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云上君子

152、虎落平阳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戎阳不明内中行情，但他记得，在邬正初上场前，底价最高的就是戚韶仪的五百金，之后的封顶也就四百金，可见可道会就是特意拿戚韶仪这个重磅人物来打头阵的。不曾想，这个貌不惊人的小男生，底价竞比戚韶仪还高，看来算是压轴好戏。

　　哗然过后，会场出现了一时的沉默，大家仿佛要花点时间消化邬正初的出场。

　　拂云庄少主邬正初，戎阳心中揣摩着这个称谓，所谓少主，通常是未来的接班人，甚或是当前的实际掌权者，连少主都要卖身了，这个拂云庄，怕也已成了江湖纷争的牺牲品。

　　想着想着，戎阳又明白了些什么。

　　这些人，恐怕都是“自愿”被卖的。

　　可道会不交易寻常奴隶或贱民，不论站在台上的，还是坐在台下的，全都非等闲之辈。戚韶仪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姑娘，或因深养闺中而不谙世事，且先不说她。然而，其他以邬正初为代表的江湖子弟，可都是在武义侠道的文化熏陶下长大的，何况是名门之后，心气岂不比凡夫俗子要高出许多？他们即便在江湖纷争中落败，被仇家擒获，强行送到可道会出售，许多人估计宁愿以死明志，也不肯遭受此等大辱。一个血性冲天又有武学根基的年轻人要自杀，谁又拦得住？

　　拦不住。能来到可道会的，必定都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戎阳不清楚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是一段什么样的故事，他只知道，他们的自愿，是不得不自愿。

　　可道会三字代表了江湖的浪漫，殊不知这浪漫的表层之下埋葬了多少人的血与泪。这个地方，黑即是白，白即是黑，所有不合理都成为合理，即将丧失自己生命与人格主权的小男生倔强地索求最后的尊重与自由，间接推动这些人间悲剧的见证者以礼敬又得体的姿态冷眼旁观，人们遵守着等价交换这唯一的江湖规矩，你来我往，各取所需。

　　戎阳下意识地叹口气。他只是个路过的，他没有那么多正义感支撑自己去爆发小宇宙。

　　戎阳不知不觉就走神了，没留神邬正初的交易是什么时候敲定的，守卫连叫他三次，最后推了他一把，他才恍然醒悟。

　　啊，到他了。戎阳竟有一种马上要第一次登台表演的微妙羞耻感。

　　戎阳跟着领路人从木楼梯拾级而上，满屋子亮堂堂的火光越来越耀眼，戎阳在昏暗的环境里呆了半天，猛然有点不适应，不由眯起眼睛，只留一条缝看路，待领路人让他站定，戎阳才睁大眼睛，富丽堂皇扑面而来。

　　这栋高三层的木楼，内部竟是上下相通的，很有点多层大剧院的感觉。主持人和戎阳所在的高台位于二楼的高度，高台对出，一楼、二楼、三楼都设置了坐席，呈180度围着高台，一楼的座位最密集，二楼次之，三楼最高档，全是独立隔开的小包间，视野也最好，能一览无余地看清整个高台。戎阳掐指一算，这座位应该是按身份或财力排的。可以的，可道会的经商能力要成精了。

　　等等……戎阳心念一动——莫非可道会的幕后老板就是穿越来的？

　　他要对自己精妙绝伦的推理能力五体投地了。

　　“这位是沙雕派弟子王二狗，卖家底价五十金，可道规矩，价高者得，诸位请。”女主持人利落道。

　　戎阳听了足有三秒钟才回过神来——“啥？”

　　五十金？？？他才值五十金？？？

　　女主持人愣了愣，在场之人都愣了愣，今天被买卖的人之中，这是第一个在台上开口的，大家听得都有点出戏。

　　女主持人经验丰富，只是以眼角余光掠了掠戎阳，不待戎阳再度开口，女主持人就道：“叫价开始。”

　　得，这儿没有他发声的余地。

　　戎阳的目光恶狠狠地往坐席上扫去，竭力搜寻南亦那个乌龟王八蛋的身影——他有本事卖队友他有本事出来啊！别人卖五百金，他卖五十金，我草你大爷的，他这个搭档是怎么做生意的？！

　　戎阳找了半天都没发现南亦的踪迹，也难怪，南亦坐在一楼最边边的角落上，图的就是低调，看着戎阳那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模样，南亦冷静地一声不吭。

　　南亦有自己的考虑，五十金已经是一笔巨款了，够用就行，之后他把戎阳救出来，对方也不至于那么肉痛，如果坑别人坑得太过火，人家指不定要追杀他们到天涯海角。做人，还是要留一丝底线的。

　　最尴尬的事情不是戎阳只值五十金，而是他卖价低到五十金，居然都没人叫价。

　　空气突然如此安静。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戚韶仪是重磅头阵，邬正初是重磅压轴，而他是个滞销品。

　　女主持人和戎阳默默地站在台上，就在女主持人打算结束这场无果的交易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我买。”

　　戎阳心中大喜，南亦也循声看去，果不其然，这声音——是宫寒！

　　宫寒满脸都是“王兄你发生了什么事”，戎阳刚上台时，他以为自己认错了，看了又看，终于确定那是和他一起睡了一夜的王二狗同学，心中纵然万般揣测，宫寒还是决定先把戎阳救出来再说。

　　不叫价，意思就是按底价买，只要没人和宫寒竞争，这个价格就敲定了。戎阳感激地望向坐在二楼的宫寒，使劲用眼神表达“宫兄你是个好人”。

　　南亦不动声色，让宫寒把戎阳买去，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坏，真无路可走时，他们就必须借助玄龙派的力量了。

　　正当三人都为他们的意外重逢而皆大欢喜时，神转折说来就来。

　　“一千金。”

　　另外冒出的这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会场，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三人，不，全场都被这财大气粗的三个字震住了。

　　从五十金直接跳到一千金，这破釜沉舟的气势，连戚韶仪和邬正初之流都没这待遇。谁要跟这位主抢，几乎等于是当场宣战。

　　声音是从三楼传来的，而且戎阳听着总觉得耳熟，又一时想不起来。

　　女主持人见多识广，大概对这种人傻钱多的金主已见怪不怪，不紧不慢道：“一千金第一次。”

　　“一千金第二次。”

　　宫寒看了看主持人，又看了看戎阳，默默地移开了目光，戎阳近乎能零障碍地读到他此刻的心声——拿出五十金来买他已是极限了，一千金拼不起拼不起。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一千金第三次。”

　　“成交。”

　　一锤定音，戎阳卖身完毕。

　　戎阳、南亦和宫寒都百脸懵逼。戎阳虽然很气南亦区区五十金就卖了自己，可这一千金也太夸张了吧？他有那么值钱吗？买家就算把他全身上下的器官拆开来卖也挣不回来啊！

　　难道他一直以来都严重低估了自己的价值？

　　交易一敲定，马上就有人过来领他下台，戎阳懵懵懂懂地被带着下了楼道，在黑暗中绕了一小段路后，又走上另一条楼道，螺旋形的楼梯快爬到尽头时，戎阳心中才恍然大悟——他们这是上到三楼了！

　　戎阳的直觉没错，前一刻拍卖完，后一刻，可道会就把他直接送到了买家面前。这物流速度，连顺丰都要自愧不如。

　　三楼人口密度低，是以比一楼二楼要静谧得多。可道会的人领着戎阳来到其中一个包间，包间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持剑的男子，可道会的人说：“人已带到，请验收。”守门的两人打量一番戎阳，隔着门往里禀报：“少爷，人已带到。”数秒后，包间的木门吱呀开了半扇，门口现出一人，示意戎阳进去。

　　戎阳几步踏入包间，木门又吱呀一声被关上。包间里加上他和带他进来的那位兄弟，另外还有两人，一共四人，一人坐着，三人站着。坐着的那人应当就是戎阳的买主，此刻背对着戎阳，看着坐席对面高台的方向，他身旁两步之外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身姿笔挺的男子，既不看高台，也不看戎阳，戎阳勉强能分辨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但有点背光，细节很不清晰。

　　高台上新的拍卖又开始了，外边叫价声一下接着一下，好不热闹。戎阳好奇地打量那两人，尤其是坐着的那哥们，心想不知是谁这么有眼光，三观如此契合，他觉得他们应该能当个朋友。

　　戎阳正做着白日梦，座位上的人回头了，淡淡地瞥了戎阳一眼，又淡淡开口：“跪下。”

　　看清对方面容的时候，戎阳的内心是崩溃的。

　　他错了，他居然天真地以为天上掉馅饼这事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见戎阳对主子的命令毫无反应，站在戎阳身后的男人霍然上前一步，抬膝朝着戎阳的膝关节后用力一顶，戎阳一个重心不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戎阳转头朝着那人怒目而视，这才想起自己还被五花大绑着，双手被捆在背后动弹不得，真叫一个虎落平阳被犬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