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丹青》潇潇湘水

9、休沐之日

　　月底这日，正值休沐，学院也放假。连日来，我已习惯在卯时三刻醒过来，迅速穿戴整齐、出恭、盥洗，然后伺候七公子起床。

　　很多事，他尽量亲力亲为，比伺候老太太简单得多——有一次，恰好人手不够，我临时奉命去服侍过老太太梳洗。

　　有时候我在想，他这样的贵公子，干嘛这么折腾自己呢？

　　大奶奶的父亲章廷益是当今国子监祭酒，这个位置可不是好坐的，那可是掌管着朝廷的最高学府，负责三年一次的大选。前不久，章祭酒来到府中，考查七公子的学问，期间，屡次露出惊讶之色，称他“青出于蓝胜于蓝”。这个蓝，指的当然是国公爷陶信，既然七公子比状元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三年后的状元，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他的武学造诣亦不容小觑。小小年纪，竟能接常胜将军孙谦统领好几百招。

　　这样的人，即便不动用家世背景，也随随便便就能中举，轻轻松松就能当个将军。他倒好，三更眠五更起，倘若所有达官显贵都这么努力，穷人上升的途径将会被堵得严严实实。

　　不知，七公子这样的人，将来想要做什么？宰相？国公？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我时常想象着他在沙场上驰骋的样子，那会是何等英俊的模样！

　　不知从何时起，我忽然不想在他面前多停留哪怕片刻，只要他无需伺候，我便远远地站着，一动也不动。甚至很多时候，有连营在，我便跑到正厅去伺候老太太。我不想在他面前晃悠，不想让他看见我。

　　我甚至有点想跟粮溦换过来，正好也能随了她的意，我也落得个……自在。嗯，就是自在。只要他不在身边，我浑身上下就能轻松不少。

　　我正在神游之际，大奶奶进了院子，给老太太请了安。

　　“清风，你过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上司传唤，我紧张地渗出汗来。

　　“为何不在屋里伺候，来老太太这里了？”

　　“我……喜欢听老太太讲故事。”

　　可能我的演技太拙劣，一眼被她看穿，“是不是连营排挤你？”

　　“没有没有，”我慌乱地摆着手掌，“大奶奶千万别这么说，连营很好的，很多事情都提点我，她怎么会排挤我？”

　　“既然不是连营欺负你，难道是……”她眼珠一转，“是七公子欺负你？”

　　“没有没有，”我头摇成拨浪鼓，“我只是担心有旁人在，会影响七公子学习，这才过来陪老太太说话。”我不安地搓弄着手掌，生怕大奶奶看出我真正的心思——连我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心思。

　　“你啊，”大奶奶刮了刮我的鼻子，“我就是看中你安静少言，这才打发你去七公子那儿，你看明月，是个坐不住的主儿，伺候老太太正合适。没事儿啊，你别多心，七公子不会被你影响到的，你只管用心伺候他就好，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我都看在眼里呢。”

　　她转身朝贴身丫鬟熏衣走去，问她要来钱袋，扯开之后，随手抓了一把铜板塞给我，“胆儿别那么小。”

　　大奶奶拉着我回到人堆里之后，又着人将七公子请了过来。七公子匆匆忙忙出门，手中的书都未曾来得及放下。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到人群后边。

　　“镌儿，你大嫂子说得对，你是得出去好好放松一下。”

　　七公子将书递给连营，“祖母，大好韶光……”

　　老太太命令道：“整日里就知道读书，小心读傻了，祖母叫你出去玩，你就要出去！”

　　几个丫鬟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指的用帕子掩住口。

　　大奶奶道：“今儿个我那几个弟弟特地在东湖上溜冰，叔叔也跟着一起去，读书读累了，就适当玩耍一下。”

　　七公子道：“谢过大嫂子！”

　　东湖边上，我们穿着厚厚的棉服，看湖上众人嬉戏。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厚的冰层，不过，看着滑不溜秋的湖面，忍不住想起摔倒在上面的样子。有时候谁速度快一点，我都吓得心怦怦跳。

　　七公子被一群人摁住，愣是给他穿上了冰靴，然后拽到了湖面上。我见连营和赤霄都在旁边，便悄悄地一个人走远了些，背对着湖面，看着另一边的天空。

　　倘若，我不曾来中州，该多好！

　　不！应该说，幸好，我来了中州。

　　身后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我惊愕地回头，发现是赤霄。

　　他干咳了几声，缓解一下男女独处的尴尬，“那个，清风，外面风大，要不你去对面的那个院子里等着。走的时候，我去叫你。”

　　我朝他感激地点点头。

　　“他娘的，第一次关心女人！”

　　听到背后传来这句骂声，我不由得笑了，还是个孩子呢，好小气好任性的样子，好像关心我是出于一种逼不得已的举动一样。也对，这个孩子，平日里严守男女大防，每次有女人的时候，他都远远地避着。可是，作为男人，主动关心一下女人，这难道不是很有一件风度的事么？他迟早要娶妻的。等再大几岁，哪里还能接触到这么多女孩子。这傻瓜，迟早会后悔的！

　　看在他主动关心我的份上，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等等，男女大防，逼不得已？忽然，我联想到一件了不得的事，莫名地红了脸。

　　只是，真的是我想的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