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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红尘笑 相逢何必曾 ...

  •   挂在墙上的远非全数,地上还层层叠叠地放着好些小竹篓,里面是还没串上麻绳甚至还没凿刻的原石,仿佛黑夜里的繁星全部被摘了下来,珍藏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在岁月的流逝中寂寞而安详地彼此相拥。

      “都是我到处收集的石头,”老者说,“我喜欢石头,有空就折腾折腾,就这么折腾好些年了,嘿嘿。”

      “好看!”戎阳赞叹道。要不是带不回去,他真想跟老人家买一串,尽管他从不戴这种玩意儿。

      “前辈,”小道士则注意到了屋子里的另一个角落,不由小心地凑过去,“这些是……灵芝?”

      他当然认得灵芝长什么样,可这会儿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面前这一张小木几上,一个不起眼的筛子里密密麻麻地叠着不知多少灵芝,小道士都快看傻眼了。

      “山那边有个小子,只酿花酒果酒,我偏爱药酒,都是这山里挖来的,”老者像炫耀自己宝贝玩具的小孩子一样看向小道士,“小娃子,可别看这山偏,就是偏才出好东西!”

      天客远没郭朴那么讲究,他那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酒坛就那样随意地拥挤在装灵芝的筛子后边,有的坛子上面已然积了薄薄一层灰,紧挨着木几的墙边上还挂着一张完整的小狐皮,不知背后是否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小道士心中感叹,无怪乎这位老前辈花甲之年仍活蹦乱跳,毫无龙钟耄耋之形,想来是养生有方啊!仅这一点,天客就足以受世人追捧了。

      道家从众,便是不求成仙、不求长生,至少也要求长寿,而道教的养生之术可谓是一大法宝,从修行、炼丹到辟谷,无不充满神秘色彩,骨子里又实用至上,引得众生纷纷效仿。振兴道教、创立武当派的张三丰,就因他传闻活了二百多岁而为后世者所津津乐道。

      “不知前辈所指之人,可是后朴清堂主人郭朴郭兄?”说到酒,小道士才想起这茬。

      “怎么,你们去过郭俊奇小子那了?”老者眉毛一挑。

      小道士从竹篓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黑色小酒坛,双手捧着递向老者,“前辈,这是郭兄让我们带给您的,说他择日定来拜访。”

      “哎哟哟——”老者一看到酒坛就激动了,一把拿了过来,三两下解开绳索和包口布,啪一下拔下木塞,深深地吸一口浓厚的酒香,陶醉了好半晌,才道:“我最爱的红尘笑!郭俊奇这小子还记得我!他要再不来,下次我就溜去他那里,把他的酒通通喝光!哈哈哈!”说到这,看了看茫然的两人,又道,“来来来,一起喝!”

      老者放下酒坛,到角落里找来几个酒碗,径自拎起酒壶哗啦啦地倒上,“来来来,干!”

      不等两人动作,老者手里的酒碗已到嘴边,刚要入喉,倏然一顿,“哎呀——我还在辟谷呢!”

      这话说完不到两秒,他就甩了甩头,“还是喝酒重要,哈哈哈!”

      小道士目瞪口呆,辟谷如此神圣之事,前辈说破戒就破戒,纵是道家不少洒脱狂放之士,这样神奇之人物,小道士还是第一次见。

      老者仰头咕噜一连好几口,“痛快!郭俊齐酿的酒当世第一!”

      每次喝郭朴的酒,他都要这样说,郭朴早已不以为然,天客随口调侃的话从来当不得真,不过是为骗他酒喝,天客对郭朴的评价满不在乎,真也说,假也说,他说得开心,郭朴听得开心,有何不可?

      “好喝——”戎阳也禁不住赞道,这酒甜中带一点酸,酒味比之现代要淡得多,却也风味独特,戎阳以前从来没喝到过这样的酒,便不由问道,“老前辈,这是什么酒啊?我们问郭兄,他又让我们来问前辈。”

      “哈哈哈——”老者豪迈一笑,“这酒的名字还是我给他取的,叫红尘笑!”

      “红尘笑?”小道士还在琢磨,戎阳脱口就道,“一骑红尘妃子笑?荔枝酒?”

      “聪明!”老者夸道。

      “王兄好学问。”小道士惭愧道。

      “郭俊齐叫它荔枝酒,我嫌太俗,红尘笑才好!”老者说。

      小道士心中莞尔,超凡脱俗、一身风雅的郭朴居然被邋里邋遢的天客前辈评价一个俗字,郭朴若是得知,不知有何感想。

      “我就说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戎阳说,“原来是荔枝。”

      “王兄,你吃过荔枝?”小道士顿时向往地看着戎阳。

      戎阳还没反应过来,“当然吃过啊。你没吃过?”

      小道士委屈巴巴地摇头,老者哈哈一笑,“我也没吃过,郭俊齐那小子的荔枝可珍贵,每年从家里快马加鞭运来一筐,一只都不让碰,每年只酿五坛酒,倒是必定送我两坛,还算他仗义,哈哈哈!”

      “哎,你们可太惨了,”戎阳惋惜道,“荔枝酒好喝,荔枝更好吃,你们有机会可一定要尝尝,正所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说得好!”老者喝彩道。

      “没想到王兄竟有此等出口成章之文采,”小道士看戎阳的眼神都不同了,抱拳道,“小道失敬了——”

      戎阳见他如此认真,心中好笑,这娃一看就是语文没学好,“想什么呢,苏轼的诗你都没听过?”

      小道士茫然,“苏轼?谁?”

      “苏东坡你不认识?”戎阳一脸你在逗我。

      小道士老实地摇头,“不认识。”

      戎阳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天客,似乎明白了什么。

      虽然苏轼也是宋朝人,但估计这时候苏轼还没出生……

      他错怪小道士了,是他历史没学好……戎阳心很累。

      “嗯……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戎阳深沉地把这个牛逼吹到底,“一个大文豪。”

      看在他被迫背诵过这哥们的诗词的份上……相隔千年的灵魂之友,那也是朋友,是吧。

      “哈哈哈,看来这苏东坡也是个豪迈之人!”老者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就冲他这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下回我定要尝上一尝郭俊齐的荔枝!”

      “好——”戎阳举起酒碗,“为荔枝,干杯!”

      “干!”

      老者随手把自己的酒碗与戎阳哐当一撞,又自顾自地往小道士的酒碗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前辈,”小道士又问,“您时常辟谷吗?”

      “也不时常,”老者无所谓道,“还不都是你那林诚老头教的,后来又跟郭俊齐小子学了一些,这不最近没粮了,也懒得去找,正好还有些辟谷丹,索性就辟谷了。”

      他与郭朴虽相差几十岁,理论上郭朴对他应行后辈之礼,可天客生平最厌烦繁文俗礼,与友人交往必你我相称,直呼其名,正巧郭朴也是非常之人,两人一拍即合。

      “辟谷?”戎阳好奇道,“就是不吃饭那玩意儿吗?”

      小道士背起了古文:“《逍遥游》有云,神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

      “停停停——”戎阳打断了小道士的摇头晃脑,“说人话。”

      小道士看着他,“就是不吃饭。”

      “不会饿死吗?”戎阳难以置信道。

      “并非一直不进食,”小道士说,“辟谷也分周期,短则七日,长则百日……”

      “不愧是道长,你们都是神人,佩服佩服。”戎阳抱拳道,“别说百日,让我七天不吃饭,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哈哈哈,小娃子实在!”老者大笑,“你也别听他胡吹,我就是信了林诚老头和郭俊齐的邪,不如有肉就吃,有酒就喝!”

      “前辈,您说得太对了!”戎阳简直有种他乡遇故知的相见恨晚之感,又举起酒碗和老者相碰,“干!”

      “干!”

      “前辈和王兄都是性情中人,”小道士笑道,“我也干!”

      小小一坛酒,很快就喝了大半,三人围着柴火堆,从快意豪饮到小口慢酌,在秋夜的暖意中漫无边际地闲聊,说着无意义的疯言疯语,时而一起捧腹大笑。三个迥然不同的人,今日第一次相见,先前隔着遥远的空间甚至时间,而今却觉不出一丝隔阂,仿佛他们已是多年故交。此时此刻,戎阳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相逢何必曾相识。

      小道士也好,郭朴也罢,连同这位半吊子的天客道长,无人问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无人在意他的真实身份,无人知道他乃千年之后的来客。他说着与他们格格不入的话语,他不能理解他们的世界,正如他们也不能理解他的世界,却无人以别样的眼光看他,无论他是道中人,抑或道外人,无论他是书香士子,抑或乡土农丁,无论今日过后,他们还会不会再相见,都不影响今夜的酒香。

      兴许,在那些玄之又玄的神神鬼鬼之外,道之精髓,实为此种逍遥。

      一坛红尘笑远不够三人分享,老者又毫不吝惜地拿出了自己的一些珍藏,小道士也贡献出了自己的所有干粮,就着粗食,喝着醇酒,三人就这般喝到了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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