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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山的另一面 不远,在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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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正经修道,心中所求也人各有异。佛教讲轮回,道教讲成仙,在科学彻底崛起以前,“长生不老”——乃至“位列仙班”——这个神话是道教最为吸引人之处,纵观漫漫中华史,多少帝王拜于这一愿景之下不能免俗。是以,修道之人中,沉迷炼丹、追求长生的大有人在,也有人诚心竭力地想要维护阴阳平衡,也就是俗称的驱邪伏魔,再有一小部分人,修行只在心境,修道仅为悟道,心中悟道之日,即是得道之时。
而这类自我修行之人,在这一特殊的时期与隐士或名士的身份合而为一,读书、修道,兼而为之,像郭朴这样的应非个例。任何一种另类文化的出现,背后都离不开相应的土壤培育。
独自一人深居于卫趵山山脚,酿酒,制萧,做琴,多少令小道士想起了那个闻名于魏晋时期、也闻名于千秋后世的喜欢打铁的嵇康,让人忍不住感慨一句是真名士自风流。
“那你也会弹古琴吧?”戎阳又问,“来一曲呗?”
他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认识哪个有点音乐修养的人,如今碰到一个活生生的会弹古琴的雅士,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啊。
郭朴微微一笑,“筝以演奏,琴以自娱,恕郭某琴声不示人。”神色间却也并无责怪戎阳莽撞之意。
被丑拒的戎阳只得和小道士一起乖乖喝茶。
郭朴似乎毫不介意两人的突兀闯入打断了他的事情,他只悠悠地泡着茶,适时地给两人续杯,山间阳光覆盖不到之处显得阴冷,这热茶便极为暖心,柔柔地安抚着两人奔波半日的疲劳。
郭朴谈话十分随缘,不问姓名,不问来由,不问去处,来客若主动说,他便听着,既不流露一丝不耐,也不表现多半分的热忱,仿佛对于这两位客人,乃至苍茫众生、世间万物的去留,均岿然不惊。
“小道想向郭兄打听一个人。”小道士说。
“请说。”郭朴说。
“天客道长,不知郭兄可曾听说过?”小道士问道。
郭朴扬起嘴角,“天客也算是郭某邻居。”
“邻居?”小道士意外道,“天客道长也住这附近吗?”
“不远,”郭朴说,“在山的另一面。”
小道士:“……”
戎阳:“……”
果真不远,邻居间串个门大概也就走几个小时。
郭朴继续道:“天客与郭某偶尔会互相拜访,上一次见到他,算来有二十多日了。”
“没想到郭兄竟与天客道长相识,”小道士说,“这便好办多了,我听村民说卫趵山山路复杂,还担心走错呢。”
卫趵山上有一座道观,叫端秋洞,平日多是卫山城及邻近一些村落的居民前来叩拜,偶尔也有一些外地人来求神问道,皆因端秋洞有一位颇有些名气的道士,人称逍遥道长,时不时有痴迷修道之人千里迢迢来到这座小山城,只为了见一见这个逍遥道长。
某种意义上,卫趵山也算是一座格外小众的“道教名山”,在这里见到道士,郭朴并不奇怪。不过,他当初选择这个地点出自精心考虑,端秋洞在山顶,有一条最为显眼的山道直通其上,与后朴清堂相去甚远,那些人一般不会路过他这里,一年也遇不到几个误打误撞晃到跟前的迷路者。
若遇见了,便也算是有缘人,他一概来者不拒。
可小道士竟说他要见的是天客,郭朴便不由意外,天客为人极其低调,有时数月不和别人说上一句话,与天客相识于卫趵山的这数年间,就他所知,天客从不曾有客人上门。
郭朴虽心怀好奇,却不会刻意追问。听得小道士的担忧,他便道:“路不难记,顺着外边那条道往南上山,山腰有一岔道,向上通往端秋洞,向下走到最深处,即是天客住处。”
正常人爬山,都习惯一路朝上,道观、寺庙等多半也修在山上,唯独郭朴和天客这两个怪人,一个住在山脚,一个住在山谷,都是阴冷隐秘之处,无怪乎能和谐相处。
“多谢郭兄指路。”小道士回道。
郭朴透过窗户望了望外面的天色,“近来愈加昼短夜长,你们若想今日抵达,最好还是尽早出发,若太阳下山后还在山路里游荡,只怕阴气过重,两位恐应付不来。”
“啊,”小道士想起什么,“小道随身带着驱邪符,应还能抵挡一二。”
郭朴看了看他,“郭某昔日一阴阳师友人曾来此一游,对郭某深加告诫,郭某不谙驱邪之道,仅转嘱以友人之语,还望两位勿掉以轻心。”
“嗯?”戎阳奇怪道,“道士和阴阳师不一样的吗?”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戎阳顿时感觉自己好像在两个大佬的对话中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智障言论。
“我听师父提过,阴阳师源出道教,”小道士说,“大约算是一个非常偏的分支,若论驱邪,自是阴阳师更为专精。”
“阴阳师是能通阴阳之人,”郭朴道,“见阴阳者未必通阴阳。”
他说得委婉,言下之意,指大部分修道之人,即便能见阴阳,却通不了阴阳,因此他们的驱邪伏魔不过是浅显之能,与真正的阴阳师有着天壤之别。
“小道受教。”小道士谦虚道,他这不是客套话,他那些批量生产的驱邪符有多大能耐,他心里还是很有点逼数的。
两人的神神叨叨听得戎阳一懵一懵的,看着他们投入的神情,戎阳感到自己那坚决拥护科学的无神论精神要按压不住了,不禁问道:“你们真的相信有阴间存在?”
郭朴和小道士一时都顿了顿,似是全然没料到戎阳的这个问题,片刻,郭朴率先接话,声音很淡,很轻,“为何不信?”
小道士也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他,无声地透出和郭朴一样的反问。
郭朴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柔和的语调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信念,戎阳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回答,或不知如何反驳,信或不信,都已深深扎根于每一个人的心中,妄加争辩除了使自己沦为世所不容的“愚俗”,又有何用?
同在21世纪,尚且有那么多三观天南地北之人,何况他们相距了上千年。他们开心就好,戎阳心道。
“郭兄,”小道士又转向郭朴,“最后有一事相求。”
“请说。”郭朴说。
“不知郭兄所提那位阴阳师友人现身在何方?小道有件事想向高人讨教。”小道士问道。
“他来我这已是一年前,”郭朴摇了摇头,“而今大约身处千里之外了吧。”
“啊……”小道士神色黯然。
“天客倒与他有过不少交流,兴许能解答你一些疑惑。”郭朴又道。
“如此,”小道士眼中重燃了一些光芒,站起身来,向郭朴拱了拱手,“天色不早,小道与王兄这便出发。多谢郭兄的茶水,无以为报,但铭记于心。”
郭朴和戎阳随之相继站起,郭朴也作了个揖,“言重。”他心底颇为欣赏小道士的坦诚直白,一句铭记于心,比钱财物什更令人受用,果然能与天客来往者定非俗人。
“且候郭某稍时。”郭朴说道,转身入了里间。
大约几分钟后,郭朴掀开里间的布帘,走了出来,手上拎着一个通体黑色的小巧酒坛,来到两人跟前,双手递上,“郭某也许久未见天客兄了,上回说得空找他饮酒,一直未动身,请替郭某将这壶酒一同带去,聊表歉意,再转告他,郭某定择日上门。”
小道士赶忙接过酒坛,戎阳也凑近脑袋,两人一同好奇地看了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戎阳问道:“这也是你酿的酒吗?”
“正是。”
“是什么酒?”
郭朴笑了笑,“此乃天客兄最爱之物,届时你们问他便是。”
“好,”小道士说,“我们定将郭兄的心意送达。”言毕,看向戎阳,“王兄,我们启程吧?”
“走。”戎阳说。
“郭兄,有缘再会。”小道士说。
“有缘再会。”戎阳学着小道士也文绉绉道。
“一路珍重,恕郭某不远送了。”郭朴淡然地道过别,坐回茶桌前的木椅上,拿起刚才放在一旁的那支萧,双手摆好位置,将一端置于唇下,闭目,凝神,运气,发声,悠扬的箫声再起,袅袅回荡在秋日肃瑟的山林之间,空旷,高远,又孤寂。
他是如此全神贯注,仿佛刚才的两位来客、一场闲谈,都未曾出现过,也未曾发生过。
小道士和戎阳不再打扰他,轻步走出了小木屋,离开了这座遗世独立的后朴清堂。
两人按着郭朴所提示的路线,循着山道一路向南往上攀登,山道空寂无人,只有一阵又一阵的蝉鸣无休止地叫嚷着,有时竟震耳欲聋,听得人发悚。
“呀——”戎阳突然指着脚边兴奋地叫道,“蛇!”
而且不是小蛇,是条足有手臂粗的大蛇,大概是被戎阳的大嗓门给吓着了,那条蛇呲溜一下便钻进了茂密的草堆里,再也不见踪影,以至于循声扭头的小道士只来得及瞥到它的一抹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