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丹青》潇潇湘水

10、你推我敲

　　一大清早，众人正在后罩房吃饭，点雨忽然气愤地把碗一摔，“我不服！”

　　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在疑惑间，点雨一跺脚，“凭什么！”

　　厨房的李妈妈从门外进来，叉着腰骂了起来，“小蹄子，你哪里不服，你倒是说出来！”

　　点雨猝不及防地被李妈妈的吼声吓着，再也不敢说话，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众人一个个凑过去看热闹，我见此情形，想避一下嫌，便准备出门。

　　“你们大伙儿评评理，这个小蹄子，整天因为吃不到鸡蛋跟我闹脾气，也不看看自个儿是干啥的，你要也有那本事近前伺候主子，我天天给你鸡蛋吃。”

　　原来如此，我们虽是同一批进入府中，目前拿的都是一两银子的月例，但很多事情上，待遇并不相同，比如我和静月、连营的衣料比她们好一些，平常的吃食，也总是把好的让给我们。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服你就滚出府去！”

　　点雨哭得更厉害。她是我们这些丫头当中年岁最小的，平常做事有些毛手毛脚。前几日，管事的放了话，我和静月过了年，就可以领二两银子的月例，而点雨则因为衣物没洗太干净被点名批评。

　　不过才是十岁的孩子，被李妈妈这样骂，我心中有些不忍，进了门，将她从地上扶起。小丫头倔得很，哭得很凶，李妈妈骂得更凶，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我不喜欢吃鸡蛋的，以后，你吃我的。”

　　点雨破涕为笑，这才起身，李妈妈继续骂了几句。

　　静月悄悄将我拉到一旁，“轻风，这样不行，你怎么能牺牲自己应得的东西呢？”

　　“不要紧的，大家都是同乡，出门在外的，理应多照拂，你看她还那么小。”

　　“小什么小？就比咱小一两岁，咱们凭什么让着她！我跟你讲，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就点雨那样的，这辈子都开不了窍，你帮她，等于肉包子打狗。”

　　静月说的有几分道理，点雨看起来，的确不像知恩图报的。

　　“没关系啦，不是每个人都明事理的，李妈妈摆明看她好欺负，才那样骂她，多难听啊。我们多包容一下，你看啊，我这么笨，你不也没嫌弃我，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聪明的。”

　　“可是，你给她一次就好啊，为什么把以后的都让出去呢？”

　　“当时我也没细想，见她百般委屈，想着先安抚她，没事，以后我想吃的时候，她会让给我的。”

　　静月见我这么说，只得道：“你心肠真是太好了，但愿点雨心里能记住你这份情。”

　　这日，等女学生下了课之后，我照例等在书斋外边。七公子和史公子并肩走出来时，我正东张西望地看别处。

　　往常，等到史公子冲出大门之后，我都会毕恭毕敬地站直身子，等着七公子出来。今日太阳竟打西边出来，史公子难得没有冲锋上阵的架势。

　　“陶兄，刚才夫子说的推敲一事，你觉得哪个好？”

　　“都好。”

　　史公子道：“陶兄……”

　　“我并非敷衍你，推有推的好，敲有敲的妙，刚才夫子已经细细说过了。我之所以觉得都好，是因为很多事情，并没有绝对的对错。推，表自在闲适，敲，表礼貌恭敬。不能因为喜欢推，就觉得敲太世俗，不能因为赞成敲，就觉得推太无礼。”

　　史公子面露思考之意。

　　七公子又道：“没关系，你觉得哪个好，哪个就真的好，文章的事，字字斟酌之后，整体固然有所提升，但若跟随初心，一气呵成，倒也有种粗糙的美。”

　　这话在我听来，太过深奥，我一时还消化不了。但七公子既然这么说，那就一定是有道理的，我暗暗把每句话记在心里。等着日后参悟。

　　晚上，有人叫住我，“轻风。”

　　我看了看她，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只记得是老太太的人，不过，院子里的人这么多，我一时也记不住。平常在后罩房见过几次，但并没有说过话。

　　她见我面带犹疑，知我没认出她来，“我是南樟，今晚我当值，但是我有点腰疼，想请你帮帮忙。本来不想麻烦你的，毕竟你我素未谋面，但是，我找了几个人，她们都拒绝了。这样，守夜补贴是十文钱，我现在给你。”她一边说，一边解钱袋。

　　我伸手阻止，“不必了，正好今晚我有空，那你好好养病。”

　　她似乎有些过意不去，愣要把钱塞给我，我几番推辞，她这才作罢。

　　“你真是个好人，我也是看今早你帮点雨出头了，这才敢冒昧来找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互相帮忙，应该的。”

　　大概是平白无故找上门来，她觉得有点唐突，因此拉着我说了一会儿话，“那个李妈妈也真是的，咱们堂堂国公府，竟然有这么泼辣的人，要不是因为她跟管事的沾亲带故，我们平常也不用受她这么多委屈。不过，你是七公子的贴身丫头，她不敢拿你们怎么样，成天只知道朝我们撒气。”

　　我安慰道：“哪里都是这样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去哪儿都得被镇压，这就是我们的命，身为蝼蚁，任人踩踏。”

　　幸好，我的处境稍微好一点，由于大奶奶的提携，我一进来就可以近身伺候。想到这里，我想做点什么来报答。

　　是夜，月黑风高，我坐在廊下，一针一线地绣着帕子。好的我也买不起，叫赤霄凑合买了块差不多的料子。那小子，生怕我玷污他声誉似的，起初一个劲儿推辞，直到我百般求他，说出了自己的意图，他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这样的帕子，给大奶奶肯定不合适，不过，可以拿去给她打赏别的人。

　　夜里静悄悄的，时而有几个仆妇起夜喝水，间或有几个跟我一起守夜的在廊下走动。不一会儿，房里传来七公子轻微的鼾声，我一边竖着耳朵细听，一边偷偷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