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云上君子

144、请帖

　　得益的不止是百姓们，官府也跟着富得流油，从城门守卫的情形便可见一斑。

　　立国之初，朝廷为了便于管理，对城镇的进出等立下了许多律例，曾严格地实行了一段时间，可后来随着天下大势的变化，官府的控制力越来越低，而今许多条文根本就形同虚设。可道会创立前，无为城及周边的百姓自给自足，清贫度日，官府都懒得费太多心思管他们，只要百姓不闹事，官府乐得清闲。可道会创立后，情形大变，官府立刻嗅到了油水的味道，当即翻出快要烂在箱底的朝廷律例，重新重视起这座三十八线小城的出入境管理。

　　官府这样做，可不是为了把他们职责内的政事做好，而是他们察觉到了这出入境管理正是捞钱的大好时机。但凡百姓入城，一律要出示通关文碟，没有通关文碟的，补办要交手续费，这只是小头。无为城的行政区域极小，只囊括了周边的几个小村庄，不属于无为城行政区域的百姓要入城，理论上得在本地向官府申请相关文书，然而手续极其繁琐，无为城直接给大家大开了方便之门，没文碟的交钱就行，这才是大头。

　　一开始无为城官府一视同仁，只要是外人，一律要交钱入城。渐渐地，潜规则又改版了，收钱只针对普通百姓，而江湖人士，通通无条件放行。

　　不是官府想做慈善，他们是被吓的。江湖人士里，牛鬼蛇神什么都有，有像宫寒这样风度翩翩的公子哥，也有满脸横肉、煞气毕现的糙大汉，可这些人不管看起来温润还是凶狠，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断不会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宫寒讲起，好些年前，有个男人第一次来参加可道会，进城时被拦住了，那会儿无为城的官兵大约是被养惯了，见那男人斯斯文文，穿得又光鲜亮丽，便狮子大开口，明着勒索他。

　　那男人不仅不恼，反倒笑了，当场让随身的侍从扔了一袋金子给他，说他今天不买这通关文碟了，他要向那守城门的官兵买另一样东西。

　　无为城的小老百姓哪个不是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金子？那官兵盯着那袋金子，眼珠子都转不动了，连连应声，跟他买什么他都卖，老婆孩子都卖。

　　当时大家都围观着，男人便让所有看客为他见证这一桩买卖，你情我愿，不得反悔。

　　而后，在男人一个眼神的示意下，他的侍从拔剑出鞘，瞬间就整齐地切下了那个官兵的脑袋。

　　官兵们吓得面无血色，百姓尖叫着四处逃窜，唯有那些同样带着刀剑的武林中人一动不动，有人震骇，有人赞赏。

　　男人果真如他说过的那样，不再进城，金子也留在了那具尸体处，转身就离开了无为城。

　　这个男人自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路人，他因这次千金买头“一战成名”，在江湖上名声大噪，往后更成为了无为城的常客。他就是天青阁的大少爷，柏子良。

　　官兵的家人收了尸，也收了金子，他们和无为城官府对此事就此噤若寒蝉，丝毫不敢去拧天青阁这块大腿。这桩惨案也让无为城官府彻底一改作风，从前把江湖人士当成肥羊使劲宰的骄横态度荡然无存，从今以后，每一个前来无为城的绿林好汉都会受到无为城官府如家人一般温暖而热情的欢迎。

　　某种意义上讲，柏子良算得上是一个开创先河的人物。

　　这一出小插曲全然影响不了可道会的进展，可道会在无为城雷打不动每年举行四次，成为了武林默认的一大盛事。至于可道会的创始者西君和竹君，在岁月的流逝中，有关他们的传闻越来越扑朔迷离，真假难辨，甚至连他们是男是女，都使得武林争执不休。

　　有人说，西君和竹君是两个绝世高手，一度称霸武林，正因此，可道会才会迅速得到广泛认可，从而不费吹灰之力地扎稳根基。有人说，西君和竹君是两位倾世美女，但十分擅于易容术，每次都以不同面目示人，更常以男子面目现身，以君子自居，迷惑世人。还有人说，西君和竹君拥有长生不老之能，至今仍健在，每一届可道会他们都会暗中坐镇，不如此不足以长久维持可道会之盛况。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可事实上，亲眼目睹过西君和竹君风采的人，还活在世上的早已所剩无几了，遗留在这喧嚣红尘中的，不过是那两道神秘身影几抹零碎的碎味残香。

　　“可道会今夜何时何地召开？”南亦问道。

　　“亥时于重玉园准时开始。”宫寒说。

　　亥时，也就是晚上9点到11点之间，宫寒说准时开始，应该指的就是9点整。“多谢宫兄相告，秦某与师弟不胜感激。”南亦说完，眼看着这顿饭吃得也差不多了，就想和戎阳起身告辞。

　　宫寒抬手，“二位且慢。”

　　两人还没来得及撅起的屁股又贴回了椅子上，“宫兄还有事？”南亦问道。

　　“在下还未讲完，”宫寒说，“还有一事，二位须知——可道会并非来者不拒。”

　　“哦？”南亦知道重点来了，“有什么条件？”

　　“可道会三条规矩，符合其一即可。其一，持有可道会请帖者可入，其二，携具备足够价值之珍宝来出售者可入，其三，纳十两黄金者可入。”宫寒说。

　　请帖他们没有，珍宝他们也没有，十两黄金……

　　就算他们的钱没丢，全部加起来也远远不够啊！这些人以为金子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南亦和戎阳默默地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如何才能拿到请帖？”南亦又问。

　　宫寒微微一笑，“可道会召开前一个月，可道会的人会亲自前往各大门派呈送，每次只送出三十六帖。”

　　初期的可道会从规模到规矩都要简洁得多，亲自发请帖的初衷就是为了不让无关人等轻易混入，那时的可道会没有第二和第三条，只接受持请帖者来参加。但事物的发展总是难以控制的，大概连西君和竹君也没料到可道会茁壮得如许飞速，总之，可道会一步步地拓宽了自己的门槛。

　　可道会发请帖有自己的标准，比如门派的实力和财力，以及往时与会的表现等等，对请帖的调整都是为了让可道会更顺利地展开，但到了江湖上，大家就自有自己的理解了。说不清从何时起，不管去不去可道会，可道请帖都成了一种无冕的荣耀，明明是可道会的一家之言，却被人们看成了江湖对自家的认可，出到去跟人家说我派收到过可道会多少多少次邀请，像被颁了小红花一样，倍儿有面子。

　　所以内敛如宫寒也忍不住轻描淡写地吹起了牛逼：“我玄龙派也有一贴，秦兄、王兄尽可随我一同入场。”

　　闻言，戎阳当即柳暗花明地喜上眉梢，不料还没喜完，南亦就不留余地地开口了：“宫兄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不敢过于劳烦宫兄，可道会之事，我和师弟会自行想办法。”

　　戎阳：“……？！”

　　南亦从来不算糊涂账，宫寒饭也请他们吃了，情报也跟他们分享了，昨天他们歪打正着给玄龙派帮的忙，至此就两清了。再纠缠下去，就要不妥了。

　　宫寒既觉意料之外，又觉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是两人拒绝了自己主动提供的如此之大的方便，情理之中是觉得以两人遗世独立的门派秉性，独来独往倒才正常。

　　“如此，”宫寒点头，“可道会只在今夜，下一次就要等到三个月之后了，望秦兄与王兄一切顺利。”

　　沙雕派和玄龙派无任何利益冲突，在这个前提之下，宫寒对这两个沙雕派弟子的祝愿是诚心诚意的。昨夜听了戎阳讲述的那个漫长、曲折、落寞与跌宕揉杂其间的故事，宫寒有一刹那着实生出了一丝敬佩与向往，敬佩他们的矢志不移，向往他们的寂寂浪漫。

　　相比之下，玄龙派和白华门那点斩不断理还乱的破事，足以慢慢消磨掉一个才俊青年的所有情怀。

　　然而，敬佩归敬佩，向往归向往，现实和理想，终究是天差地别。

　　宫寒结了帐，三人一番郑重道别，宫寒牵着两匹马走了，南亦和戎阳则站在客栈门口，不知何去何从。

　　“十两黄金，”戎阳沉痛道，“这是个什么概念？”

　　“刚才那牛肉一两白银一盘。”南亦说。

　　戎阳呆呆地看了南亦一会，“那……十两黄金是……”

　　“按平均算，应该是一百两白银左右。”南亦说。

　　历朝历代的金银兑换率都会因政策、经济、社会形势等有所浮动，1比10是最通用的默认值。

　　戎阳掰了掰手指头，“也就是说，我们要在今九点之前挣够一百盘牛肉的钱。”

　　“是的。”南亦说。

　　看着南亦云淡风轻的神色，戎阳的心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