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云上君子

124、带不走 带不走的，

　　“你也珍重。”戎阳说。

　　“道长，一路走好。”南亦说。

　　李飒心情有点复杂，按理说他这段不该有的插曲全拜这个道士所赐，可真要怪罪于他，李飒又于心不忍，便也跟着两人道：“道长，走好。”

　　小道士不再回话，潇洒转身，在月华之下孤身一人渐行渐远。

　　三人又走了一公里左右，才找到了一块方圆之内不见人家的理想之地。

　　李小牛深呼吸一口气，看向两人：“怎么作法？”

　　南亦摘下挂在腰间的布囊，掏出数据球。

　　这一看就很高科技的小玩意儿让李小牛瞅得目瞪口呆：“现在的宗教都这么现代化了吗？”

　　“不然你以为？”戎阳顺口回道。

　　“我能不能先问一下，你们是什么教的？”李小牛心有余悸道，他到现在还不明白他穿越这事是什么个原理，这让他心很慌，“我到底是被那个道士招魂招过来的，还是被你们给弄过来的？”

　　他还有更多问题——这是天灾还是人祸？如果是人祸，为什么选择他？他这次回去了，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我们吃饱了没事干把你弄过来又把你送回去？”戎阳一听就乐了。

　　“……”李小牛幽幽地盯着他，“既然与你们无关，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我送回去？”

　　不愧是学法的，逻辑思维没毛病。

　　“咳，”戎阳清了清嗓子，“听好了，我们是爱与正义的化身，和平的使者，宇宙法则的维护者，我们的口号是——”

　　李小牛以看傻逼的眼神看他。

　　“历史不可更改！”戎阳铿锵有力道。

　　李小牛：“……”

　　现在反悔来还来得及么？他觉得这两人不太靠谱。

　　别又像那个半吊子道士一样，把他的魂魄不知又弄到哪个山旮旯里去。

　　“别闹了，”南亦一一将道具准备就绪后，终于开口了，“我们不是什么宗教组织，我们来自一个科研机构。”

　　“……什么？”李小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穿越也不是什么灵异事件，”南亦说，“而是时空微缝意外开启导致的偶然事件，这种事件属于时空错位，理论上不允许存在，我们的职责就是修复这种错位，所以必须把你送回去。”

　　南亦一开口，气场和画风就与戎阳有着云泥之别，李小牛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又问道：“时空微缝是什么？是像虫洞之类的东西吗？难道是——微型虫洞？”

　　“哟呵——”戎阳惊道，“大兄弟，你还挺聪明啊！”

　　绝大多数穿越逃犯根本没心思追究意外是如何发生的、时空微缝是什么概念这种技术性问题，他们往往都忙着捍卫自己涅槃重生的权利，或极力抗拒所谓的“修复意外”。

　　李小牛：“这些不是常识吗？”

　　戎阳：“……”

　　戎阳：“再见。”

　　“那就是说——”李小牛努力地理了理思绪，“我这次穿越，不是因为什么鬼神之力，而是一次科学上解释得通的事故？”

　　“可以这样理解。”南亦说。

　　“等等——让我缓缓——”李小牛有点晕，穿越前，他是个拥护法制、热爱科学的现代化五好青年，坚决抵抗迷信二十年，穿越后，他的防线一度崩溃，三观经历了无数次的震动与重塑，就在他差点打算痛改前非、不再以狭隘的眼光对待一切看似愚蠢的神秘玄学时，这两个人突然来到他面前，再一次掀翻他摇摇欲坠的价值体系。

　　李小牛开始怀疑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走近科学》的节目录制。

　　戎阳上前两步，拍了拍他肩膀：“别急，大兄弟，等回去了多看书多学习，以后慢慢会懂的。”

　　南亦意味深长地扫一眼戎阳，这个学渣是哪来的自信说出这种话的？

　　戎阳没理会他，继续安抚李小牛：“来，现在跟着我深呼吸，不要多想，放下杂念……”

　　李小牛情绪稳定下来他们才能进行脑电波回收，早一点完事，早一点不用在这夜半无人的荒郊野外吹冷风。

　　李小牛还真依着戎阳所言，深呼吸了好几下，他似乎也想通了，整件事情太过乱七八糟，既然理不清，那就回去再说吧。

　　“来吧，我准备好了。”李小牛说。

　　“大兄弟，你真是我见过最省事的逃犯。”李小牛如此干脆利落，戎阳忍不住要夸他一句。

　　“逃犯？”李小牛马上抓住了疑点。

　　“额……就是，那啥，穿越的当事人。”戎阳说。

　　“为什么叫逃犯？”李小牛不小心又问了起来。

　　“因为大部分人都不想回去啊。”戎阳说。

　　根据搜捕处的玄学总结，起码有九成的逃犯都在穿越后的一分钟内异常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然后快速入戏，像李小牛这样一直努力寻找回去的方法的当事人属于少数。

　　“不想回去？”李小牛一愣，想起他那个成天做白日梦的舍友。

　　片刻，李小牛自顾苦笑，那个傻叉，真让他穿越了，他得哭着喊爸爸。

　　李小牛虽是法学专业，却对历史颇感兴趣，看过一些书，总不至于像他的傻逼舍友一样历史知识基本来自游戏和影视剧。那时，听到别人告诉他现在是庆历二年，李小牛就知道，其时是宋朝。

　　庆历是宋仁宗的年号，宋仁宗赵祯是宋朝第四个皇帝，在他御宇期间，出现了“仁宗盛治”的和平与繁荣，实属难能。

　　李小牛运气还算不错，来到了一个好时期，遇到了一个好皇帝。自靖康之耻后，宋朝与少数民族战乱不断，局势日复一日地混乱，国运也日复一日地衰退，可那离宋仁宗的时代还远着，李小牛压根活不到那个时期。照理说，如果李小牛决意留下来，他是有望通过科举考取功名、步入仕途的，指不定还真如李家所望的那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个念头，李小牛打从心底地拒绝。

　　没错，他确实来自于一千年后，来自一种开化而先进的文明，他的思想与视野比同代人领先了数个朝代，纵观全天下，没人比他懂得更多。兴许他真的能凭自己贯穿古今的本事混到高官厚禄，功成名就，成为李家村的传奇人物。

　　可那又如何呢？

　　他选择法学为专业，是因为他想一展胸中抱负，他想以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去做些什么，甚至去改变些什么。

　　然而，这个朝代、这个国家的运数早已注定，它的辉煌，如同它的矇昧、顽愚、固执、黑暗一样，都已是既定的过去时，无论他再如何努力，再如何奋起，他也改变不了社会，改变不了天下，改变不了世界。

　　即便，他真能改变历史，历史又能因此改变到何种程度？一个人的力量在一种社会、一种文明面前，是何等地渺小？一个超越时代的人，确能如想象中那样呼风唤雨、搅动乾坤吗？

　　早在春秋战国时代，管仲、商鞅等政治家已分别萌生了重商、法治等思想，可农业经济与人治政体依旧在中国绵延了几千年。秦一统天下后，历朝历代均有变法，可近乎全以失败收场，变法者几无善终。历史的发展受着文化、经济、政治各方各面缺一不可的制衡，时机未到，强力推动不得，命数已尽，强力也挽救不得，而所谓的超越时代，代价往往极其惨重。

　　既然一切皆已看透，往后余生，他在这里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徒劳。这样一种无力感，他承受得了吗？

　　他承受不了。

　　他宁愿去挑战未知，也不愿就这样接受一眼到头的一生。

　　在李小牛的配合下，脑电波回收环节很快就完成了，两人把不省人事的李小牛送回李家后，便回到原地，打算开启时空微缝返程。

　　“再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违禁品？”南亦提醒戎阳。

　　违禁品指的是从本世界带来的物品以外的一切东西。研究所对违禁品的把控非常严格，搜捕员返程前要自查，回到发射台后还要过一道安检，若在安检中发现违禁品，研究所一律没收，除非着实情有可原，否则搜捕员还要面临警告或处分。总之，任务结束后，搜捕员哪怕想将一根绣花针占为己有都绝无可能。

　　戎阳不以为意地往身上到处摸了摸，摸着摸着，手定住了。

　　“怎么？”南亦敏锐地问道。

　　戎阳摸出了一道折成小三角形的平安符。

　　小道士的话言犹在耳：这是逢凶化吉保平安的，今赠予王兄，望王兄收好，不敢保王兄大富大贵，但望王兄顺遂无事……

　　对了，这平安符是让他镇住那条千年蛇妖的。

　　戎阳拿着平安符不说话，南亦看了他半晌：“留在这吧，带不走的。”

　　是啊，带不走的。戎阳知道。

　　戎阳四处看了看，蹲下身，徒手往泥土地里挖了个坑，郑重其事地将平安符埋进去，再徒手把土填上，站起来还不忘踏上两脚，把土堆踩平。

　　就让这片土地替他保管这道平安符吧。

　　戎阳入职第一年的最后一个任务，至此顺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