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云上君子

130、辩解 继续互相伤

　　这些试题中，道德因素是揉杂而含混的，真正本质的，是规则——并非字面意义上的世俗规则，而是自己心中的普世规则。说明白点，就是一个人实实在在的价值观与精神力。

　　逻辑自洽与否，并非那么容易判断的东西，很多人的内心深处都存在着自己所意识不到的自我矛盾。他们认为自己追随着正义，却对自己的邪恶不自知，他们努力地表现得刚强彪悍，却对自己的软弱视而不见，他们大肆宣扬他们所奉从的这般那般信条，却对自己实质上的背道而行甘之如饴。

　　这些试题，没有善恶，只有立场。零号研究所要评审的，不是谁更高尚，谁更卑劣，或谁更人道主义，谁更冷血。道德一直是相对的东西，总是要与时代相符，正如有人信奉边沁的功利主义，有人信奉康德的绝对道德。可零号研究所恰恰是一个游离于时代之外的存在，它摒弃了常识，摒弃了世俗伦理，它与这个世界本就是不相符的。要在这样一种漂浮的时空洪流中立足，零号研究所需要的不是“好人”，而是“战士”。

　　一个人，他能否从一而终，根据自己既定的原则与底线作出每一次选择？他能否明明白白地分辨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欲所求？他能否发掘自己真正的内心，承认它不如自己臆想的那般真善美？他能否在泰山压顶的质疑和挑战面前坚守自己不被全人类理解与接受的信仰？他能否在紧迫和危急之际作出决定，并坦荡地为自己造成的一切后果承担责任？他能否勇敢地直面鲜血淋漓、荒芜惨淡的残酷现实，且有足够的力量在这残酷的现实中继续前行？

　　唯有逻辑自洽、精神力强的人，才能在搜捕处的地狱培训中成长为一个坚定而强大的战士。不仅搜捕员，零号研究所的每一个员工都是战士，他们必须具备为信仰死战到底的觉悟。

　　如果一个人在根本上自相矛盾，于心底深处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在零号研究所这样一个地方，早晚会陷入崩溃。

　　最后，三个主考官，以二对一的票数，通过了让戎阳晋级下一轮考核的决定。

　　戎阳的初次考核，南亦没当考官，详细情况都是穆成文给他们八卦来的。背后那一波三折，戎阳至今一无所知。

　　下午，戎阳被分配到了另一个考场，这是零号研究所的定规，全体考官和监考员都采取轮流制，以防舞弊。考官和监考员们要在开考前半个小时准时集合，听从主考官的分派调遣。戎阳进入考场时，大部分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戎阳第一件事就是扫一圈这群临时的同事们，看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

　　不过，他在搜捕处的交际不算广阔，日常打交道的来来去去也就7科和隔壁科室这一小群人。

　　扫完一遍，没一个认识的，连个能闲聊的对象都没有，戎阳百无聊赖之际，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正拿着名单对人数的主考官，心里一咯噔。

　　哎哟喂，还真有熟面孔。

　　可貌似他记得对方，对方不记得他，戎阳盯着主考官瞅了半天，这位大叔也没有要和戎阳相认的意思。

　　没一会儿主考官就召集大家过去开考前小会了，正事摆在眼前，戎阳只得先以工作为重，却仍心心念念想着这事。待考核结束，众人和主考官交接完毕，主考官便让众人散去，自己则低头翻着手上的文件，远远走在年轻的人群之后。

　　戎阳特意留在原地，趁着主考官翻页的间隙凑上前去：“前辈！”

　　主考官疑惑地抬头，这个监考员不叫他考官，而叫他前辈，说明是私事。主考官看了看戎阳，问道：“什么事？”

　　前辈的冷淡没能打击戎阳的殷勤，戎阳灿烂笑道：“前辈，你忘了我了吗？”

　　主考官神色中的疑惑更深，脸上毫不遮掩地写着两个大字：你谁？

　　“我啊，戎阳啊！”戎阳使劲地指了指自己。

　　主考官当然知道他叫戎阳，刚刚还点过名来着。

　　看到前辈依旧茫然，戎阳灵机一动，说道：“我就是五连跪！”

　　主考官恍然大悟，他想起来了。

　　五连跪这个名号就是他当主考官的那一次考核后流传出来的。实在是他接触过的考生太多，这事又已过去了一年多，他一时半会儿便没能认出戎阳来。

　　认出归认出，主考官也不见得有多热情，淡然问道：“你有事找我？”

　　戎阳一愣，想了想：“额，不算有事，就是……想谢谢前辈。”

　　“谢我什么？”主考官直截了当地反问。

　　戎阳话都快接不下去了：“谢谢前辈，额……让我继续参加考核……”

　　戎阳竟说得有点心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贿赂这个考官了。

　　具体的内情戎阳不太清楚，他问过他的实习师父，亦即彭古前辈，彭古含糊其辞，只说了他第五次考核的时候差点被淘汰出局——不仅是此次淘汰，而是直接丧失再度参与考核的资格，也就是零号研究所决定永不录用此人。然而，考官们讨论过后，终究留下了戎阳。

　　这个主考官叫雷承平，是彭古前辈曾经的搭档，据彭古前辈所说，雷承平给戎阳投了一票赞成票。

　　戎阳觉得这位雷考官简直是他的伯乐，特别有眼光。

　　戎阳以为雷考官总该展现一点笑容了，没成想雷考官更严肃了，冷声道：“你不该谢我。”

　　戎阳：“……啊？”

　　“这不是我的本意，”雷考官说，“那一次，首先提议淘汰你的是我。”

　　……又是不按套路出牌的剧情？

　　“可是，前辈你不是——”

　　“没错，”雷考官打断他的话，“我是最后给你投了赞成票。那是因为有人说服了我。”

　　雷考官说话极其直白，且言简意赅，两分钟后，他夹着文件大踏步扬长而去，留下戎阳独自站在原地思考人生。

　　我靠。

　　戎阳不相信。

　　他绝不相信。

　　说服雷考官留下戎阳的，不是别人，正是南亦。

　　所以，那一次，他的那句“继续努力”，不是嘲讽，而是真诚的鼓励？

　　不不不不不——

　　戎阳猛烈摇头。

　　这不符合南亦的黑暗人设！

　　阴谋！一定有阴谋！

　　戎阳就这样在满腹狐疑中下了班，离开研究所，回家，开门的瞬间，就闻到了从厨房里传出来的肉香。

　　南亦比他回来得早，已经在做饭了。

　　每次做饭时戎阳都会帮南亦打下手，这不是规定，而是两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戎阳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呆了好一会儿，直到南亦走出厨房，看到双目无神宛如丧尸的戎阳，好笑道：“你在干嘛？准备吃饭了。”

　　戎阳这才换鞋，进厨房洗手，帮着端盘子、洗碗筷，期间不住地瞄向南亦，欲言又止。

　　南亦又一次回头时，撞上了戎阳的目光，戎阳赶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望向天花板。

　　南亦：“……”

　　南亦：“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戎阳装傻。

　　见他又死鸭子嘴硬，南亦也不费心跟他打太极，脱下塑胶手套和围裙，走出客厅。

　　两人在小圆桌前面对面坐下，“喂。”戎阳忍不住开口。

　　“嗯？”南亦就等着他开口。

　　戎阳思索半晌，又抿住了唇。

　　他看不透南亦这个人，看不透。假若雷考官说的是事实，自己冤枉了他那么久，他为何不辩解哪怕一次？

　　戎阳突然想起接到监考任务的那天，他质问南亦后，南亦回答的那一句话——你不是顺利入职了吗？

　　难道，这就是他的辩解？

　　而自己从不曾用心解读。

　　不行。

　　如果戳穿了这件事，此后南亦不就是他的恩人了吗？他可以接受雷考官是恩人，但是南亦……太特么幻灭了。

　　他感觉他的尊严岌岌可危。

　　不！他不要在南亦的淫威之下过日子！他拒绝当舔狗！他拒绝！

　　南亦一边夹菜，一边欣赏戎阳脸上千变万化、纠结无比的表情，虽然他不知道戎阳正在为什么事情烦恼，但他看得很开心。

　　戎阳最终都没有跟南亦摊牌，是南亦不诚实在先，戎阳便决意假装不知道。

　　继续互相伤害吧，谁怕谁！

　　为期一个星期左右的监考任务很快过去了，戎阳牢牢记住南亦的提醒，循规蹈矩、如履薄冰，连打个哈欠都要先在心中默念一下监考守则，终于无惊无险地挺到了最后。

　　零号研究所全体工作人员也都收到了组织下达的官方通知，评级考核结果将在十天后正式公布。一看到这条信息，戎阳就兴奋得一个早上无心学习。

　　中午吃饭的时候，却发现有人比他更兴奋。

　　穆成文笑得有如春风十里，那股志得意满得近乎猥琐的气场隔着十米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你今天又发什么神经？”迟夏不留情面地上来就是一句怼。

　　穆成文今天心情大好，一点也不跟迟夏计较，他掩饰不住笑意地扫视一眼桌上众人，又嘿嘿嘿嘿笑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