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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柏子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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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对他图谋不轨了?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戎阳不屑道,“我不就是吓唬吓唬这熊孩子么?让他成天拿鼻孔看人。”
一想起柏子然那又惊又怒却无能为力,以致吓得脸都白了的神情,戎阳就解气,比抽他大耳刮子还解气。
南亦看着自己身旁这个贼喊捉贼还喊得格外高亢的熊孩子,不知该作何评价。
大概是从前被迟夏虐多了,南亦竟被虐得有点佛系了。戎阳做事冲动,但本质上并不任性,而迟夏做事比戎阳还冲动,一言不合就能把天捅塌,和南亦的行事风格南辕北辙。南亦从来没说过,当年,刚和迟夏搭档时,他也萌生过申请换搭档的念头,他觉得若能给他安排一个和自己一样严谨靠谱的人,他执行任务会事半功倍。因种种原因,搭档没换成,但天长日久地,南亦逐渐对迟夏改观了,零号研究所的工作很特殊,他们要做的,不是在有序的基础上循规蹈矩、维持稳定,恰恰相反,他们要做的是在无序的状态里寻求突破、建立有序,光靠严谨,远远不够。
事已至此,天青阁那边也不是完全没有周旋的余地,至于鹿子……大致听戎阳说了来龙去脉后,南亦对戎阳的处理方法也就不置可否了。真让戎阳教鹿子武功是不可能的,可戎阳若拒绝得太彻底,又担心鹿子不晓得会钻牛角尖到何种程度。是以,戎阳想出了这么一个折衷的拖延大法,每天做做广播体操锻炼身体是件好事,而且,时间是一切伤痛最好的良药,若他确能坚持二十年,也希望这二十年的岁月能稍稍抚平他那颗在无尽的仇恨中激荡不已的心。
严格而言,戎阳这算多管闲事,但搜捕处的诸多规则,说到底都是要人去加以衡量并执行的。没错,他们的宗旨是历史不可更改,可既然他们不得不投身到漩涡之中,又如何能不当局者迷呢?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他们从不完美。由人所参与的人类文明史,也注定如此。
柏子然被戎阳整了一整,天青阁和两人的关系就变得很微妙,别说天青阁绝不会再放戎阳或南亦和柏子然单独相处,现在就是戎阳或南亦要进柏子然的房间,都要经过重重审查,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们。人家这么做实在情有可原,南亦都觉得理亏,可戎阳就是气不过,他就想好好跟柏子然谈谈照明珠的事,柏子然偏不见他,死活吊着他胃口,说元气还未恢复,需静养,这几天都不见闲人。要不是见天青阁人多势众,戎阳差点想硬闯。
“闲人?我是闲人?”又一次被天青阁的两个护卫挡在屋门外,戎阳转头就跟南亦抱怨,“我可是价值千金的男人!你看他这群跟班里有谁能比我值钱?”
天青阁两护卫:“……”
不是,他们不太明白这家伙被他们主子买回去这事有什么好炫耀的,他就没有点自己理论上已经没有人身自由的自觉么?
南亦沉吟不语,事态似乎陷入了僵局,动用武力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局面……
突然,一个天青阁的护卫急匆匆地冲进院子,直奔屋门而来。
到了跟前,那护卫与两个守门的同胞对了对视线,低声道:“我有要事禀报少主。”
两个护卫点了点头,让那人进去了。
戎阳好奇地伸长脖子想要往屋里看,那人一进屋,转身就啪地一声把门合上了,守门的两个护卫也一脸警惕地瞥向戎阳,以眼神示意他有多远滚多远。
“这么对待救命恩人,你们就不怕遭报应!”戎阳恨恨道。
天青阁两护卫:“……”
若不是看在他有救护之功的份上,就凭他曾对柏子然那么无礼,天青阁老早拔剑了,还能放他在这蹦跶?
南亦的注意力却全放在了那句“有要事禀报”上。
如果他没猜错……
“走。”南亦说。
戎阳反应过来时,南亦已经往院门外大踏步而去了。戎阳屁颠屁颠跟上,“去哪?”
“去找宫寒。”南亦言简意赅道。
两人很快来到了玄龙派暂住的农院,玄龙派留在这里的大约有七八人,全以宫寒马首是瞻,想必宫寒在派中地位不低。见到两人上门,宫寒迎了出来,南亦不想跟他寒暄,开口就道:“宫兄这边收到消息了吧?”
宫寒一愣,南亦这样说,意思是他也知道了?
既是如此,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宫寒点了点头,道:“估计明天就能到。”
尽管宫寒说得含糊,南亦心中的猜测还是清晰了些,又问道:“可知是何身份?”
宫寒摇头,“捂得极严,探不出来。”
戎阳看着两人像□□地下接头一样没头没尾地你来我往,生生地把自己的疑问给憋了回去。
该打听的都打听完了,南亦才带着戎阳离开了玄龙派的院子。
宫寒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捉摸不透——这两人明明说自己初来乍到,万事不熟,何以这回的消息又这般灵通?他们到底还隐藏了多少实力?
鹿子一大早就借了玄龙派的一匹马赶回了无为城,他们的小团伙不养鸽子,没掌握飞鸽传书这种技能,鹿子临出来前嘱咐自己的小伙伴们在无为城及周边打探消息,有任何异动都要向他汇报,他出来也好几天了,是时候回去看看情况了,万一小伙伴们真有什么收获,也好及时回馈给南亦和戎阳。
南亦和戎阳回到住处,今天天气有点阴,使得房间里更显阴冷,正好烘托了密谋大事的气氛。
“你们刚说的是什么黑话?我怎么听不懂?”戎阳问南亦。
“天青阁的人明天就会到了。”南亦说。
“天青阁?”戎阳恍然大悟,“来接柏子然的人?”
“嗯。”
其余的话,不用南亦解释戎阳也明白了,他是根据天青阁护卫那一句话推出了个大概,然后直接到宫寒那里大胆地空手套白狼,一下就套出了宫寒的话。这只不过是一种获取情报的小技巧,属于搜捕员培训里的基本课程。
能应用到什么程度就看个人的本事了。
“天青阁的人一来,柏子然肯定就要回去了,”南亦说,“玄龙派也会和天青阁分道扬镳,我们得决定我们接下来的方向。”
“分开吗?”戎阳说,“一人跟一边?”
“不,”南亦当即否决,“在这里缺乏有效的通讯手段,太危险。”
戎阳托腮,目无焦点地望着窗外,苦思冥想。
一开始接到这个任务,他觉得几十天绰绰有余,现在才发觉,几十天可能真不够。
以前老琢磨着像向队和刘晰那样的S级搜捕员出一次任务就好几个月的是都干嘛去了,莫不是天天在那摸鱼晒太阳吧——他再也不敢这样想了。
S级搜捕员都是伟大的战士,戎阳在心中向他们致敬,也向未来的自己致敬。
两人讨论无果,决定见一步走一步,等明天和天青阁的来人交涉完毕再说。退一万步讲,他们抽不开身,还有鹿子这个狗腿子供他们使唤使唤。
戎阳那颗照明珠也并非丢得毫无价值。
这里离无为城不算很远,鹿子全速赶路,当晚深夜就回来了,料着南亦和戎阳肯定睡了,没敢打扰他们,反正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鹿子便做贼一样溜回了自己的屋子,万事明天再说。
结果,第二天天还没亮,鹿子就被一阵骚动吵醒了。
鹿子一骨碌爬起身,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去敲南亦和戎阳的门,蹿出去一看,两人屋子的房门已经开了。
鹿子连忙跑出院子。
哒哒哒的阵阵马蹄声无情地撕破了黑夜的静谧,在星光的照耀下,和着田野里五花八门、此起彼伏的虫鸣,混着凉飕飕的冷风,村口外那条小道上,约十数匹快马奔腾着自夜幕中袭来。
很少人会选择在夜间行马,柏子然、天青阁众护卫、玄龙派、南亦、戎阳、鹿子,没人预料得到天青阁的人竟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令所有人都毫无防备。
也许对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巫英第一个迎上去,那一列快马进了村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被狭窄的村路逼着不得不减缓了速度,见到巫英,为首那匹骏马上的人一声断喝:“带路!”
巫英马上跑动起来,尽职尽责地给马队提供人工导航服务。其他天青阁的护卫也不敢怠慢,巫英跑,他们也跟着跑,这个场景看着就像一群人在晨练。
马队一眨眼就到了柏子然的农院门前,一片勒马声中,为首那人翻身下马,摘下戴在头上的斗笠,完完整整地露出自己的面容。
柏子然那一干天青阁的护卫齐刷刷单膝下跪,齐声道:“见过大少爷!”
场面蔚为壮观。
大家不仅没想到本部的人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来的还是堂堂天青阁大少爷——柏子良。
看来天青阁对这件事着实不是一般地重视。
柏子良淡然一扫下跪的众人,朝位于最前方的巫英微微一扬下巴,“跟上。”
除了巫英之外,没人敢动,别说动了,柏子然其他的护卫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远远观望的南亦、戎阳和宫寒都明显地感受得出,这位传说中的大少爷一出现,天青阁的整个氛围便截然不同了。
不一会儿,原本守在柏子然房门的两个护卫也被轰了出来,换了两个柏子良带来的人进去,柏子然的护卫全部在院子里待命,哪都不许去,什么事都不许做。天青阁以外的人更一律不许进出院子,不管玄龙派还是沙雕派,通通被拦在了门外。柏子良带来的人不认识南亦和戎阳,也不认识宫寒,人家才不管你什么恩人不恩人,只遵从主子的命令,敢硬来就刀剑伺候。
这架势哪像是来接伤员,不知道的还以为柏子良是来抄家的。
柏子良坐在客厅里的一张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扇着扇子,听巫英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他扇的同样是一柄纸扇,扇柄同样是雕花镂空青铜镶翠绿软玉,扇面上同样写着一个遒劲有力的“天”字。没错,这就是和柏子然同款的那柄纸扇,当年父亲给他们兄弟二人一人打造了一柄。玉是最贵的嘉树玉,字是父亲的亲笔墨宝——两人的父亲,柏建安,写得一手天下闻名的好字,多少达官贵人都一字难求。这柄纸扇在各种意义上都价值连城,近乎是天青阁这两位少爷的身份象征,再冷的天他们都要拿出来摆摆样子。
巫英不敢隐瞒,事无巨细一一汇报,柏子良一直没什么表情,也不看他,纸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令人捉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待巫英说完,柏子良沉吟片刻后,倏地站起身来,娴熟地一甩手腕,刷地合起纸扇,吩咐道:“三少爷由我接管,你立刻带着三少爷的所有人马回天青阁。”
巫英深知这是命令,不是商量,可他仍不由一惊,眼看着柏子良根本没打算等待他的回答,迈步就要往柏子然的屋门走去,巫英情急追上,叫道:“大少爷——”
锵——!
巫英一有动作,柏子良的剑侍旋即将滑出半截剑刃的长剑横在巫英面前,使他无法再前进一步。
巫英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低声调,近乎恳求道:“大少爷,我等恳请一同护卫三少爷返程——”
柏子良缓缓转身,回头看向巫英,面上不见怒意,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比怒意更令人心悸。
“我三弟,”柏子良慢声道,“年纪还小,有些规矩,他不懂,是我当哥哥的没教好。”
柏子良刻意停了停,才接着道:“你们不懂,我是不是还得一个个去教?”
巫英扑通一声跪下,“大少爷,巫英知罪!”
柏子良这话,表面上训斥的是巫英等人,说到底,还是在拐着弯子说柏子然的不是,往轻了说是驭下无方,往重了说,可就是坏了天青阁的规矩,这对于天青阁的主子可是不小的罪名。意思挑到这份上,巫英若还纠缠不休,遭殃的可就不仅仅是他和他的兄弟们了。
巫英出来时,柏子然的一干护卫齐刷刷地望向他,而巫英凝重的神色,给了他们最不希望得到的答案。
柏子良让他们立刻走,他们就得立刻走,上个茅厕的时间都不能拖延。巫英招呼手足们集合,准备出发。大家得知大少爷的命令后,心中虽多少有些不情愿,但谁敢说什么?
说不好听点,他们这群人,现在全是待罪之身,他们跟着三少爷出来,就是为了保护三少爷的,现在可好,他们一个个活蹦乱跳的,三少爷却受了重伤,他们这不是渎职是什么?哪怕是殉职了的连泽等人,也只有苦劳,谈不上功劳,大少爷没有当场发落他们算是给三少爷面子了,兴许是不想家丑外扬,回到天青阁少不了还有一顿削等着,他们哪还有底气讨价还价?
新人换旧人,形势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虽然原来那群人戎阳也没什么好感,然而彼此好歹也算老相识,四舍五入的话还是共过患难的,对戎阳和南亦再公事公办,也多少会客气些,柏子良的这批护卫就不一样了,对谁都六亲不认,一张扑克脸摆到底。
宫寒和两人一样烦恼,柏子然这熊孩子不太好交涉,本以为天青阁来人后能顺利地攀扯攀扯,现下看来,这位大少爷比柏子然更不好惹啊。
也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脸不红气不喘地割下一个官兵的头颅的人,还指望他是什么善男信女?
从房里的护卫被柏子良的人取而代之时起,柏子然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可他无能为力,他连下床走路都成问题,目前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他的威望,但柏子良的人对他是敬而不从,他的命令没有半毛钱作用。
待柏子良姗姗进屋时,柏子然的怒火都快把屋顶掀了。
“柏子良!你什么意思?!你敢软禁我?!”柏子然怒气冲冲,声音却使不上力,全然没有平日的咄咄逼人。
柏子良微微一笑,“三弟,你伤还没好,就不要乱动了。”
看到他的笑容,柏子然更气了,气得甚至想哭,他在那笑容里感受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意。
“巫英呢?!”柏子然吼道,“他们都去哪了?!”
“我让他们先回去了,”柏子良不咸不淡道,“等你再养几天,大哥亲自送你回家。”
“我自己能走!”
柏子良看着他,笑而不语,柏子然喊得再大声,他都无动于衷。
柏子然一怔,颓然地靠着墙壁,胸腔不停地起伏。他知道,他被架空了。
当前被架空了。他的人全数被调回了天青阁,他成了光杆司令,深陷敌军之中,却求救无门。
因为,他最大的敌人,也是他最亲的家人。
柏子然心中清楚,从遇袭的那一刻起就很清楚,他这次即便大难不死,风云恐怕也要变色了。
当然,是天青阁的风云。
房间里,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着,柏子良似乎有意等待柏子然平复情绪,不紧不慢地靠着椅背,扇着他那柄天字纸扇。柏子然的同款纸扇正在自己手边,可眼下他一点装逼的心情都提不起来。
良久,柏子然才妥协一般低声开口:“祖父他……怎么样了?”
柏子良摇着纸扇的动作顿了顿,温声道:“我已经将赵神医请回去了,现在应该正在为祖父诊治。”
柏子然一惊,不可置信地盯向柏子良,掩饰不住满目狐疑,“……当真?”
柏子良没有接话,柏子然也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又道:“你怎么找到赵神医的?”
赵神医也算是个神奇的传说,据说他曾是宫廷御医,后不知因何开罪皇室,被逐出宫廷,此后流浪江湖,四处行医,所过之处,无不传出妙手回春的事迹,赵神医的名号便渐渐闻名天下了。据说赵神医不仅医术高明,为人也古道热肠,对于贫民百姓来者不拒,收费低廉,但他性格古怪,从不定居一隅,而是走到哪治到哪,行踪飘忽不定,有人猜测,赵神医是不想被那些权势富豪打扰。这也正常,赵神医出名后,宫廷不要他,在民间他可是香饽饽,多少达官贵人、富豪巨贾求而不得,近乎天天都有人打听赵神医在哪里,这尊大神还真不是有钱就请得到的。
柏子良嘴角一扬,“我自有我的办法。”
他表情中的蔑视藏得再深,柏子然也能深切地感受得到。今年的可道会是柏子然极力要求自己来的,可道会是聚天下奇珍之地,柏子然想着,说不定来一趟能为祖父寻得起死回生之机会。没错,以往每次代表天青阁出席可道会的都是他的哥哥,大少爷柏子良,这是众所周知的,按理说,若可道会真有什么神物或神人,柏子良早该出手了。但是,柏子然不信任他。
柏子良知道这个弟弟在想什么,他没有提出反对,这一届可道会果真让柏子然代替了他。
殊不知,柏子然在可道会不仅一无所获,甚至在回程途中吃了一场灰头土脸的败仗,而这期间,柏子良已把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神医请回了天青阁。两相对比之下,即便柏子良不暗含嘲讽,柏子然也有点无地自容。
他没本事,这是事实。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柏子然又问。柏子良能软禁他,能架空他,但目前还不至于害他。柏子良说亲自送他,就一定会让他平安到家。听闻赵神医去给祖父看病了,柏子然想早点回去见见祖父。
“我说了,”柏子良慢悠悠道,“等你再养几天。”
从柏子良气定神闲的目光中,柏子然读出了一丝不详的意味。
他猛然想到什么。
“你要怎么处置巫英他们?”柏子然也不拐弯抹角了,直冲冲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