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云上君子

154、拍卖结束

　　当年高祖赐的五千亩永业田，成了天青阁的强大根基。在农耕社会，土地就是一切，更别提柏氏一族永世免赋免税，这在苛捐杂税的时代里，该减轻了多少负担？光凭着这五千亩永业田，柏氏一族至少能不愁温饱。

　　可是，这远远不够。

　　高祖时期，柏氏人丁本就不算兴旺，再除去在战争中殉国的子弟，能活着回乡的族人便不免显得凋零。是以，那会儿五千亩田地绰绰有余。可随着和平的到来，大家的生活也安稳了，不再终日有性命之虞，柏氏在有条不紊的男耕女织、代代繁衍之下，不停地开枝散叶，人口迅速增长，与此同时，柏氏的家族势力更是日渐扩大，主要手段之一是土地兼并。由于柏氏名下的田产无需缴税，柏氏请的佃农收租就能比别人低，柏氏正是抓住这一点，软硬兼施地诓骗诱导各种大户小农将田产卖给他们。

　　照理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没有哪个农民乐意卖土地的。然而，土地兼并是农耕社会避无可避的问题，不论本世界还是异世界，历史总会陷入这样一种循环——阶段一，开朝初期，平均地权，人人有份，天下安生；阶段二，官宦豪强兼并土地的情形屡禁不绝，甚或愈演愈烈；阶段三，矛盾白热化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国家崩溃，战争爆发，重新洗牌，政治势力重建；阶段四，便回到了阶段一，开朝初期，平均地权，人人有份，天下安生……

　　柏氏正完完整整地经历了这个循环。在柏氏土地兼并这一事件当中，高祖赐田免税帮了他们一把，当朝的田产政策，又帮了他们一把。并非所有土地都属于绝对的私有财产，只有永业田能由子孙世袭，而绝大多数农民名下的都是口分田居多，为国家所有，借予农民耕种，期限一至便要还给朝廷。

　　理论上，口分田禁止买卖，但本朝法律在此基础上又增添了几条例外情况，比如为了建造住宅、办理丧葬或远道迁徙等，口分田也可以买卖。这样一种模糊的规定简直为土地兼并大开了方便之门，在法治本就不健全的环境下，“例外情况”是否属实，还不都是当官的说了算？

　　总而言之，在重重压力之下，农民时常是不想卖田也不得不卖。其一，到期后把土地交还国家，和提前出售土地换一笔巨款，哪个划算？其二，柏氏承诺每一户卖田的农民，田地卖予他们后，他们依旧雇佣原主为佃农，且收的租比他们原本所应缴纳的税额低三成。这种损公肥私的行为当然不合法也不合理，但农民连吃个饱饭都成问题，哪还有心思去忧国忧民？其三，农民的生活大多清苦，即便风调雨顺之年，也不过勉强维持生计，若是碰上点涝旱天灾，家破人亡都是寻常事，陷入绝境之时，除了卖田，又能如何？

　　就这样，柏氏在天长日久中悄无声息、一点一滴地蚕食周遭百姓——或说国家的土地，柏氏的田产越来越多，渐成一方霸主。他们虽无权，大门上却挂着高祖题的“天青阁”三字，提醒天子和世人，这太平盛世有柏氏一份功劳。是以，到柏氏故乡任职的地方官，多少要给柏氏点面子，柏氏也很通达人情世故，甚少与地方官闹出什么不快。

　　闷声发了几百年的大财，而今的天青阁肥得都快挪不动步了。这只是一方面。发展经济的同时，天青阁并没有丢下他们的老行当——练武。

　　天青阁本就是武艺之家，当年就是靠着一身铁打的本事跟着高祖开疆拓土的，和平让他们收敛了锋芒，却没有消磨他们的意志。所谓穷文富武，柏氏一族对空谈天下的书生文人一直有种偏见，加之开朝初期，跟着高祖的文官大多没什么好下场，这种偏见就更深了。富庶如柏氏，自然不需要再靠读书出仕。因此，天青阁的武学传承历经数百年后不但没有式微，反倒愈加茁壮扎实。现今的天青阁，有田产，有买卖，还有一大群武艺高强的族人、子弟，在这乱世之中，别说江湖，就是朝廷或地方军阀，都要让他们三分。

　　有着这样的身家背景，天青阁的三少爷出来一趟花个几千金买东西，那就跟玩儿似的。

　　不过，人们奇怪的是，天青阁以往出席可道会的代表人物都是大少爷柏子良，何以这一次突然换成了三少爷柏子然？

　　好些老练之人都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戎阳张大嘴巴看着柏子然，半晌挤不出一个字——我的妈，这败家玩意儿到底富有到了多么丧尽天良的地步？！

　　柏子然以眼角余光将戎阳那大惊小怪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甚是满足，他极力按捺下自己想笑的冲动，只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马上欲盖弥彰地加大摇纸扇的幅度，转过目光，望向高台那边。

　　全场都还沉浸在对那三千金的震惊中，主持人环顾坐席，以标准的职业语调朗声说道：“三千金第一次。”

　　全场鸦雀无声。

　　“三千金第二次。”

　　全场还是鸦雀无声。

　　“三千金第三次。”

　　全场依旧鸦雀无声。

　　“成交。”

　　喧哗顿时炸开，甚至有人鼓起了掌。

　　三千金买下一颗没什么实际用途的夜明珠，今年天青阁要火，柏子然也要火。

　　正是有那么不可思议的奇人异事，江湖才充满了令人向往的魔幻色彩。

　　最痛心的还是戎阳，这TM一个手电筒都比他值钱。

　　应柏子然的要求，可道会也第一时间将夜明珠给他送过来了。可道会还特别贴心，以一只雕琢着镂空花纹的精致小木盒装着夜明珠，使得夜明珠看起来更加地高端大气上档次。

　　这可算是VIP特权，并非每个客人都能享受的待遇。实际上，可道会的正规流程是在拍卖之中敲定买卖，钱物的交付在会后统一进行。但天青阁是可道会的老牌客户了，每次的交易额不排前三也排前五，且一诺千金，信誉优良，可道会最爱跟这样的金主爸爸打交道，不捧着点怎么行？

　　站在门口那边的护卫应柏子然吩咐，将木盒放置在包间里的小茶几上，戎阳蹭蹭蹭凑到茶几边，使劲睁大眼珠子透过木盒的镂空处往里瞧，瞧来瞧去好一会儿，放心了，是他的照明珠没错。

　　“再看这珠子也不是你的了。”柏子然在他身后慢悠悠道。

　　戎阳心中叹口气，这来才几天，他的仇人就越来越多了，偷他钱的，偷他照明珠的，还有这个仗着有钱羞辱他的，通通得打一顿，唉，真累。

　　高台上的拍卖还在继续，戎阳悄悄地试图挣扎了一下被捆缚在身后的双手，绑得死紧死紧地，短时间内很难挣脱，此时此地人也太多，看来得等可道会结束后，趁着南亦来接应他时再作打算了。

　　至少大事了了一件，戎阳的焦虑瞬间减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戎阳决定懒得跟柏子然较劲了，干脆挨着墙壁一屁股坐下来，打个哈欠：“我先睡个觉，完事了再叫我哈。”

　　说完，也不等柏子然开口，戎阳的脑袋便往后一靠，稍微调整一下姿势后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柏子然：“……”

　　两个护卫：“……”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卖了身这件事？

　　天青阁维持着如此大规模的组织，门法自必森严，等级制度简直神圣不可逾越，这要换是平日，下人敢以这般态度对待柏子然，柏子然早就发飙了。这会儿柏子然心头也怒意腾升，差点冲口而出让护卫把戎阳抽醒，却终究忍住了。家丑不可外扬，可道会人多口杂，他绝不容许别人看自己笑话。柏子然捏着扇柄的手指微微用力，人已经被他买下了，待回到天青阁，有的是教训这家伙的时候。

　　南亦虽坐在一楼角落，整晚近乎一语不发，却一直默默地关注着三楼的动静。他当然知道戎阳和照明珠落到了同一个买主手里，他和戎阳的想法一样，这正合他意，只是需要找准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人和东西都抢回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南亦面无表情地盯着高台，微微眯眼。

　　拍卖持续到了午夜过后，终于在近五更时分，也就是差不多三点时，才宣告结束。

　　结束只是拍卖结束，可道会这才正式进入到后半段，也是最为凶险的阶段——买了东西的付钱，再从可道会处取走货物，卖了东西的收钱，可道会按规矩，抽取十分之一的佣金。

　　为何说这是最凶险的阶段？那么多人带着大额钱财在无为城进进出出，随便抢一两个就能发横财。无为城的官府是不管事的，可道会也不负责会场以外的治安维护，每届可道会前后，都总有那么几个倒霉鬼，戎阳就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