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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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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族规处置。”柏子良说。
柏子然脸色瞬间发白,天青阁的族规非常严格,尤其涉及到宗族直系血脉时更是如此,他和大哥柏子良是天青阁当权者柏老太爷的亲孙子,柏子然遭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一干护卫就是被判死罪,也是合理的。
可事在人为,族规是多少年前的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了,不见得后来每一个掌权者都会一丝不苟地执行到底,一方面要照顾众人的情绪,刑罚太过未必是好事,容易使人心寒,另一方面,今值乱世之际,正是用人之时,培养一个有本事的人才投资可不小,有眼光的领导者都懂得惜才,除非真的是不可宽恕的弥天大罪,不然哪会动不动就死罪论处?
这一次被黑衣人伏击,柏子然清楚,大家都是非战之罪,对方有备而来,实在由不到他们逞能,即便真有过失,最大的过失也是在领头人柏子然自己身上,他的这些护卫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之徒,连泽更是为了救他,连生死都置于度外。他们即便有罪,也绝然罪不致死。
可柏子然也心知肚明,他这个哥哥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你……”柏子然的声音有点颤抖,“你要处死他们?”
柏子良看着柏子然,以眼神回答了他。
“你敢?!”柏子然一拳捶在床板上,砸出咚的一声响,怒道,“他们是我的人!”
他彻底弄明白柏子良的心思了,柏子良故意把他拖在这里,让巫英他们马上回天青阁复命,天青阁说话最有分量的无非是祖父和他们两兄弟,他和柏子良被困在这里,祖父又重病缠身,断不会有那么多心思去管这些事,倘若柏子良来接他前事先与一两个比较有威望的族中长老商量好,让他们趁虚而入,对巫英一干人等先斩后奏,那么柏子然事后再如何追究,都于事无补了。
“他们不是你的人,”柏子良面不改色道,“他们是天青阁的人。”
柏子然一怔。
“弟弟啊,”柏子良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语气里听不出更多的是怜悯还是戏谑,“你怎么总是这样长不大呢。”
“你滚!!!”柏子然一声咆哮。
小时候,柏子良最爱对他说这句话,可那时候的哥哥,和现在的哥哥……早已不是同一个人了。
所以,请你不要再说同样的话。
柏子然激动之下,顺手抄起床边小矮凳上的一个茶杯朝着柏子良用力扔了过去,柏子良连动都不动一下,眼看着茶杯从他身旁呈一道粗鲁的抛物线擦过,哐当摔到地上,破碎一地。
柏子良越是这样不动声色,柏子然越气,气得丧失了理智,手上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又抓起身旁一样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狂掷而出。
是他那柄纸扇。
不——柏子然马上后悔了,一时忘了自己腿上有伤,蹦下床就要冲过去,伤腿刚一着地,一阵剧痛仿佛从脚板底直刺刺地往上钻,直钻进骨头和心脏里,柏子然闷哼一声,顿时重心失衡,眼看着脑袋就要磕到一旁的桌子上。
柏子良眉毛微微一挑,情感上他并不想救,可理智上……柏子然若在这里又出事故,不论和他有没有关系,他回去都不好交代。
千钧一发之际,柏子良正欲动手,未及迈出脚步,一道身影倏然从天而降,硬生生地抢先他一步扶住了柏子然。
柏子然猛然迎面碰上了一个人的胸口,撞得他两眼昏花,眼角余光仍能看到柏子良还站在那边,不由奇怪——房间里一直只有他们两个人吧?
难道柏子良还设了伏兵?对付他这么一个半残废的人,不至于吧?
待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时,柏子然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你——”
柏子然憋着没说出后半句——怎么又是你?!
戎阳可没那闲情逸致和柏子然维持这英雄救美的姿势,揪着柏子然后衣领把他半拎半拖地按回床边坐下,咧嘴一笑,“这可是我第二次救你了啊,不客气。”
柏子然:“……”
谁他妈跟他客气了?!
柏子良早已站起身来,冷冷地打量这个不速之客,适才他看得分明,戎阳是从屋顶跳下来的,能从屋顶跳下来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明明在院子里外四周都安排了护卫,以确保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这人如何能够在天青阁的重重防守中潜到他眼皮底下——不,潜到他脑壳顶上,还不晓得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听了多久?
来者不善。
柏子然心中有着和柏子良同样的疑惑,但此刻他隐忍着不表现出来,他而今孤立无援,戎阳是唯一算得上和他有些沾亲带故的人了。
何况实力还超群。
不然要换平时,戎阳敢这样不经允许地闯进来,他早就让他圆润地滚蛋了。
“你是谁?”柏子良的语调里透着敛蓄的不耐。
“我啊,”戎阳抓着头发想了想,指了指柏子然,“我是这家伙的贴身护卫。”
柏子然看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好好,你是,刚封的行了吧。
只要戎阳不瞎掰胡扯他们两为不可描述的社会主义兄弟情,其他什么都可以忍。
柏子良默然,满脸都是你猜我信不信。
“主子,”戎阳嘴上喊着主子,却以一副称兄道弟的熟稔拍了拍柏子然肩膀,“你放心,我会一直护送你回家的。”
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地蹭到天青阁去了。
柏子然没有回话,心中却暗喜,不是他有多喜欢戎阳,但有这么一个高手在身边,总比单打独斗要好。柏子然要能斗倒算好的,关键是他这半死不活的状态还斗不起来。
对了,他记得戎阳的那位师兄,也是个厉害人物。戎阳要“护送”他,他师兄没理由不跟着来。
“三弟,”柏子良问柏子然,“这就是你在可道会以一千金买来的奴隶?”
不等柏子然开口,戎阳就头一扬,胸一挺,“没错,就是本大爷。”
一千金的身价,他回去能吹一辈子,当红明星传说中上千万的片酬,估计也就这样了吧。
自柏子良掌控大半实权后,在天青阁从来没有下人敢这么跟他说话,看到柏子良一脸有火无处发的神情,柏子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能看到他那刀枪不入的大哥有这样被怼的一天,一千金花得很值。
“放肆!”柏子良沉声道。
天青阁的人都知道,柏子良这样说话,就是真的动怒了。可戎阳不知道啊,即便知道,他也不在乎啊。
“御山!”柏子良一声断喝。
房门砰地一下被推开,一直守候在门外的柏子良的剑侍闻声而入,“大少爷!”
“将这人带出去,关押起来。”柏子良下令道。
“是!”御山应声,迈步走向戎阳。
“哎哎哎,”戎阳朝御山竖起手掌,“你等等,我先跟你家主子谈谈,”说着,转向柏子良,“大少爷,你怎么能动粗呢?你非要动手,可就别怪我还手了啊,你别以为我一个人好欺负,我外边还好多兄弟呢,不信你问问你手下?到时候打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啊。”
南亦、鹿子,加上玄龙派众人,人数确实不少,战斗力就不好说了,而且,玄龙派的人估计也不愿意为了戎阳这档子莫名其妙的事得罪天青阁。
然而柏子良刚到不久,哪里清楚内情,他又判断得出戎阳确是有本事的,否则不等他在自己面前从天而降,估计就被自己的护卫当作外敌杀死了。正所谓实力就是谈判的本钱,若非柏子良有这种种顾虑,戎阳再舌灿莲花也没用。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柏子良的声线愈加冰冷。
“不是,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命令?”戎阳理直气壮道。
“你可知我是谁?”柏子良说。
“知道,天青阁大少爷嘛。”戎阳说。
“那你可知,天青阁族规,违抗族令,罪可至死?”柏子良说。
柏子然神色紧张起来,他最痛恨柏子良搬出族规来压人了。
戎阳呵呵一笑,“你们族规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你们族人。”
“你既认我三弟为主,便是我天青阁之人。”柏子良说。
“我不承认,”戎阳大咧咧道,“是他买了我,我就只认他做主子。”
“他买你花的也是天青阁的金子,”柏子良冷哼,“你以为是他自己的么?”
戎阳不为所动,耸了耸肩,“那就是你们自己的内部问题了,我这人没文化,很单纯,我只知道三少爷是我主子,我就只听他的命令,其它什么人什么事都跟我没关系。”
戎阳摆明了就是耍赖,可柏子然听着,内心竟不由自主地涌起一丝感动。
在天青阁森严的族规下,对他忠心如巫英,也不敢违抗大少爷的调遣,说离开就离开,在他最举目无亲之际,敢于不顾一切地站在他面前捍卫他、保护他的人,竟是一个陌生人。
……也不算很陌生,他们毕竟有着一千金的羁绊。
不管戎阳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一刻,柏子然都打从心底地感激他。
柏子良被戎阳丑拒到这份上,御山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以询问的目光望向柏子良,等待下一步指令。
柏子良要说一句上,全体天青阁护卫都会当场拔剑。
可柏子良终究没有开这个口,与戎阳对视半晌后,柏子良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柏子然,转身往门外走去。
“三弟,你且好生休养。”
这是柏子良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待房门在柏子良和御山一主一仆身后合上,屋子里再度只剩下两人。
戎阳走过去,捡起刚刚被柏子然亲手砸到地上的纸扇,转身往回一抛,柏子然连忙伸手接住,拿袖子小心地擦去扇子上的污渍,仔细端详一番,还好,没砸坏。
“那就是你哥?”戎阳乐呵道,“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这自然是反话,柏子然抬头,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担心你呀。”戎阳说。
柏子然:“……”
他一个字都不信。
“怎么?还是说你不需要我?那我走了啊,你跟你哥哥相亲相爱去吧。”戎阳作势就要出门。
柏子然咬牙切齿,他都沦落到这境地了,这家伙还不忘拿他打趣,他当初怎么就瞎了狗眼花重金买了这么块叉烧回来?
不对,他买这货回来是为了好好羞辱他的……谁知道风水轮流转得那么快。
真是世事难料啊。
“你站住!”柏子然喊道。
“你能不能对你的救命恩人态度好点?”戎阳不满道。
“……”柏子然心里默念了一万遍“不和他一般见识”,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我们做个交易。”
“啥?”戎阳问道。
“你现在马上护送我回天青阁,要赶上巫英他们,事成之后,我就把夜明珠给你。”柏子然说。
柏子然说“给”,不说“还”,在他的概念里,自己花了钱,夜明珠就已是自己的东西。
戎阳这个人也是自己的东西,这笔帐,容后再算。
“有求于人还这么嚣张,你这样做事不行啊,”戎阳啧啧摇头,“是不是该表示一下诚意,现在就把珠子还我?”
“我柏子然说话算话,决不食言,”柏子然说,“事成之后,我若违约,死不得入柏氏宗祠。”
拿死后的事发誓,在现代人听来或许不痛不痒,可在宗族观念极为浓重的年代,这差不多是类似于一辈子找不着对象之类的毒咒了,足见柏子然的认真。观察了柏子然那么些天,戎阳觉着他倒不是个没原则的人,想了想,说道:“行吧,成交。”
反正他们也想跑一趟天青阁。
“现在就走。”柏子然说。
戎阳本想出去跟大家伙说明一下情况,至少还得跟宫寒交代交代不是,没想到柏子然死活不让戎阳把他一个人留在屋子里,生怕柏子良又使什么手段,戎阳拗他不过,只得给他套上外衣,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南亦和宫寒已被请入院内,鹿子紧跟在南亦身后,不时偷偷摸摸地打量柏子良。柏子良眉目间确与柏子然有几分相似,但柏子良更英挺,更成熟,相比起柏子然,多了几分稳重的气度,少了几分青涩与稚气,到底是大少爷的风范。两人的气质也不一样,柏子然浑身散发着由根深蒂固的自信而生的傲气,而柏子良的锋芒几不可寻,可他的举手投足间,总是不经意地流露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大约就是所谓的不怒自威。
戎阳带着柏子然出来时,外边的三大巨头——柏子良、宫寒和南亦之间的氛围貌似正一片祥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其乐融融得像是要一同携手奔小康。柏子良对宫寒郑重道谢:“舍弟遇难,蒙贵派出手相救,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他日良定当亲自上门拜谢。”
柏子良:现在老子正忙着,没空搭理你们。
宫寒笑着拱手回道:“柏大少爷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天经地义之事,不敢言恩,况且此次不独是我玄龙派之功劳,沙雕派这二位少侠——秦兄、王兄,着实出力不少。”
宫寒:就是我玄龙派的功劳,而且这两位大兄弟也都见证着,你可别想赖账。
南亦也浅浅一笑,“萍水相逢,都是缘分。”
南亦:我就笑笑不说话。
柏子良略一侧脸,眼神一扫,身后护卫立刻领会,立刻有四人分为二人一组,分别抬着两个小木箱走上前来,将木箱放到柏子良面前后,护卫打开箱盖,自木箱里跃然而出的金灿灿的光芒险些闪瞎了在场之人的狗眼。
这是两箱金子。
“卧槽。”看到这场景,戎阳都挪不动步了,手上一脱力,柏子然赶忙抓紧他才没摔下去。戎阳知道自己值一千金,可他没见过柏子然付的那一千金长什么样,对一千金这个数值并没有具体的印象,甚至一千金等于多大的购买力他也不是很了解,现在两箱金子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他只知道,那是很多很多钱。
柏子良淡然道:“良日前得知这边的消息,救弟心切,出来得急,未能多做准备,身上无甚资财,这两份薄礼只能略表谢意,望二位勿嫌。”
谁都听得出这只是柏子良的谦词——“未能多做准备”就这样了,若真做了准备,是不是得把家里的金矿给背出来?
玄龙派那些人都快站不直了,心中暗叹宫寒有眼光,虽然他们一开始又出钱又出力,陪着一群非亲非故的人任劳任怨地瞎折腾,可这一箱金子把他们整个玄龙派买下来还绰绰有余,这是桩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宫寒却一时犹豫了,能带回一箱金子固然是好的,但他的初衷不在于此,或说不全在于此,他更希望的是能借此和天青阁建立长久的交情。是金子总会花光的,但人脉却能对门派的发展起到长远的影响。他今天若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箱金子,就等于是让天青阁还清了人情,日后还怎么好意思拿今天的事攀关系?柏子良那句“他日亲自上门拜谢”最好也别太当真。
然而同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倘拒绝了这笔巨款,回到玄龙派又如何解释?他在门派里的威望,还不到能力压众议的程度。
宫寒正纠结着,身旁的南亦毫不犹豫地回话了:“多谢柏公子,金子就不必了。”
南亦回绝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干脆得像是没有经历过一丝一毫的迟疑与纠结,轻飘飘一句“不必了”,不但将一箱金子拒之门外,还让柏子良刚装完的逼变得有点微妙起来。
柏子良能一掷千金眼都不眨,人家却也能一拒千金眼都不眨,仿佛在说“就你这么点小恩小惠我拿着都嫌累”。柏子良纵横江湖多年,和那么多牛鬼蛇神打过交道,除了不差钱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不,哪怕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也多半拿不出南亦这种魄力。
爱财是人的本性,跟富裕程度没有必然联系。
一时之间,柏子良目中微微变色,但他掩饰得很好,情绪只一闪而过便恢复平静。宫寒的道行比不上柏子良,禁不住讶然地转向南亦,张了张嘴,终究把自己的话咽了回去。这个沙雕派……是真的家里有矿吧?
不过,南亦都这样答复了,宫寒也不必纠结了,这金子人家不要他们要,该显得他们玄龙派多小家子气?思及此,宫寒笑道:“柏大少爷的情我们领了,但这礼实在太重,我们受之有愧。”
柏子良的眸光扫向宫寒,从见面到现在,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他来。玄龙派他曾有所耳闻,也仅是有所耳闻,大体的印象就是这是个野鸡门派,天青阁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的那种。当初听到属下汇报,说玄龙派救了柏子然一把时,柏子良心中实不以为意,他弟弟的实力他还是承认的,加上柏子然身边那一干护卫,战斗力可不俗,轮得到一个野鸡门派去救?估摸这玄龙派大概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白捡了个大便宜,想借机沾他们天青阁的光来了。然而,柏子良一来怕麻烦,二来不想失了风度,并不打算过深追究,管他是神是鬼,弄一箱金子打发了就得了。举手之劳就换来一箱金子,足够对方感恩戴德地喊爸爸了吧?
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柏子良意料,人家不接受打发。宫寒作为玄龙派的代表,在和天青阁大少爷这寥寥几句洽谈中,一直不卑不亢,不奴颜婢膝,也不以恩压人,刚刚那句“受之有愧”,更在四两拨千斤之间给柏子良捧足了面子,门派实力如何且不说,单这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能耐,至少值得柏子良三分尊重。
柏子良微微一笑,“二位过谦,救命之恩,何愧之有?我天青阁素恩怨分明,绝不做忘恩负义之徒,今日实怪良礼数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