦说。
两人这对话听得戎阳头晕,他嘀咕道:“你们文化人说话就不能简单点吗?”
面上一个比一个客气,骨子里杀气一个比一个重,真当他瞎的吗?
紧贴着他身旁的柏子然都懒得吐槽他。
这回,不等柏子良发话,御山就走上前来,双手捧着一个细长而精致的小木盒,递向南亦。
南亦没有马上去接,疑惑道:“这是什么?”
“秦公子打开一看便知。”柏子良说。
南亦迟疑数秒,拿过木盒,木盒没有锁,轻轻一揭,盖子就被打开了。
里面是一卷纸轴。
南亦将纸轴取出,徐徐展开,当即了然——这是柏子然买入戎阳的收据。
“此物已为秦公子所有,但凭秦公子处置。”柏子良说。
“多谢柏公子。”毕竟是戎阳的卖身契,南亦没有再拒绝,坦然地收下了。
一切尽在掌握中,柏子良成竹在胸地转向柏子然和扶着他的戎阳,道:“王公子,你已是自由之身,一场误会,多有得罪,还望王公子勿要见怪。”
那温和的态度,和适才在屋里以天青阁当家人自居的颐指气使判若两人,战术转换之迅速让人叹为观止。
柏子然微微变色,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柏子良弯来绕去,软硬兼施,无非就是变着法子地铲除他身边一切助力,连一个能用的人都不给他留。
这招太狠了,把戎阳的卖身契还给了他们,相当于间接地送了他们一千金,不知不觉间就以重金收买了对方,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谁承受得了这种糖衣炮弹?况且,这两人和柏子然完全谈不上是什么生死相许的莫逆之交,若还留下来掺合天青阁家庭内部矛盾这档子破事,那不是脑子有坑吗?
柏子然有点急了,抓着戎阳的手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度,脑子里飞速构思应对之策——对了,夜明珠!他还有夜明珠作为筹码!他们不是很在乎那颗夜明珠吗?戎阳要是真敢一走了之,他就——
“柏公子,此言差矣。”南亦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柏子然的思索。
南亦开口时,已将手中的纸轴小心地再度卷起来,放回小木盒里,看向柏子良,郑重道:“柏公子,实不相瞒,我师弟卖入可道会纯属自愿,并非误会。我沙雕派近日发生了一些事情,囊中羞涩,不得已出此下策,乃为解燃眉之急,柏三少爷慷慨相助,我与师弟甚是感激。既是交易,自当公平,这也是可道会的宗旨,我们若拿了钱不办事,无异于钻人空子、占人便宜,家师得知,必斥我二人有辱师门。天青阁乃名家大宗,个中道理,柏公子定比我们体会更深。”
南亦说得有理有据,一番话下来,在场之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逻辑乍看很强大,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收了钱不办事有辱师门,难道认别的门派当主子就不有辱师门?
总而言之,这世上还真有人就是脑子有坑。
柏子良微微眯眼,凝视着南亦的眸光渐渐透出一股狠戾,南亦不为所动地直视回去,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僵滞。
宫寒左右看看两人,心知态势不佳,可他着实不知该如何出口相劝,因为他越来越看不懂沙雕派这两人的心思了。宫寒虽跟了一把南亦的风,对金子欲迎还拒,可柏子良进一步表态后,他立刻见好就收,妥妥地将玄龙派的利益扩至最大化,这是很合理的行为。但是南亦和戎阳……他们到底想干嘛?
这么下去,沙雕派对天青阁的恩,恐怕就要变成仇了。
宫寒有点头疼,这两个势力倘真杠起来,他帮哪一边?情与理难以兼得啊!
“师兄说得对!”打破沉默的是戎阳的大嗓门,他扶着柏子然一脚浅一脚深地走过来,对柏子良展现出一脸纯良的笑,“我们沙雕派最重信义,我一天是三少爷的人,一天就得为三少爷分忧啊,三少爷,你说是不是?”
戎阳叫着三少爷,话却明显是冲着大少爷去的。柏子然留意着柏子良的神情,心中暗喜,语气则仍维持着倨傲,“自然如此。”
“看在大少爷您对我们沙雕派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戎阳笑道,“我和师兄一定帮人帮到底,保证把三少爷平安送到家,大少爷您就放心吧。”
柏子良脸上已笑意全无,冰冷得快要凝出一层霜气来。
要不是事关自己这个弟弟,他根本不会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与一个在江湖前一百都排不上号的小门派周旋。而今,他送金子,送买卖字据,还纡尊降贵说了不少客套话,换来的居然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蹬鼻子上脸地挑衅他?
柏子良摇了半天的纸扇刷地合上。
空气骤然降温。
柏子然身体的僵硬清晰地传递给了戎阳,周边天青阁的护卫们也全都默契地以右手覆上腰间剑柄,这架势,是随时准备来硬的了。
宫寒如何能感知不到,下意识地眉头一蹙,警惕又尴尬地站在原地,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帮人可以,最多费点钱费点力,可若卷入别人的门派之争……这就太严重了。
而且还不是什么小门派,是大佬中的大佬天青阁。
戎阳不想开打,但真要开打他也不惧。南亦则依旧静静地望着柏子良,他敢赌一把,柏子良不会动手。
没错,他有恃无恐。
柏子良不知是否从南亦的瞳孔中读出了这种有恃无恐,过了许久,他手中的纸扇才又刷地展开。
柏子然条件反射地松了口气,连自己都没发现。
他知道,危险过去了。
暂时过去了。
“沙雕派高风亮节,良,钦佩。”
这句话,柏子良说得很平静,可这平静之中,又蕴含着一字一顿的凛然。
本来柏子良气势十足,然而听着沙雕派三个字从他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居然有点喜感。
然后更喜感的来了。
“王二狗,”柏子然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我命你马上送我回天青阁。”
南亦觉得这次回去后他要和戎阳严肃地谈谈改假名这件事。尊重任务画风也是一种职业道德好吗?
偏当事人自我感觉极度良好,“好的三少爷。”戎阳乖巧顺从地答道。
南亦稍加思索,对跟在身后的鹿子叫道:“鹿子。”
“秦大哥我在。”鹿子应道。
“帮我找一辆马车来,要快。”南亦说。
南亦的音量不大不小,没有刻意要让谁听,也没有刻意掩饰,可宫寒此时心里还是有点讪然。南亦明知他们玄龙派有马车,却不向宫寒求助,这是主动免去了宫寒的为难。如果他真对宫寒开了这个口,宫寒不答应说不过去,答应了,就势必要惹柏子良不快,两头不是人。
南亦的体贴让宫寒百感交集,感动之余又心生愧疚,可即便愧疚,他也不敢贸然拿玄龙派的命运作为自己行个人意气的代价。
没等鹿子应声,那头的柏子然就炸了,喝道:“不用了,骑马回去,现在就出发!”
等鹿子一来一回,便又要拖半天,再者马车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骑马的速度,柏子然担心待他赶回天青阁,巫英他们连口气都不剩了。
“骑个屁的骑,”戎阳没好气道,“到时候真残废了我看你往哪哭去。”
柏子然:“……”
宫寒:“……”
天青阁众人:“……”
鹿子:“……”
真是活久见。若非亲眼得见,谁敢信一个被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奴隶敢对自己的主人、天青阁的三少爷这么说话?
戎阳这脾性柏子然其实已习惯得差不多了,但这里好歹是公众场合,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家伙就不能给他留点面子么?让他以后还怎么出来混?
柏子然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摆出一副怒容道:“放肆!”
不愧是亲兄弟,柏子然训起人来和柏子良一样一样的。
戎阳才没有那么善解人意,他要狠点心,早就掐死这熊孩子了,正要怼回去,南亦叫住了他:“师弟。”
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戎阳只得乖乖住嘴。
南亦吩咐鹿子:“去吧。”
“且慢。”柏子良忽然插话。
柏子良话音一出,柏子然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了起来,即刻看向他的兄长,不知他又在打什么算盘。
难道……他改变主意了?
柏子良优雅地摇着纸扇,清风霁月地笑起来,“何必如此麻烦。”
除却天青阁的护卫,所有人都狐疑地看着他。
“三弟思家心切,为兄岂能不理解?只是三弟重伤未愈,为兄实在担心,才提议三弟多休养几日再动身,”柏子良娓娓道,“无论如何,照看三弟都是为兄之责,三弟既执意要走……”
柏子良说到里停了几秒,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柏子然,“为兄也只得依你了。”
若不知前因后果,单听这一席话,谁都会认为柏子良是个中国好哥哥无疑。
柏子然抿紧嘴唇,一语不发,压抑下自己想骂人的冲动——这个伪君子的惺惺作态令他作呕。可他要脸,再怎么骂柏子良,都只能是私下无人之时,他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脸皮。天青阁兄弟阋墙可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传到江湖上只会让天青阁的形象整体下滑,徒让外人看笑话,柏子然也好,柏子良也罢,龙争虎斗得再激烈,在这一点上也始终没有失却默契。
“宫少侠,”柏子良道,“良全程快马而来,未及备车,可否借贵派马车一用?”
柏子良竟亲口问他借,宫寒有点意外,这小小的一隅之地,短短时间里风云不知变幻了几回,形势不可谓不莫测,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搞得自认帮派斗争经验丰富的宫寒都快跟不上节奏了。不过,柏子良既当众开了这个口,那么不管这群人究竟在你来我往地打什么太极,他是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了。
借是个委婉的说法,直白一点,就是征用。
宫寒连忙答道:“当然可以,柏三少爷可千万以身体为重,我等若是能尽绵薄之力,自是最好不过。”
说着,便吩咐一个玄龙派的门人去把马车驱来,交接给天青阁。
“三弟,”柏子良向柏子然道,“走吧。”
事情的进展可以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但当前这个局面,却勉强算得上一个“皆大欢喜”,每个人都偏离了自己的最初计划,可每个人好像又都没吃亏,多多少少都达到了一些目的,所以表面上的和谐也就微妙地维持着。
天青阁的人办事很利落,很快就备好马车,拾掇好柏子然一干人等的行李,喂过马,啃过干粮,不出半个小时便全员待命,柏子良一声令下即可出发。
戎阳嫌扶着半残疾的柏子然太麻烦,干脆把他背了起来。万事俱备,正当戎阳背着柏子然准备踏上马车时,柏子然叫道:“等等——我的马呢?”
“什么你的马?”戎阳茫然。
“柏——”柏子然脱口就想喊柏子良,一想玄龙派的人还在场,把后面两个字憋了回去,耐着性子道,“大哥,我的马还在吧?”
“三弟放心,”柏子良道,“为兄会替你看好飞影。”
飞影就是柏子然专用坐骑的名字。古代和现代一样,交通工具同时也是身份的象征,柏子然这匹价值连城的飞影,就是他的玛莎拉蒂。
“把这匹马换下来,”柏子然这话是对戎阳说的,“让飞影拉车。”
虽为同一个物种,马和马之间的区别却很大,天青阁的两位公子自不必说,骑的都是千里良驹,即便是他们的护卫,骑的马也不会差,不然他们跟着主子走南闯北,主子在前头一骑绝尘,护卫们哼哧半天追不上,还得让主子等,这像话么?
这辆马车是玄龙派的马车,配的自然也是玄龙派的马,柏子然只一眼扫去,就大致鉴别得出那是什么货色,嫌弃之情不由溢于言表。
站在一旁默默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宫寒顿时感到一阵淡淡的忧伤。
最终是柏子良命人把飞影换上去的。一切折腾完毕后,一行人便要与玄龙派江湖再见了。
戎阳把柏子然塞到马车里,屁颠屁颠地和南亦一起去跟宫寒道别。
他们与宫寒没有培养出太深的感情,离别倒说不上什么伤感,但前前后后宫寒确实帮了他们不少,受了别人的恩情,诚恳地道个谢总是应该的。戎阳抓着宫寒双手使劲握了握,“宫兄,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呀!你是个好人!”
宫寒笑道:“宫某也得谢你们。”
至于具体谢什么,他就不好明说了,大家心领神会就行。
南亦会意地点了点头,“宫兄,保重。此次一别,应是没有再会之日了。”
宫寒看了看他们两,好奇道:“二位要回师门了?”
“是,事情一结,我和师弟就该回去了,此后不会再踏足江湖。”南亦说。
“宫兄,不要太想念我们,”戎阳乐道,“我们只是个传说——”
南亦瞥他一眼。
“秦兄,有一位如此有趣的师弟作伴,日子想必不会苦闷。”宫寒笑道。
“他想得美我给他做伴。”戎阳不屑道。
南亦:“……”
“哈哈哈——”宫寒被两人这种神奇的互动给逗乐了,半晌,又道,“那宫某不耽误你们启程了,希望你们此去天青阁能有所收获,一切顺利。”
戎阳当初随口胡扯的那什么神鸟,宫寒可一直都没忘,他也忘不了,南亦就是以神鸟为借口让宫寒帮忙多方打听消息的,只可惜,玄龙派这边一直不见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宫寒自觉没能帮上两人太多,实际上两人借着玄龙派和鹿子的情报网将无为城这一带区域筛选了一遍,基本排除了嫌疑,正因此,南亦才最终决意紧跟天青阁这一条线。
玄龙派和鹿子都是地方势力,而天青阁是全国性级别的门派,南亦相信只要搭上天青阁这趟顺风车,总不至于一无所获。
道别没有花多长时间,很快,宫寒便目送着南亦和戎阳的背影上了马车,马车处在天青阁马队的中间,全队都迁就着马车的速度,沿着村子里的小道鱼贯而出,慢慢加速,驶向远方。
初见南亦和戎阳时的那种心情,又在宫寒心中慢慢涌了上来。那一晚,在摇曳的火光旁,戎阳绘声绘色地给宫寒讲述了他们门派的故事,夸张而神奇,孤寂却浪漫,简简单单地便能付出一生,也许正是自己做不到,才对这样的故事愈加地羡慕,愈加地向往。
宫寒摇摇头,转身往回走去。故事终究只是故事,他知道,等回到玄龙派,他仍旧有数不清的恩怨情仇、纷争纠葛要面对——他们的死敌白华门,他们新的盟友天青阁,那个神秘的可道会……而那两个来去如风,对这尘世的一切——哪怕是金子——都不为所动的年轻侠客,如他们所说,只是个传说。
只是个传说的南亦和戎阳此时面对面地盘坐在逼仄的马车里,和正中的柏子然呈三足鼎立之势,鹿子坐在外边的驾驶座上负责赶车。
本来南亦打算打发鹿子回去,他们之间的py交易就算到此结束了,没想到被放生的鹿子反而死活不愿意,非要跟着两人一起去天青阁,戎阳当场就板着脸训他:“你以为我们是去春游吗?万一又来一拨刺客,你就不怕把小命搭进去?”
“这不是还有师父和秦大哥你们吗?”鹿子说。
“你想多了,真有危险时我们会自己先跑的。”戎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