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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答复与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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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西雅图,白昼短得可怜。下午三点,天色已经昏沉如傍晚,灰紫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抬手就能触到潮湿的冷气。
法学院走廊里的感应灯早早亮起,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末季特有的疲惫和焦躁。
最近兆青的同事都说他发呆的次数增多,但表情里带着一股子安适,像是在凛冬恹恹的小树回了春重新焕发活力一样。威廉教授有次在教工休息室拍着他的肩膀说:“青,你看起来好多了。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兆青只是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但耳尖微微泛红。
兆青的体重终于在和另一个人共同的生活中,回归到以前的状态。他依旧清瘦却不显病态,脸颊上也多了肉感,是那种健康的、透着淡淡血色的白皙。康纳太太织的毛衣穿在身上不再显得空荡,肩膀处有了恰当的撑起感。
今天是一月之期的最后一天。
从早晨睁开眼睛开始,兆青就处于一种微妙的紧张状态。刷牙时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浅褐色的眼眸下有淡淡的青影——昨晚又没睡好。
热水流过脸颊时,他想:今晚就要给出答复了。这个念头让他手指一颤,牙刷差点掉进洗手池。
兆青的性格中有一点令他自己非常苦恼,他是个非常容易退缩又行事拖沓的人。他明明告诉自己要往前走一步,可这一步似要了他的命一般。就像站在悬崖边,既想纵身跃入未知,又恐惧坠落的结果。
兆青一想起要答复陈阳,心就咚咚作响不知是悸动还是惧怕。弄得他平日总走神,吃饭睡觉都不香。
今天上课时,他讲到“米兰达警告”的历史沿革,突然卡壳了三秒钟,因为脑子里闪过陈阳穿着警服念警告词的样子——那画面清晰得可笑。
要这样吗?兆青不止一次问自己。
在他眼里陈阳真的很好——正直,可靠,对他温柔,虽然偶尔观点激进,但本质善良。他,可以拥有吗?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兆青都烦得恨不能离家出走,用逃避解决所有问题。他希望有一个真实的壳子可以缩在里面,他期望着所有他从未处理过的事都会自然消解,不需要他做出任何选择,就能自然产生出路。
今儿下班兆青收拾的比往常更慢。他在办公室磨蹭着批改作业,整理书架,甚至把窗台上的绿植都浇了一遍水——尽管那盆仙人掌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水。
可无论多慢他还是要回家。这个认知既让他恐慌,又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
兆青心里像揣着一只咚咚作响鼓,忐忑不安地回家,忐忑不安地做好了饭,忐忑不安地和陈阳相对而坐。
厨房里炖着土豆牛肉,香气浓郁,但兆青几乎尝不出味道。他机械地咀嚼,目光落在餐桌的木质纹理上,不敢看对面的人。
陈阳难得在吃晚饭时没话,没像平时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兆青,这让兆青放松了很多。陈阳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说一句“这个土豆炖得很烂”,或者“盐放得刚好”。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特别的情绪,但兆青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比平时用力。
收拾完残羹剩饭、清洗好碗碟,他们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今日要闻。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在深色沙发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不远不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但没有肢体接触。
新闻里的画面可以用一路火花带闪电来形容,全球范围内上演着各种灾害。
主播的脸在屏幕蓝光中显得异常严肃,背后的画面不断切换:欧洲的洪水,亚洲的地震,非洲的干旱,美洲的风暴。世界像一锅煮沸的水,每个角落都在冒泡。
暴风雨席卷着他们所在的西雅图,如今兆青所在的社区地下脏水返逆、建筑破裂、漂亮的海滩被浪潮淹掉了大部分、公园也破败不堪。消防、医疗、警卫体系备受考验,各种热线都打不通,民众开始哄抢各种物资,整个城市的环境糟糕极了。
画面切换到QFC超市,货架上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被踩烂的包装盒,人们推着满载的购物车在狭窄的过道里挤撞。
兆青身在著名高校,有很多知名学者。气象学院、地质学院的教授天天开会,偶尔风声也会传到他们法学系。
上周他在教工餐厅听到两位地质学教授低声讨论,说“数据不太对劲”,“比模型预测的快了至少二十五年”。
兆青听他们学校的地质专家称,海平面上升了几公分,大西洋多个小型浮岛已经消失。这个数字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兆青因为兴趣繁杂看过很多地质学有关的书和材料,海洋的基数太大,这看起来可以忽略的微小数值足以产生难以想象的后果——海岸线重塑,洋流改变,气候模式打乱。
一切发生在他们身边的自然变化都在告诉他们:供给生命依存的地球开始对人类不那么友好了。这个认知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兆青想起康纳太太床板下的金条,想起阁楼上的毛毯,想起地下室里的种子——母亲似乎预见到了什么,亦或者母爱能够预见一切。
频繁的雷暴和几乎不间断的雨水成了窗外的主画面,自来水、天然气等各种管道设备失去稳定性,断断续续地供应。
就在今天下午,兆青做饭时又停了一次水,等了十分钟才恢复,流出来的水带着铁锈的淡红色。
漂亮的女主播在电视里提醒市民出门注意脚下的排水沟、断裂的电线和树木断枝、高空坠物等。她身后是西雅图标志性的太空针塔,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孤零零的。
通勤车和公交已经不能保证时效,兆青的车技去趟附近的超市还行,道路一远路况复杂他就有点费劲了。上周他尝试开车去学校,路上遇到两处树木倒塌封路,绕了三圈才找到通行路线,迟到了半小时。
每日上下班成了难事。
如今计程车费用翻了番。上周从学校到家的十五分钟车程,司机收了八十美元,理由是“油费涨了,风险高了”。
兆青没争辩,默默付了钱。
学校给了兆青带薪假让他处理母亲的后事,同事们处处包容帮助。
一切回归正轨后,兆青手上积压的工作事宜也多,他期望稳定坚持不缺席,每日忙忙叨叨地都没时间心疼打车费。但钱包不会说谎——他的储蓄数字在持续下降。
问题在于现在提前几小时,也不一定能叫到一辆车;再这样下去,如果兆青还想稳定上班就得住到学校里才有可能。法学院倒是有几间给访问学者准备的临时公寓,但申请需要时间,而且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愿意离开家——这个充满康纳夫妇回忆,现在又有了陈阳气息的地方。
但凡陈阳能脱开身,他都会想办法接送兆青上下班;实在来不及,他会让兆青打车。
陈阳的车技很好——或者说,他对车辆性能和城市的熟悉程度远超普通司机,总能找到最快的路线,避开拥堵和危险路段。
好在圣诞假快要来了,兆青心道:再想办法坚持一阵,该放假了。还有两个多星期,他可以坚持。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暂时忽略眼前的重重困难。
这些天兆青保持着原有的习惯,每天下班到家都会先开车去附近的超市抢货。
他什么都买——罐头,干货,瓶装水,卫生纸,电池,蜡烛。货架上的东西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高,但他还是坚持采购,像某种强迫症。
陈阳有时间会直接去超市帮忙,将兆青采买的物资搬进车里,顺便做回程司机。
两人推着满载的购物车在拥挤的超市里穿行时,会偶尔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沉重。
庆幸兆青小有存款,加之他读博后的津贴、各种翻译外快和固定工资,林林总总填补着才可以勉强支持他这种强迫症一样的囤货方式。但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情况继续恶化,金钱会迅速贬值,物资才是硬通货。
这么多年,兆青一直小心翼翼细水长流地采购,最近则是时时不安消费欲开了闸一样,恨不能花掉可动用的每一分钱。昨天他甚至去枪店看了看——不是想买,只是……了解一下。
店主是个白发老头,看着他说“年轻人,现在□□的人太多了,你要排队”。兆青摇摇头离开了,心里却更不安。
作为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一批,兆青不知道自己将遇到什么、能做什么。他唯一能保证的仅仅是靠屯粮多活一阵子,不辜负先行一步再生父母的抚育之恩,也不辜负自己所得的两辈子。
这个念头让他既悲壮又无奈——在宏大的灾难面前,个体的努力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兆青的思绪飞转,电视里主播像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说完无穷悲剧一样语速极快。
画面又切回本地新闻:先锋广场附近发生抢劫,三家珠宝店被洗劫;巴拉德区有民宅火灾,消防车因为道路堵塞迟到了四十分钟;海岸警卫队在普吉特海湾打捞起第三具无名尸体……
今天上午陈阳他们局里结了个案子,在他们警力区失踪的人被海岸警卫队找到了,经分析应该是掉进排水沟、从管道直接冲进海里、再次冲上岸。
尸体被泡得肿胀变形,家属认领时哭晕过去。
陈阳处理完现场回来,在警局卫生间洗了三遍手,肥皂的柠檬香气都盖不住那股隐约的腐烂味。
陈阳不怕任何人祸——枪战,抢劫,绑架,这些他都在更恶劣的环境里经历过。但他明白天灾的不同。
天灾没有明确的敌人,没有可以反击的对象,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缓慢而坚定地收紧,直到窒息。这种无力感让他焦躁。
陈阳情绪焦躁地问,“你还有几天课?”他盯着电视屏幕,但余光落在兆青身上。青年抱着抱枕,下巴搁在柔软的布料上,眼神放空,像在神游。
兆青闻言算了算日子,圣诞假期将近一个月,学生会在1月初陆陆续续归校,接着一个半月的课程后,再跟着两个月的寒假。他喜欢学校的节奏——规律,可预测,像乱世中的一方净土。
兆青:“还有两个多礼拜就放圣诞假了,你那边事情应该很多吧?…你不用特意倒时间接送我,我自己能行。”他说得真诚,不想给陈阳添麻烦。陈阳最近肉眼可见地疲惫,警服穿在身上都显得松垮了些。
“你个成年男人有什么不行?我就是愿意接送你。”陈阳说得理所当然,他认为兆青是足够坚强独立的个体——能处理母亲的葬礼,能面对生活的变故,能在乱世里保持镇定。但这不妨碍他作为追求者几近甜腻的心意。
他想照顾兆青,想保护兆青,想成为兆青可以依靠的人。这种欲望原始而强烈。
兆青嘴角微动压下笑意,反问:“你们圣诞节歇不歇得了?现在外面的情况貌似不怎么好,警力、消防热线都很难打通。”他听到过陈阳的电话——对讲机里传来的紧急呼叫,同事们焦急的商讨,还有陈阳简洁有力的回复:“收到,位置?”“明白,十分钟到。”
陈阳:“非常不好。处处都有暴动…尤其是那些住在半地下室的民众和无所不在的流浪汉,一个个张着嘴,都在等待政府安置。冬天马上要来了,天气如果再不缓解…情况只会更坏。”他眼中有抹不去的疲累,表情不是很好,但整个人的状态还算放松,靠着沙发瘫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地毯是康纳太太买的波斯手工毯,花纹繁复,颜色温暖。
兆青还没回就又听陈阳一声冷哼。那声音很轻,但带着明显的轻蔑。
陈阳:“在这种社会挣扎的乐趣在哪儿?白领挣了再多的钱,也抵不了风雨、抢不到物资。”他的语气里有种过来人的沧桑,像看透了这套体系的虚伪和脆弱。
在战乱地区,钱会迅速变成废纸,只有食物、药品、武器才有价值。而现在,陈阳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征兆。
兆青:“人不在城市里生活?还能在哪儿?你是想去乡下弄个农场吗?那样确实有自给自足的机会。”他说的是实话——如果真的有长期危机,农村比城市更有生存机会。
土地可以种植,水源相对独立,人口密度低,冲突也少。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但他从未说出口。
“当然不是…”陈阳意识到这话不太适合在此时的环境说。
他挠挠头找补着说:“就希望周围少些人,事情少,时间多。”这个解释很苍白,但兆青没有追问。
陈阳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如果兆青追问,也许他可以说得更多。
“你…”兆青看着陈阳略显纠结的表情,心说:恐怕自己真不是个适合聊天的人。他总是把天聊死,总是说错话,总是在该追问的时候沉默,在该沉默的时候多嘴。
兆青跟着尴尬起来,伸手捞过来个抱枕放进怀里不再言声。
抱枕是米色的,上面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泰迪熊——康纳太太的审美。他把脸埋进去一点,闻到洗衣液的淡香。
陈阳以前经常从后门偷溜进兆青的教室,他会坐在最后一排看兆青在讲台上流利的叙述着他一辈子都用不上的法律知识。
那时的兆青自信,专注,浅褐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像融化的琥珀,手指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英文板书,每一个字母都清晰漂亮。
可兆青一遇到他就像是不会说话的人,总是说半句藏半句,眼神躲闪,耳尖泛红。这种反差让陈阳着迷——只有他能看到兆青的这一面。
陈阳侧头看兆青,问:“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扰什么。
兆青以为陈阳可能不喜欢刚才那个话题,抿抿嘴回:“没有,没什么…”他又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陈阳看着这样的兆青,突然想起他旁观过学生们问兆青关于女朋友的事。
那时候的兆青也是一脸茫然,微慌着不知道怎么回复的表情,最后支支吾吾说了句“暂时没有考虑”,就匆匆转移了话题。那种笨拙的诚实,那种不擅掩饰的慌张,都让陈阳心跳加速。
这种表情模糊着兆青属于男人的棱角,在陈阳眼里显得异常稚嫩,惹人…疼爱。他想把兆青搂进怀里,想亲吻那双总是抿着的嘴唇,想告诉兆青不用紧张,想说他喜欢的就是兆青本来的样子——胆小也好,笨拙也罢,都是他喜欢的。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这几天绷得太紧,是不是太严肃了?”陈阳说着揉了揉自己的眉骨,尽量舒缓表情。
他最近确实严肃——面对失控的局势,面对可能的危机,他无法放松。但在兆青面前,他想放松,想卸下伪装,想做一个简单的、爱着兆青的男人。
兆青:“任务强度很高吗?”他问得小心,怕触及不该问的领域。陈阳的工作有太多他不了解的部分,那些深夜的紧急出动,那些偶尔带回来的血腥味,那些闭口不谈的细节。
陈阳:“和平日里救猫找狗不一样,平民暴动起来…唉,也够一说了。”他想起昨天处理的超市抢劫案——不是职业罪犯,是三个饿了两天的流浪汉,拿着棒球棍砸碎了橱窗,抢了几袋面包和罐头。
他们被按倒在地时没有反抗,只是喃喃说“饿,太饿了”。陈阳看着他们骨瘦如柴的手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平日里的空包弹居多,最近大多数警员已经换上实弹出勤,这让陈阳想起曾经浴血的日子。子弹上膛的声音,硝烟的味道,肾上腺素飙升的颤栗——这些记忆刻在肌肉里,一触即发。他需要时刻提醒自己现在的身份,才能压制住那些本能反应。
现在陈阳做的事主要是护佑和保卫,他需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在体制内,才能忍住随时想要开枪的欲望。他的身份控制他不能伤害任何无武装平民,可此处不是华夏,没人知道枪口在哪儿。所以度对于他来说很难掌握,紧张感直逼之前风声鹤唳法外的日子。
每次巡逻,他的手都虚按在枪套上,眼神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度。
装作平凡生活对陈阳来说不算困难,可一旦陷入对抗环境,他经历里的那些粗暴的惯性会时时出现让他难以招架,因此更烦躁。
昨天有个醉汉推搡他,他差点条件反射地拧断对方的手腕,最后关头才硬生生收住力,改用标准擒拿动作。
回警局的路上,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压抑本能的应激反应。
陈阳伸手胡拢了一把自己的脸,语气里带着三分抱歉的说:“我脸臭不是凶你。我就长这样,你别在意别害怕。”他知道自己严肃时看起来有多凶——眉骨高,眼窝深,不笑时嘴角自然下垂,像随时要发火。在以前的世界里里,这副长相是优势,能震慑对手;但现在,他怕吓到兆青。
“嗯,这没什么,你最近这么辛苦,我能理解。”兆青轻声说。他能看出陈阳的疲惫——眼下的青影,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紧绷感。他想说“你可以放松一点”,但说不出口。
陈阳见兆青掐着抱枕的手指放松了很多,意识到多说话的好处,趁热打铁地说:“我啥事都不是冲你,你想说啥就说啥,跟我这儿没忌讳。”他想告诉兆青:在我面前,你可以做真实的自己,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察言观色。但这个承诺太沉重,他暂时还不能完全兑现——因为他自己,也还没有对兆青完全真实。
果然说完这话陈阳看到兆青微微笑了笑,小梨涡都出来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真实,像阴天里突然漏出的一缕阳光。
陈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兆青:“你…还是要小心一点儿,我看新闻里面的画面都挺危险的。那个伞还有好几把,你出门别忘了拿。”他说得很平常,像叮嘱恋人一样。说完自己先愣了——心里这个比喻太大胆了。
“行。”陈阳嘴角上扬。他执行任务的时候不知道在哪儿丢了两把伞——一次是追捕嫌疑人,伞被风吹跑了;一次是帮老太太搬东西,伞借出去就没还回来。如今玄关架子上又摆着三把,都是兆青新买的,黑色长柄,结实耐用。
陈阳他们警局有不少已经结婚的警官,但只有他上班时兜里会有自家做的三明治或肉卷,还有刚好能放在外衣兜里的小瓶鲜榨果汁。
同事们羡慕得眼睛发红,每次午餐时都要凑过来看看“今天陈的爱心便当又是什么”。陈阳表面嫌弃,心里得意——这是兆青给他准备的,只给他一个人。
最近天气凉了餐桌上又出现个小保温杯,里面是热烫的牛奶、咖啡或豆浆,陈阳喝了好几天。这一两口的新鲜和温暖每天早上都从他的胃温到心里,处处都熨帖着。
因此陈阳收获了他同事的羡慕嫉妒,都认为他已经追到兆青。
警局里甚至开了个赌局,赌陈阳什么时候能正式把“小教授”带出来吃饭。陈阳知道,但没参与——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直到今晚。
在西雅图旁边的哥伦比亚特区已允许同性恋人结婚,有那么几个和陈阳喝过酒还算有些交情的警官都开始摩拳擦掌,纷纷要参加陈阳和兆青婚礼。
他们说得热闹,陈阳只是笑,不肯定也不否定;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婚礼,是正常社会中很重要的一个契约——是的,他必须得和兆青结婚才行。
陈阳不知道自己的思绪怎么突然飘到:他必须得和兆青结婚这个点上。
婚姻对他曾经是个遥远的概念——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谁想那么远?但现在,看着兆青安静地坐在身边,这个念头清晰得吓人。
他想和兆青有一个法律承认的关系,想共享财产,想成为彼此紧急联系人,想在医院签字栏上写“配偶”。
这些世俗的羁绊,突然变得异常重要。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兆青,看着这个不太会表达,但会将所有事都做到最细微处的兆青。
青年正盯着电视,但眼神涣散,显然没在看。灯光照在他侧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陈阳想亲吻那片阴影。
兆青越坐越矮,把半张脸都埋在抱枕里。
因为陈阳又在用那种让他心脏不太受控的眼神,看向自己了。那种眼神太专注,太深沉,像要把他整个人看透。
兆青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心跳又快了起来。
陈阳看着兆青好一会儿,说:“在这儿生活也挺好。”他没意识到他声音里所带的期待——期待兆青说“是”,期待兆青愿意和他一起,在这个混乱但又有彼此的世界里,建立一个家。
兆青不知道回啥,干脆装起傻,赧着脸一言不发。他掐着抱枕的手指收紧,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这个给你。”陈阳说着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小信封递给兆青。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字,捏在手里有点厚度。
兆青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接过信封才问:“这是什么?”他的手指触到陈阳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薄茧。
“放睡衣兜里,回屋看。”陈阳没有松手,反而握了一下兆青的手指,才放开。那个接触很短暂,但兆青感觉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噢…”兆青非常听话地把信封放在睡衣兜中,布料鼓起一个小包。接着又缩回了沙发里,二人陷入沉默。
电视里还在播放新闻,但谁也没听进去。
晚间新闻播完他们两人还一起看了一集肥皂剧,时间走到21:30。
剧集无聊透顶——富家女爱上穷小子,家族反对,私奔,车祸失忆,老套得让人打哈欠。但两人都装作看得很认真,因为不敢看彼此。
陈阳:“你不还得在床上看会书吗?早点回房间吧。”他说得自然,像往常一样。
兆青确实有这个习惯——睡前看半小时书,通常是法学专著或小说,有助于放松入眠。
“好…好的,”兆青立刻如蒙大赦地站起来。他确实想逃——客厅里的空气太稠密,陈阳的存在感太强,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整理心跳和思绪。
兆青习惯每天晚上在床上看一会书,陈阳认为要体贴未来爱人的好习惯。
不过陈阳今天可没有这个意思,因为兆青的每个反应都很有趣他是故意要逗兆青的。看着兆青紧张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既让他心疼,又让他……更想逗弄。
陈阳已经压抑一晚上,怎么可能让兆青就这么离开。他等了两年,等了一个月,等到今晚,等到这一刻。所有的耐心都在此刻耗尽,他必须得到答案,必须确认关系,必须把兆青牢牢地圈进自己的领地。
兆青一步都没踏出去就被迫停下了,他余光扫了一眼、脸上就迅速漫上赧热,因为陈阳的手正握着他的脚踝。
那只手很大,手指骨节粗大、有力,轻易圈住了他纤细的脚踝骨。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质睡裤传来,烫得惊人。
“你不会认为我真的准备和你说晚安吧…”陈阳说完,用三分力拽着兆青的脚踝往自己怀里拉。动作不算粗暴,但不容拒绝。
兆青个子不小,突然被人擒住下盘带力栽倒。他扶住沙发才没让自己跌进陈阳怀里,而是半坐在地毯上。
他低着头下巴都快戳到自己却也不敢直视陈阳,连让陈阳放手都开不了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脚踝上的触感和陈阳的气息在无限放大。
陈阳的拇指在兆青脚踝突起的骨头来回揉着,说:“给我答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某种危险的絮语。拇指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但兆青感觉那块皮肤要烧起来了。
陈阳看着兆青的脖子上都出现些微泛红的颜色——从耳根蔓延到领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看着兆青无意识伸手想去抓刚一直挡在怀里的抱枕,像个寻求庇护的少年。
陈阳趁着兆青还没抱住抱枕,就将人扯到自己身前。他用了点巧劲,兆青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倾。
陈阳又往前凑了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寸余,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兆青的呼吸很轻,有点乱;陈阳的呼吸沉而稳,带着灼热的气息。
“胆小鬼,把你欠我的答案告诉我…”陈阳觉得自己语调温柔得过分。他应该更强势,但看着兆青颤抖的睫毛,他的心就软了。他想要答案,但不想吓到兆青。
兆青:“我…我不是胆小鬼。”他反驳,但声音小得像蚊子。
确实,他不是胆小鬼——他敢背负秘密,敢一个人生活。但在感情上,他确实是胆小鬼,这一点他无法否认。
陈阳步步紧逼,问:“所以,你想说什么?你的答案是什么?”他必须拽住兆青不让面前的青年缩回壳里。现在此刻,他必须得到答案,享受他的奖励。
兆青抬起眼看向陈阳,意图表示色厉内荏的勇气,但除了内荏什么都没表示出来。他的眼睛很大,浅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里面有慌乱,有犹豫,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心。
在陈阳眼里兆青依旧怯生生的,不过好歹兆青敢看自己了。这是个进步——以前兆青连对视都不敢超过三秒。
陈阳的拇指还在摩挲兆青的脚踝,像在安抚,又像在催促。
兆青看着陈阳,陈阳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簇跳动的火焰;面孔英俊、线条分明,不笑时冷硬,笑起来单侧脸颊有浅窝;对他很好、细心,耐心,包容他的所有胆小和退缩。
他想拥有面前这个男人,无论结局是什么,哪怕拥有一阵子也行。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他想要陈阳,想被陈阳拥有,想尝试被爱,也想尝试去爱。
思及此处兆青紧张的口干,却难得坚定地说:“好的,我也很想和…和你在一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结巴,没有犹豫。说完他自己都愣了——原来可以说得这么顺畅。
“嗯?”陈阳无意识反问,他没想到怀里的青年能这么利落痛快地回答。他以为兆青会支支吾吾,会找借口,会说要再想想,但这个答案直接得让他心跳停了一拍。
他们两个的距离太近了。
陈阳没错过兆青表情上的细节,他能看到兆青低垂的眼睛、颤动的睫毛,还有鼻翼两侧和额头沁出的细汗。
这几个字似乎是用了他怀里青年非常多的力量,多到他看到兆青掐着抱枕一角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那是一种用尽全力的坦白,一种交付自己的决心。
兆青很鄙视自己的表现,他慌得连自己都能感觉到。他心说:自己真是光长个子,不长个性,为什么和以前一样连告白都结巴。但这次其实没有结巴——他说得很完整,很清晰。只是心跳太快,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陈阳笑开眉眼,再次确认:“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他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喜悦,那个笑容很亮,单边酒窝陷下去,整张脸的冷硬线条瞬间融化,变得异常柔和。
兆青听到这话抬眼看了陈阳一眼就赶紧侧开脸,抿着嘴像是做了什么人生大事一样地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决定,张开怀抱迎接另一个人进入他的生活,虽然这个人已经在他的生活里了;但意义不同——从“住在一起”到“在一起”,是一道质的飞跃。
兆青感觉脚踝上的力量突然收紧,整个人直接被拖起来,下一秒他就被陈阳单臂圈住了腰。
天旋地转间,他捂住了心口才没有弱鸡般的惊叫出声,他差点就喊了。陈阳的手臂很有力,轻易就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兆青此时整个人都坐在陈阳的腿上了,气氛暧昧,他喃喃问:“怎…怎么了?”姿势亲密,心跳咚咚的掩盖着他有些惊抖的嘘音。他能感觉到陈阳大腿肌肉的硬度,能闻到陈阳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肥皂香,能听到陈阳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这一切都太超过了,他的脑子又开始空白。
陈阳还能给兆青两个问题的时间,他需要确认,需要兆青完全理解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他圈着兆青腰的手臂收紧,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第一个:“兆青,你考虑清楚了?”
兆青觉得陈阳在自腰上的手烫的不行,反问:“嗯?”他还没从姿势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整个人僵在陈阳怀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只能虚虚地搭在陈阳肩膀上。
“你决定和我在一起就意味着,以后你的生活会完全和我搅在一起。你得和我一起做饭、吃饭、洗衣服、整理房子。你得接受我的拥抱和我接吻做/爱。你会和我吵架和我一起照顾我的家人,我们也可能…领养一两个孩子。我不光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你所没见过的太多了。你想过这些了吗?你不想问点儿什么吗?”
陈阳一大串说完,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是他的坦白,也是他的警告——他不是一个简单的警察,他有复杂的过去,有隐藏的身份,有兆青无法想象的经历。他不能现在全盘托出,但至少要让兆青知道,他选择的不是一个普通人。
拥抱、接吻、做/爱几个字把兆青一下给砸蒙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全往脸上涌。那些词太直白,太具体,像突然掀开的潘多拉魔盒,里面是他既渴望又恐惧的一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陈阳肩膀的布料。
陈阳看到兆青这反应,收紧了在兆青的腰上的怀抱。他能感觉到兆青身体的僵硬,能听到兆青突然加重的呼吸。但他没有放开,反而抱得更紧,像要把兆青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是他等了太久的人,他不想再等了。
兆青反应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么地了,兆青打了个嗝。一个很轻的、压抑的嗝,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然后他整个人更僵了,耳尖红得滴血。
陈阳看着兆青这反应,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从胸腔深处传来,震得兆青后背发麻。
笑完,陈阳把脸埋进兆青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兆青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兆青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给你反悔的时间,到明天早上。如果你明天早上还愿意,我就当你是真的愿意。”
兆青愣愣地看着陈阳,浅褐色的眼眸里有水光,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他眨了眨眼,他没有推开陈阳,反而把身体放松下来,靠进了那个坚实的怀抱。这个动作很小,但意义重大——他在接受,在靠近,在尝试信任。
陈阳感觉到了兆青的放松,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收紧手臂,把兆青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兆青头顶。两人的身体紧密贴合,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一个快得像鼓点,一个沉得像钟摆,但奇异地逐渐同步。
电视还开着,在播放午夜广告。
窗外的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客厅里只有落地灯温暖的光,在两人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陈阳对兆青没有什么天崩地裂海枯石烂的前情提要,就是特别简单的一见钟情。那天在华盛顿大学门口,他第一眼看到这个清瘦的东方青年,就挪不开眼睛。兆青抱着几本书从法学院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撑开伞,走进了雨里。那个侧影干净得像雨洗过的天空,一下子就刻进了他心里。
对于陈阳来讲,每天生活在兆青身边太刺激了。
兆青无论什么举动或反应,在陈阳眼里都是可爱的、漂亮的、是完美的取向狙击,无时无刻都能扎中他的心扉。兆青做饭时认真的侧脸,看书时微蹙的眉头,被他逗弄时泛红的耳尖,发呆时放空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让他着迷。
陈阳抱着兆青,感觉像抱住了整个世界。他低头,在兆青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兆青感觉到了那个吻,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躲。他把脸埋在陈阳肩窝,闭上了眼睛。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突然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柔软,温暖,带着一点疼,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