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丹青》潇潇湘水

14、郡主来访

　　回到府中，不久后，宫里送来了赏赐。一箱金银珠宝，一箱绫罗绸缎，还有一只重达六百斤的大乌龟。圣上给这只龟取名为八宝麒麟龟，说是从全州的溶洞里找到的，洞壁上有文字，记载了这只龟放生的年头，竟是三国时蜀将蒋琬所放生。

　　曹公公道：“陶太君，这可是举国称奇的神兽，宁王老千岁曾向圣上讨它来着，圣上没给。太君可得仔细宁王爷来闹。”

　　老太太连连道谢。

　　侍卫们忙活了好一阵，才把千岁神龟请进了府中的池子，又引了从泉州千里迢迢运来的溶洞之水。

　　大奶奶道：“祖母，听说父亲又在边关立了大功，退了夷敌，圣上高兴极了，赏了咱们这只神龟。”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摸了摸七公子的脑袋，“儿啊，你父亲岁数大了，你得好好练，将来接他的班。”

　　众人一边吃着宵夜，一边听老太太讲起边关的趣闻，我们时不时地插几句话，引得老太太前仰后合，一夜下来，得了不少赏钱。

　　前两个月的月钱是一千钱，到了腊月，又添了一千，加上皇上赏的一千，府中几位主人前前后后赏了两千多。我自己留了一百个钱傍身，把其余的七千多钱全部寄回家中。

　　算起来，家里的猪也该卖了，加上去年收获的粮食，二姐的嫁妆已经有一半了。

　　静月的钱跟我差不多，她也只留了一百钱以备不时之需。

　　“再有一年，我就能还清家里的债务，接下来的两年，就该为自己攒嫁妆了。”静月牵着我的手，兴奋地说道：“对了，你有什么打算呢？”

　　“跟你差不多吧，不过我家没有欠债，这些钱是寄给我二姐置办嫁妆的。”

　　“你二姐？”静月忽然停了下来，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为你姐姐攒嫁妆？”

　　我没料到静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怎么了？你也知道，咱们老家那里非常重视嫁妆，如果少了，婆家就不会重视，我也是希望她能嫁得好一些。”

　　“我的天！轻风，你真是不会为自己打算。你姐姐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两个将来就是外人，倘若你是帮兄弟也好，最起码将来还是个亲戚。姐妹算哪门子的亲戚？”

　　“我跟她，好歹都姓黎，没必要分那么清。”

　　“你早晚会吃亏你知道吗？她自己没本事，那挑婆家的时候眼光就放低点，什么人什么命，你这么帮她，你看她将来会不会领情！”

　　这几十天来，我陆续收到二姐两封家书，里边很详细地教导我平常应该怎么为人处世。比如，她再三强调，让我凡事不要强出头，说实话，对我用处很大。有时候，我有点飘飘然的时候，就总会想起她的信，然后安安心心地做好自己的事，不求让主子们注意到。

　　二姐很聪明，她甚至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临行那天，给我讲了许多道理，指正了我许多缺点。她大概是见我一时难以理解，又给我讲了村里的一些事情，把每个人的详细心理过程告诉我，让我初步开了窍，知道这世间每个人做事都各有目的。很多事情，根本分不出来对错，立场的不同，才决定了看待事情的不同。

　　如果不是她，我可能会继续浑浑噩噩下去吧。

　　我也不是不明白静月的话，我肯这么帮二姐，有朝一日我需要帮助时，二姐却未必会尽力帮我。这一点，我很清楚。在家时，我曾犯过很多次傻，爹娘见识有限，没及时更正我，但仔细回想起二姐的反应，她当时一定是看得很通透的，但她选择了袖手旁观。

　　人都是自私的，当年她选择让我继续犯浑，现在她不遗余力地提点我，都是为了她自己。不过，我打算待人以宽，糊涂一点，不去计较那么多，这样才会过得更轻松。因此，我打定主意帮她攒嫁妆，不为她的回报，只为我们我们共同的血液。

　　“我又不傻……”我笑道。

　　“我真希望，有个像你一样的亲姐妹。”

　　我们填好单据后，手拉手地走出了驿站。

　　“轻风，你喜欢中州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不回去，回去能做什么？京城这么繁华，我还没看够呢！”

　　我算了下日子，虽然才来了三个月，但仍然觉得，三年并不长，我要珍惜接下来的日子，要用心做好每一件事，不留遗憾。

　　哪能不留遗憾呢？我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很大的遗憾了么？然而，有些事情，一出生就注定了的，我没有那个能力去改变什么。算了，不想了。

　　还记得初来时，一看到车道两旁越来越萧索的景色，我也曾怆然不已，开始怀念“千里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怀念“一水护城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现在，却逐渐习惯这块土地的粗犷，这里的人一个个豪放洒脱，不拘小节，这里的景色苍远辽阔，教人心胸变得宽广起来。我甚至开始幻想“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

　　刚进入院子，迎面撞上一人，我疑心看错了，仔细一看，并没有，竟然真的是文正书院里见过的那位天仙似的侍女——翠微。

　　“轻风姐姐，”她先反应过来，“你回来了！今儿我们郡主过来给陶老太君请安。”

　　我应了一声，听见正厅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这样的场景，在履善庵天天上演，然而，今日的欢笑却格外有些刺耳，我很明白，我的嫉妒心开始作祟了。我嫉妒那位高高在上的郡主，她一出生，便注定了这一生会顺风顺水。她不仅有显赫的身世，还有着出色的容貌，作为文正书院的学生，她还有着不俗的才学。

　　她这样的人，根本不知嫉妒为何物吧。

　　她这么优秀，我真希望她将来可以有更高的造化，希望她能母仪天下！对了，她才貌双全，家世也好，是最适合进宫的人选。圣上我已经见过了，生得英姿不凡，与郡主极配。惟愿有朝一日，我能跪在她面前，山呼“娘娘万福！”

　　下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想太多，不过是给老太太请个安，竟然能联想到她的婚事。

　　我往里边走去，路过厢房时，迎春给我指了指屋里，暗示七公子正在读书。那一刻，我浑身上下忽然轻松了不少，就像被一块巨石压着，然后这会儿石头忽然落地了，我微微一笑，正要往后罩房走去，大奶奶的贴身丫鬟熏衣忽然掀帘子出来了。

　　“你们两个原来在这儿呢！大奶奶刚才还念着。快进来！”

　　我向郡主请了安，迅速地瞥了一眼她的长相——那真是人间少有的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