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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争议 你能坚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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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过了漫长而无聊的几个小时,当宣示考试结束的系统提示音响起时,戎阳有种刑满释放的感动。
他错了。得知自己将出任监考员的那会儿,他还一度跃跃欲试。他一直认为监考员是高高在上的存在,那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酸爽就像别人军训时自己在旁边坐着乘凉吃西瓜一样。而且,他还是以前辈的身份去“视察”自己将来的后辈,这可是个摆谱的好机会,感受着那些毛还没长齐的小朋友们尊敬而艳羡的神态,他能不自豪吗?
谁知这是个如此枯燥的苦差……
考试在研究所内进行,早场结束后,搜捕员们照旧回餐厅吃饭。戎阳一重获自由就奔向另一个考场,招呼南亦一起回去。路上,戎阳好奇道:“第一轮的笔试,每一次的试题都那么奇怪?”
南亦:“你指哪方面的奇怪?”
戎阳:“我没想明白,这试题到底是要筛选有道德的人还是没道德的人?”
这回的卷子戎阳也看了,具体的题目有些出入,但主要内容与他考过的那一次大同小异,都是一些不存在“政治正确”的道德悖论,或说哲学悖论,往往让考生在牺牲少数人和牺牲多数人之间进行选择,无论怎么看,都很难构建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完美方案。
戎阳觉着自己当初答题答得就挺凶残的,就算研究所因此不录取他,他也一点不会觉得意外。
或者说,他早就设想到了那种可能性,但要他为了一份工作撒谎,他做不到。
全体搜捕员戎阳不清楚,光看他们7科,向凯、刘晰、迟夏、应嘉、南亦,还有他自己,性格各异,价值观也不见得有多一致,戎阳琢磨不透,零号研究所弄出这么一份所谓的心理测试题,录取标准究竟是什么。
南亦:“你觉得这试题的重点是道德?”
戎阳:“不是吗?”
南亦一脸孺子不可教地摇了摇头。
“那重点是什么?”戎阳不依不饶地追问。
南亦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似是在沉思:“这个问题很复杂。”他顿了顿,又道:“这些试题背后有一个团队进行打分和评估,肯定不会单凭一种因素就对考生作出判断。”
戎阳:“你能不能说人话。”
南亦倏然停步,看了看左右,说道:“走楼梯吧。”
戎阳立即会意,电梯里人太多,这个话题有点敏感,不好讨论。
两人钻进了空无一人、一片荒凉的楼道里。
“我就想知道,”戎阳说,“这心理测试有没有标准答案?”
“没有。”南亦说。这是他至少可以确定的。
戎阳:“那你当时是怎么选的?”
考生们事后互相对试题答案,规则上并未明言禁止,再说两人还不是同期考生。
南亦看他一眼:“我的试题和你隔了几年,题目都不一样。”
戎阳:“可原理不是相同的吗?”
南亦:“……”
戎阳还真说得对。
南亦:“我忘了。”
戎阳满目鄙夷。
戎阳:“你是不是每年都当考官?”
南亦:“不一定,看组织安排,当过几次。”
戎阳:“所以你就没总结出什么规律吗?”
南亦发现戎阳的好奇心和他的胃一样,是个无底洞。
南亦:“规律就是,零号研究所从来不是一个讲道德的地方。”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难怪他要躲起来讲。
南亦:“这是一个讲规则的地方。”
戎阳看着他:“你意思是,这试题的重点不是道德,而是规则?”
南亦:“是,也不全是。”
戎阳:“你TM说人话。”
南亦:“我一直在说人话。”
戎阳:“我听不懂。”
南亦:“不要把你的愚蠢怪罪到别人身上。”
戎阳:“我没怪罪别人,我只怪罪你。你看明哥这么说话就是有范。”
南亦:“……”
戎阳:“哈哈哈哈哈——”
看到南亦被怼得言语不能,戎阳很开心。
南亦:“今晚的糖醋鱼取消了。”
戎阳:“?!”
戎阳:“我错了。”
南亦大步往前走,懒得理他。
戎阳小跑着跟上,展开真诚的笑容:“南老师,我错了,你说,你接着说,为什么说是也不全是?”
看着戎阳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南亦心累。这个故事的教训是,千万不要轻易跟没有原则和底线的人打交道。
南亦:“重点与其说是规则,更应该说是逻辑的自洽性。”
戎阳:“嗯?”
逻辑自洽性这个词他听朗明提起过好几次,好像理解,又好像不太理解。
南亦:“这些试题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不管选哪一种解决方案,或者得出第三种、第四种办法,都可以为自己编造出堂而皇之的理由,让自己看起来是正义的一方。”
“你咋能说人家是编造呢?”戎阳捕捉到了这个怪异的词。
南亦:“就是编造。实际上,人在对待一件事情,总是先有直觉上的观点,之后才自己给自己罗列论据,也就是所谓的理由。可人们总是相信相反的顺序——自己是因为这些理由,才去选择这个观点。”
戎阳听得一脸懵逼。
他当然懵逼,这个极度反常识的理论是心理学领域近些年的研究结果,并未为广大群众所熟知与接纳,不接触心理学的普通人,即便被告知这么一个事实,也时常只是一笑置之,并不会当回事。
南亦:“所以,这些试题,你选什么,都可以认为自己是对的。”
戎阳:“那这试题还有什么意义?”
南亦:“意义就是,做一题不难,连着十题做下去,就不容易了。”
戎阳想了好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比如,试题之中有一道就是著名的电车悖论,以及它的变体延伸。当一边的铁轨上有一个人,另一边的铁轨上有五个人时,考生该怎么选?又当电车上方的桥上站着一个人,只要把这个人推下去挡住电车,电车就会停下,下面的六个人都能获救时,他怎么选?如果当初为了救五个人他愿意牺牲一个人,那么现在牺牲一个人可以救六个人时,他又怎么选?
这一道题,他选择牺牲少数人去拯救多数人,那么下一道题,再下一道题,当环境、条件乃至故事都发生了变化,他又作何选择?
而他选择的依据,又是什么?
如果在答完第一题时,一个考生还信守着自己的价值体系,认为自己绝对正确,那么做完十题以后,他还能心无杂念、绝不动摇吗?
他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绝大部分的考生都会在卷子上洋洋洒洒写上长篇大论的分析,以此为自己的选择正名。零号研究所举行了这么多次入职考试,戎阳是凤毛麟角的一个例外。
他的卷子,南亦至今仍有印象——他每道大题上都只简单地作出了选择,此外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辩解。
不仅如此,从事后调取的监控来看,戎阳在快速答完整张卷子后,就倒头一睡不起,在一众如临大敌、汗流浃背的考生中独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戎阳的笔试引起了主考官和副考官们的争议。反对派认为这个人学历低,没文化,应聘纯出于投机、侥幸心理,对考试缺乏最起码的尊重,须立即淘汰。
支持派则认为反对派的观点过于单薄,也过于偏激,看待这个案例的视角当更全面,应结合考生笔试、体试及综合实际表现来对其加以评定。
一群读书人吵架的可怕之处在于大家都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就戎阳这个考生,支持派提出了数点:其一,整个初试之中,戎阳从未迟到、早退,从未违反任何规则,就连插队、喧哗这样的行为都没出现过,因此,“对考试缺乏最起码的尊重”这一条不成立;其二,戎阳的笔试,虽未详答,但也按要求全数完成了;其三,戎阳的笔试不仅全数完成,根据监控,戎阳答题迅速,全不拖泥带水,且答完之后,不再有丝毫纠结,其干脆利落,在考生中独树一帜;其四,戎阳在体试中的表现也有目共睹,体试所有项目均可自愿挑战自身极限,直到超过自身所能承受之程度,考官才会强制叫停。考试的规则是坚持得越久,得分越高,但具体如何高,并未说明,而戎阳所有项目都是被考官强制叫停的。一个“出于投机、侥幸心理”、“对考试缺乏最起码的尊重”的人,绝对做不到如此程度。
零号研究所的入职考试,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像初试,笔试在前,体试在后。笔试是心理攻势,经受过这一轮攻势,大多数人心中已然元气大伤,而随后的体试,每一个环节都令人精疲力尽,可谓是精神与□□的双重折磨。
这种种手段,考验的无非两样,一是南亦所言的逻辑自洽与否,第二,就是精神力的强弱。
戎阳在体试中表现出的精神力毋庸置疑,而他在笔试中,也呈现出了高度一致的自洽性。在这样的自洽性之下,对自己的选择毫不解释反倒是一种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