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云上君子

151、耐人寻味

　　走了不知多久，提灯笼的领路人停住了，队列也跟着停下，戎阳抬头看去，面前是一栋灯火辉煌的高楼——说是高楼，也就三层高，根据其设计来看，他们所在的并非正门。领路人跟守在楼门口的另一个人交接了几句，退到一边，另一个人带着队列继续往里走。

　　一进到楼里，戎阳就隐约听到从高楼另一面传来的嘈杂人声，想来那便是可道会举行之处。随着他们的深入，声音越来越响亮，甚至能听见一两句主持人洪亮清朗的介绍语。

　　队列彻底停步，候在楼道旁的阴暗处，至此，他们与可道会的前台大约只剩一墙之隔了。

　　从主持人的嗓音听来，似乎是一个中年女性，语调温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凌厉，作为可道会的代言，可说相当契合。

　　这期间，女主持人介绍的都是xx刀、xx剑、xx玉、xx珠、xx壶等物事，虽说都是珍稀宝器，但它们最为值钱之处并不在于物件本身，而在于物件的来源——有的是某传说中的高人用过的兵器，有的是某门某派的传家宝物，还有流落江湖的皇家贡品，有时候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又等了快半小时，排在队列第一个的姑娘才被可道会的工作人员带了出去。

　　那个姑娘跟着可道会的人走上楼道，片刻，大约是出场了，女主持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位是江南戚家之戚武遗孙女戚韶仪，卖家底价五百金，可道规矩，价高者得，诸位请。”

　　女主持人十分言简意赅，仿佛连多一个形容词都不舍得浪费，可尽管她如许直白，这句话话音刚落，现场就哄起了一阵嘘唏。

　　这位姑娘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词，她的身份就是最好的修饰。

　　江南戚家是个显赫家族，但并非显赫在武林，而是显赫在朝堂。戚家近几十年来连出了两个宰相，一个是戚武的祖父，另一个就是戚武。戚武祖父当年打下的根基，到戚武这一代淋漓尽致地发挥了作用，戚武的成就远超其祖父，最为辉煌之时，戚武权倾朝野，他的门生故吏以及戚氏族人遍布朝廷从上至下的每一个角落，可谓功高震主、富可敌国。

　　既然如此，何以戚韶仪会出现在这里？

　　若是戚家当权之时，再黑的□□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戚家下手。关键就是，而今的戚家，已然灰飞烟灭了。

　　原来，数年前，新帝登基，深感国弊久积，朝堂昏腐，佞臣弄权，民不聊生，少年天子一心想干大事，而扶植他上位的派系正是戚武的政敌，天子和支持他的势力一拍即合，说干就干，不惜一切代价，雷厉风行地拿戚家开刀。

　　当中经历了好一番血雨腥风，为了扳倒戚家，两个政党都有无数人在变革的道路上洒下了鲜血。终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是分出了胜负，新帝执政七年后，戚家被新帝连根拔起，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戚武的孙女怎么能逃过一劫，又怎么会被卖到可道会，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种耐人寻味，恰正是可道会迷人之处。

　　某伟人说过，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剜皮割肉、直插心脏的残忍，令人难以直视，却足以让人震撼得灵魂深处都止不住地颤抖，这，就是悲剧的魅力。可道会买卖的不是奴隶，也不止是人口，在这里，买卖的是悲剧。昂贵的，不是这个人本身，而是塑造了这个人的故事，以及那故事里美丽得无以复加的艺术性。

　　这样一种自然激荡而生的艺术，可遇而不可求。

　　比如戚韶仪，本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前两年，她爷爷戚武为她重金招婿，传闻戚韶仪是戚武最疼爱的孙女，戚武当初是不打算将她嫁出去的，戚家实力雄厚，招个入赘女婿完全不成问题，但戚武察觉到了新帝的杀心，深知戚家非久留之地，他便想尽最后一点力，给戚韶仪找个好归宿。戚武提出的择婿标准是不要官场之家，也不要富商巨贾，穷富无论，戚家将为戚韶仪配一大笔嫁妆，总之足够她一辈子过得富足。戚武要求的，只是女婿的立法三章，明媒正娶戚韶仪为妻，且此生不纳妾，足可见他对孙女是发自内心地疼爱。

　　可直到戚家倒台，这事也没办成，戚家是出了名的贪官窝，清流不屑与之为伍，自然不可能娶戚氏为妻。再说其他候选者，除却官场之家、富商巨贾，全数是些歪瓜裂枣，十有八九都是奔着巨额嫁妆来的，如何能待戚韶仪真心？戚武悲哀地发现，茫茫天下，竟无一可托之人。

　　戚武宁缺毋滥，到死都没把戚韶仪嫁出去。若他泉下得知自己视为掌上明珠的孙女此刻沦落到了可道会的拍卖台上，他的棺材板怕是要按不住了。

　　这些背景都包含在了众人的慨然里，戎阳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听到五百金的时候眼睛都大了，突然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贩卖人口仍屡禁不绝，这特么真的是暴利行业啊！

　　戚韶仪已被解了绑，端端正正地站在台上正中，目光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静静地看着地面。

　　没有明媚笑容，没有秋波流转，这样的戚韶仪，她那芳华之中流露出的盎然的美，依旧瞬间征服了在场的每一个男人。

　　戚韶仪的颜值成为了身份以外最有说服力的广告，当即有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六百金！”

　　一出口就加了一百金，这是个土豪。

　　叫价声此起彼落，你追我赶，很快，戚韶仪以一千金的身价成交。

　　一个罪臣之女到底值不值一千金，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有人是为了满足私欲，比如有着某些变态嗜好的老大叔。有人是看中戚韶仪的衍生价值，朝中痛恨戚武的人数不胜数，若把戚武的宝贝孙女当礼物送上，这份大礼的价值可就远超一千金了。也不排除有人是纯粹为了解救这位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可怜少女……倘若这种好人还存在于世的话。

　　可道会的流程安排得有条不紊，戚韶仪一下去，下一个人立刻跟上。

　　戎阳看不到外边，只能在楼道后面根据声音脑补画面。女主持人对每一个人的介绍都差不多，直截了当地说明身份，姓名，卖价，规矩，然后开始，叫价说一不二，捣乱者，可道会自有手段治他。

　　走在戎阳前面的那一列人，无论男女，每个人都很配合，不见一点挣扎的迹象，也不知道是不想逃，还是明知逃不掉。

　　一连听了好几个，戎阳有点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些被卖之人，和戚韶仪一样，每一个身份都不寻常，大体上全是名门之后。戚韶仪是最特殊的，来自官宦大族，其余的大多是武林中人，这就更能激起在场人士的购买欲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条定律在风云变幻的武林之中屹立不倒，今天这个门派崛起了，明天那个门派没落了，大家又流行杀来杀去、砍来砍去，动不动就弄出个灭门惨案，张三李四王五都一身的恩怨情仇，混乱如此，哪一天祸临自家都不奇怪。

　　拍卖进行得很迅速，不多会儿，戎阳面前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人。

　　那人是个年轻男子，和那位“天”字公子哥年纪相当，面容残留着几许稚气，更多的是掩盖于其上的苦难、沧桑，以及深藏的恨意。他胸膛挺起，腰背笔直，生生站出了气宇轩昂的感觉，却让他瘦削的背影显得更为落魄。他微微扭头，沉声对立于身旁的可道会守卫道：“给我松绑。”

　　守卫看了看他，没说话。戎阳也竖起耳朵，以防他要搞事情。

　　年轻男子一字一顿地重复：“给我松绑。”

　　守卫还是没说话。

　　年轻男子冷哼一声，“我不会逃。”

　　守卫看向守在楼道口的领路人，那领路人早就听到了年轻男子的要求，朝着守卫一点头，守卫便上前两步，利索地解开年轻男子身后的绳索。

　　戎阳在年轻男子身后看得目瞪口呆，卧槽，可道会这么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吗？

　　轮到年轻男子，他昂首挺胸地跟着领路人出去了，戎阳第一次看到即将被卖的人竟能走出君临天下的气场。

　　戎阳决定照葫芦画瓢，暗搓搓地凑向那个守卫，眨巴着眼睛诚恳笑道：“大哥，能给我也松一下绑吗？”

　　守卫只扫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回前方。

　　“大哥你放心，我也不逃，就是这绳子勒得我疼。”戎阳又道。

　　这回守卫看都不看他了，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戎阳：“……”

　　大兄弟，你这区别对待是不是过分了？说好的人道主义精神呢？

　　戎阳正打算跟这哥们好好讲道理，外边女主持人的声音传来：“这位是拂云庄少主邬正初，卖家底价六百金，可道规矩，价高者得，诸位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