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丹青》潇潇湘水

12、冰糖葫芦

　　逝者如斯夫，不知不觉，离家已三月有余。初来时，正是金秋，一路上，过长江，跨黄河，走陆路时，看层林红透，走水路时，看百舸千帆。如今，中州城的家家户户已经开始煮雪烹茶。

　　这日下了课，老太太的屋子热闹起来，北榆过来传话，说是老太太有请。

　　我跟着七公子进了正厅，发现大夫人也在，据说，她平日里都待在屋子里抄写佛经，为战场上的丈夫祈福，难得出来一趟。

　　大夫人看着日渐长成的儿子，心情大好，眉眼展得极开，看她一直盯着七公子的脸庞，面上带着慰藉的笑意，似乎是想起了丈夫。

　　七公子快步走到老太太身旁坐下，老太太撕下一块红薯干，递给他，“快吃，很好吃。”

　　这种红薯干我见过，每逢秋季红薯收割，家家户户把红薯洗干净，不削皮，直接用水煮熟，然后，有的切成条状，放在簸箕里风干，晾上个把月后，吃起来软香甜糯，很有弹性。还有一种做法，就是将熟的红薯捣烂，然后放在模具里摊成薄片，晾干之后，吃起来嚼劲十足，十分磨牙。

　　七公子吃过之后，连连叫好，惹得老太太更是开心。

　　老太太道：“果然是我生的孙子，口味都跟我一样，这玩意儿小时候经常吃，后来我跟你祖父入了京，再也没见过这东西，亏得有你娘，今天咱们祖孙仨才享了这口福，美华，回头拿些回去给铮儿尝尝。镌儿啊，改天你去宫里看钦妃娘娘，也给他带些……”

　　她的话还没说完，大夫人便站出来打断道：“娘，我实在瞒不下去了，这并非儿媳的主意，是你屋里的静月，她见你成日里思乡亲切，所以才想到要给老太太一个惊喜。”

　　我看向静月，心中着实佩服。我与她同岁，心思竟不如她半点细腻。这红薯干，我也是打小吃到大的。自从入府，厨房里的红薯就没断过，天天闻着红薯香，竟也没想到这个主意。不过，我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失落，因为，她竟然连我也瞒着。

　　噢，对了，我整日里同她朝夕相处，根本没见她什么时候去过行义堂。这小脑袋瓜可真好使，竟然想到去行义堂偷偷做美食。

　　静月说，这个主意是受到了我的启发，因此要请我吃冰糖葫芦。这种零嘴是鲤州城没有的，不过中州城到处都是，我日日跟在七公子身边，也没机会去买。

　　“大夫人早前就赏了我一份，今儿老太太又赏了一份，轻风，今儿你看见啥，我都买单！”

　　“好啊，月月，你真是太聪明啦，希望以后我也能沾沾你的灵气！”

　　“你会不会怪我这事瞒着你？”

　　入府以来，静月是对我最好的人，我经常把别人往好的方面想，静月，终究与别人有些不同，我又岂能用恶意去揣测她。站在她的立场想了一想，我摇头道：“不会不会，中州和鲤州的时令不一样，你担心中州可能会做不出来，到时被大夫人怪罪，所以才不想连累我。”

　　“轻风，你真是我的知己，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易被人离间了去。”

　　我点点头。

　　才刚出府不远，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旁有人举着糖葫芦动了一下，“静月，你看那边。”怪事了，没想到距离陶府这么近的地方就有糖葫芦卖，我每天跟着七公子一起上学路过这里，可从未见过有人在这里卖。

　　我们俩向着糖葫芦走过去，不知为何，我有一种错觉，摊主似乎刻意用糖葫芦挡着脸。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我愈发好奇，加快了脚步朝那里走去。

　　待走近了些，我才发现，原来卖糖葫芦的，竟是史公子，平日里匆匆见他一两面，总是行色匆匆，这会儿，我总算看清了他的长相。

　　读书人大多清高，向来看不起引浆买车之流。方才他故意遮脸，应该是不想让我们看见。我有点后悔了，要是早点参透七公子每日下学绕道专程绿水街回府的缘由，今日也不会发生这种尴尬事。看得出来，他故作镇定，但脖子已经有了血色。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两位姐姐，尝尝小可亲手做的糖葫芦。”他从篙子上取下两串最大的糖葫芦。

　　静月惊呼道：“是你！”

　　我暗自一惊，静月怎么认得他？

　　“姐姐认识我？”史公子问道。

　　“两个月前，你赶杀场似的从陶府出来，撞到了轻风。”

　　我没想到静月会说这个，要是早点告诉她，史公子是七公子的同窗就好了。

　　我为了化解尴尬，接过史公子手里的糖葫芦，“多谢史公子！”

　　史公子很是难为情，“对不起啊，轻风姐姐，那日我有急事，没来得及道歉就开溜了，我在此跟你道歉。”

　　“不要紧的，”我吃了一口糖葫芦，“真是好吃，史公子，我们有事，就先走了。”

　　他向我们点点头。我拉着静月快步离去。待走到拐角，才跟她解释史公子的身份。

　　“原来如此，”顿了一顿，又道：“轻风，史公子这人很不错诶，身处贫贱，却不忘发奋学习。你看见没有，刚才他的袖子里藏着一本书。”

　　“没有，我没注意，月月，你这么聪明不是没有缘由的，你观察细致入微。”

　　静月道：“咱们这样的身份，如果将来也能找个史公子这样的人嫁了，那就是烧高香了。”

　　我良久说不出话来，心里仔细地计算着静月这番话，她说的，好像确实有点道理。一个丫鬟能嫁给一个读书人，已经算是高攀了。而我，可能心里隐隐存着某些不可说的妄想，竟然从未想到过这一层。有七公子珠玉在前，我就不觉得史公子有什么好，他长相厚实淳朴，说句实话，和陶府的一众下人比起来还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学问也不见得有多出类拔萃，总是在七公子的提点下恍然大悟。

　　静月如此清楚自己身为一个丫鬟的处境，相较之下，她着实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