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丹青》潇潇湘水

15、章家怀谷 章家怀谷

　　我忽然顾影自怜起来，这个世上有那么一些人，他们一生下来，便不用为自己的生活操心——而这正是平常老百姓一生中最大的事。他们衣锦罗，食珍馐，还都长得赏心悦目。他们来到这世间，几乎不用做任何事，就能愉快地享受人间。

　　读诗词、做女红、舞刀弄枪，于很多人来说，不过是为了陶冶情操——虽然我知道公子和郡主并不是这样。我只是嫉妒这些命好的人，虽然我知道那是他们的父母亲或者祖先们努力拼搏得来的，而我的爹娘，却只是平凡的农民。

　　我多么希望，这辈子我也能拼一拼，这样我的子孙们就不用像我一样。可是，我黎云鹤，不，黎轻风，只是一个卑微的侍女，我既没有满腹的学识去考女秀才，又没有一技之长可以改善生计。

　　回到房间，我开始读书。一来，世人都说读书使人明智，我天生愚鲁，希望可以从书本里学到什么，二来，我想分神以压制住作祟的嫉妒心。

　　很多时候，七公子无需人随侍，我便会做自己的事，读书写字或做针线，将来回到家乡，逢年过节可以帮附近的村民们写春联或者书信，偶尔再卖点绣品，虽然也挣不了几个钱，可是，我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能挣到钱呢？

　　忽然，外边热闹起来，我赶紧放下书，见众人都在后院，七公子与郡主各执一剑，正要切磋。我紧紧蹙着眉，妒意又起——郡主，求你以后别来了。

　　两人过了二十多招，郡主的剑便被打落在地。我心中暗暗舒缓，通常情况下，男人都会让着女人，而公子显然并未手下留情。

　　翠微上前去拾剑，老太太嗔骂道：“陶镌，你也太不像话了。”

　　“祖母，虎父无犬女，我要是让着郡主，被燕王知道了，定不饶我。”

　　郡主道：“正是呢，太君，七公子要是让着我，那就是看不起人了。父王平常总在我面前夸他，今日一见，果真十分服气！”

　　大奶奶道：“七叔，你再陪郡主练会儿，只练，不比试。”

　　郡主朝公子点点头，不多时，二人拔剑相向，公子只守不攻，且战且退，有时占了下风，立即变换招式。一百多个回合后，郡主渐渐体力不支，但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又过了几十招，公子卖了个破绽，认了输。

　　郡主轻轻喘着气，“今日天色已晚，改天再向七公子讨教。”

　　大奶奶留郡主吃饭，郡主以家规严厉推辞，速速离府。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我梦到郡主嫁入了国公府，成为了我的七奶奶，她与七公子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从那之后，我每天都过不好，一个人郁郁终老。

　　一觉梦醒，我哭了，我开始有点埋怨爹娘和祖父母……

　　今日轮到连营去书斋。侍候七公子梳洗完毕后，我回到房间，开始写新的家书。

　　“告爹娘：儿在国公府一切俱安，吃穿无忧。老太君蔼然可亲，每有佳肴果馔，分与仆侍共享。大夫人茹素敬佛，慈心悯人，素有贤名。章大奶奶为人宽和，屡有赏资。七公子每日闻鸡起舞，勤学苦练，文武双全，待人温厚。儿每日伺候七公子读书，无需洒扫浣洗，倒也悠闲。月前曾入宫随侍，得蒙圣主赏赐。望爹娘督促幼弟读书，夏囊萤，冬映雪。待得功成名就日，当效陶公泽故乡。”

　　近晌午时，连营进了屋子，似乎挺不开心。

　　“轻风，章家那个又来了。”她向我抱怨道。

　　看来，她说的是得了细柳新梅两位卿卿的章怀谷，也不知这次说了什么不堪入耳的话语，惹得连营落荒而逃。公子身旁总得有人随侍，我回道：“那你歇着，我去看看。”

　　进屋之后，发现果然是章公子，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在哭！

　　“伯父也是为了你好，再大的家业，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你看看你，哪有半点太傅的风范？”

　　章怀谷见了我，似乎有点惊讶，他激动地朝我走来，“哟呼，以前没细瞧，今儿仔细一看，发现哥哥家的丫鬟长得挺像我家细柳。”

　　这话说得十分轻佻。他这样的身份，把我要走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果有的选，我宁可守在陶府里，看着七公子娶妻生子，建功立业。不过，这怎么可能呢？就算我出言相拒，陶府也是待不下去了。

　　忽然，我想到了弟弟。如果没有钱，他怎么考取功名呢？这个章怀谷，一看就是纵情声色之徒，倘若我讨得了他的欢心，他必定出手阔绰。

　　终究要走到这一步么？

　　算了，我还是走吧。他章怀谷，算个什么东西，仗着祖上积德以为能够为所欲为，我要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穷人的风骨。

　　平常没什么事的时候，我从来不肯在七公子身旁多待，我不想让他注意到我这个粗使丫头的存在。如今，我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如果再不看，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没什么机会再看到他了。

　　我黎轻风，果真人如其名，我就像这中州城的一阵轻风一样，风过无痕，如果我走了，谁还会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