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丹青》潇潇湘水

8、寒门贵子

　　在后罩房，我碰到了粮溦，不，应该是静月。

　　她见了我，顿时笑得开怀，“轻风，好久没见你了！”

　　“一个时辰前还见过呢。”

　　“我想你了嘛！你是我来京城之前，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同我最亲近的人。我总有说不完的话想对你说。”

　　正好我也不忙，就道：“那你慢慢说。”

　　“老太太是个很好的人，整天跟我们说起她年轻时候的趣事，今日一早，就开始讲她和安国公相遇的事情，她这一生，经历可传奇着呢，要不是刚才启明姐姐不让她说了，她非得继续说下去不可。”

　　启明姐姐，是老太太屋里最大的丫鬟，大奶奶和七公子都得对她毕恭毕敬的。

　　“多好啊，整天热热闹闹的。”

　　她看了看左右，附在我耳边悄声说道：“听着听着，就烦了，有时候，同一件事情，她要说上三遍，这才是个开始，以后还有得烦呢。”

　　“你呢？”她离开我的耳朵之后问道。

　　“七公子上午上课，下午操练，晚上还要继续读书练剑，我有点羡慕你们那儿，欢声笑语的。”

　　“你羡慕我？”静月眸子一黯，“我羡慕你！”

　　“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她一本正经地抬起头来，“你真的不知道我羡慕你什么吗？你可别装傻。”

　　见她这么一说，我自然听懂了，她应该是觉得，待在七公子身边，将来有可能成为人上人。可是，谈何容易呢？

　　先不说，上面还有更出色的连营姐姐挡道。七公子如此勤奋刻苦，未必是留恋花丛之人。将来即便七公子有什么意愿，老太太和大奶奶会允许我们耽误七公子的学业么？就算老太太默许，得到了七公子的垂青，又能如何？就能飞上枝头了么？

　　我虽然不知道丫鬟怎么变成姨娘，又或者其中过程艰辛与否。我只知道，倘若这是件很容易的事，那大家都去做了，难度自然也就变大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

　　就算侥幸当了姨娘，又能如何？不过也就吃得好些穿得好些，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样？

　　天下的美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安国府的今日，是陶家人奋力拼搏得来的，伺候主子睡一觉，就能分享他们的财富么？

　　静月，你知道不知道，七公子至今为止，似乎只看过我三眼。这意味着什么？我虽然还小，却也不是一点不知道。从小，我也是看着身边风花雪月之事长大的。

　　由于话题有些敏感，我们也不方便进行下去，“走吧，老太太要吃饭了，我们过去吧。”

　　吃完饭后，七公子小憩了一会儿，又温习了一下功课。

　　“赤霄，史公子今日来不来？”

　　“史公子有事，来不来了。”

　　七公子放下书本，“那不等他了，我该去操练了。”

　　他们出门之后，我得了空，来到正厅里看老太太。老太太让我坐到她跟前，然后开始跟我们讲故事。

　　原来，安国公陶信，不仅只是大桑朝的状元这么简单。

　　千百年来，由于资源总掌握在有钱人的手里，历朝历代，穷人很难翻身。无论从文或从武，都意味着家里有个青壮年劳力要全脱产进行学习，并且花销太大。因此，自古以来，能功成名就的人，基本都出身于温饱不愁的人家。

　　安国公，就是寒门走出来的贵子。他这一生的故事，让人热血沸腾。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因为孩子太多，他便被卖给了一家农庄。

　　老太太说，安国公从来不闻鸡起舞，因为，每次农庄里的鸡都被他的读书声吵醒。

　　后来，安国公为庄主卖力之余，去附近的书院偷听夫子讲课。从来没进过书院的他，在童试中竟然考了第三名，此举轰动了附近的县衙，然后借资让他去考举人，再后来，他考上了状元。

　　进了翰林之后，他屡次获得圣上赏识，被先帝一步步提拔。后来边关来犯时，他又领兵打仗，击退贼寇。

　　老太太说，大门口的那幅对联，写的是：曾因提笔襄社稷，又能上马助乾坤。乃先帝亲笔所题。

　　他一步步从白衣之身，变成了励志的模板，最后得到了文人们梦寐以求的谥号——文正。

　　听着听着，我直接哭了起来，静月刚想笑话我，却见老太太亲自递给我一方帕子。

　　听完故事后，启明姐姐把我们赶了出来，她要打发老太太睡觉。

　　静月见我往门外走，问道：“轻风，你去哪里？”

　　我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想去门口看看那幅对联。”

　　“好端端的去看什么对联？”

　　我刚想解释说想去多认识几个字，她又补充了一句，“你这人好奇怪啊，我们这样的人，多认识几个字，又有什么用呢？”

　　我讪讪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你刚才为什么会哭呢？”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为安国公‘穷则尽己力，达则怀天下’的德行所感动。”

　　“我想，这次老太太一定记住你了。”

　　明月的话里，带着一分嫉妒，一分刺。听她这话，放佛认为我的眼泪是我自己想让它流下来的，想以此获得老太太的好感。当着老太太的面，我怎么敢轻易流泪，我分明是忍不住了。她记住我的眼泪又如何，顶多觉得我是个心善的人，难道会因此额外奖赏我？向来只听说丫鬟做事得力，主子会打赏，何时听闻丫鬟心肠好被主子称赞？

　　“你整日服侍在老太太身旁，还怕她记不住你？”

　　“你看，老太太屋里多少人，全是听她讲故事的，她们一个个都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她似乎有些着急，想在一众丫头中脱颖而出，从初次见面时，就已经隐隐有了苗头，我不忍心见她如此急功近利，又不得其法。她其实比我聪明，只是身在其中，迷失了方向，而我一个旁观者，反而看得更清，于是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小猴子，那日初来时，大奶奶听闻你是茶溪来的，就问你会不会做饭。”

　　“咱们府里，不是有好几个鲤州来的厨娘吗？”

　　“大奶奶既然有此一问，或可说明，老太太并不满意府中的饭菜。”

　　她眼睛滴溜溜地一转，似乎有了主意，上前握住我的手，“轻风，咱们两个，一定要相互扶持，团结一致。”

　　感受到她的诚意，我笑着点了点头。之后同她告别，往大门走去。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学会那十几个字，一有时间，就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