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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靠近与倒计时 ...


  •   西雅图的十一月,白昼短得像一声叹息。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已经暗沉下来,灰紫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仿佛随时会坠落。街灯提前亮起,在潮湿的人行道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雨没有下,但空气里饱和的水汽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
      忘了有多久,陈阳的影子充斥在兆青的周围;而现在陈阳正式进入了兆青的生活,无所不在。
      这种存在不是物理上的拥挤——陈阳懂得保持恰当的距离——而是一种氛围上的充盈。就像此刻,兆青刚吃完饭就被推出厨房,理由是“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兆青抱着沙发抱枕装作看电视,眼神却越过餐厅看着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陈阳。
      开放式厨房的设计让视线畅通无阻,他能看到陈阳很自觉地把餐桌收拾干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又看到陈阳将洗好的碗熟练地沥在水槽旁的架子上,动作流畅,水珠顺着瓷器的弧线滑落。
      陈阳的背影在厨房的暖光下显得宽阔而可靠,警服衬衫的布料随着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肩背的肌肉线条。
      陈阳对他人视线非常敏感,一回头正好看到兆青欲盖弥彰的错开眼神。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在电视屏幕的蓝光映照下闪烁了一下,像受惊的鹿。
      陈阳觉得兆青的反应很有趣,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杯果汁——那是兆青自己榨的橙汁,装在玻璃瓶里——走过去递给兆青,顺势坐在兆青身边。

      沙发微微下陷,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程度。
      “谢谢,”兆青说着伸手将果汁接过来。玻璃瓶壁冰凉,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他小口喝着,橙汁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带着果肉细微的纤维感。
      做饭时兆青就发现他们家的冰箱里多了很多不属于他家饮食习惯的食材,包括可乐、啤酒、各类果汁和还没改刀的整条牛排。
      冰箱原本的整洁格局被打破,呈现出一种混杂的生活气息——左边是兆青按食材种类分装整齐的保鲜盒,右边是陈阳随手塞进去的饮料和半成品。
      兆青脑子里还存着很多固执的养生概念非常无趣,他很少喝碳酸汽水和冲调饮料。牛奶倒是日日不断,从二十岁前早晚一杯减量到现在晚上睡前会喝一杯。康纳太太说过“牛奶让你长高”,这个习惯就这么保留了下来,像一种无声的纪念。
      兆青又习惯方便日后烹饪将刚买回来的食材按量做好基础的分拣,所以他们家冰箱内日常显得整洁,很少会出现这种略微杂乱的模样。但现在这种杂乱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这意味着这栋房子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空间,而是两个人的。
      两个人心思各异,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中播出的新闻内容。

      客厅只开了壁灯,光线柔和昏黄,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电视屏幕的光在两人脸上明暗变幻,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兆青忍不住用余光瞥了瞥陈阳的方向。男人的侧脸在光影中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专注时眉宇间会微微蹙起,形成浅浅的川字纹。
      兆青心说:他和陈阳俩人现在就像曾经的康纳夫妇一样,坐在一处目光向着一个方向,家里有了另一个人那感觉很奇妙。不是孤独的反义词,而是孤独被某种更丰盈的东西填满了。
      气氛很好,但新闻中主播播报的内容非常煞风景。
      画面切换到一个被洪水淹没的社区,救援人员划着橡皮艇在街道间穿行,水面上漂浮着家具和杂物。字幕显示这是波特兰郊区,距离西雅图不过三小时车程。
      兆青和陈阳的注意力不免被新闻吸引,两个人的眉头不免跟着电视中的画面而皱起。最近的天气异常得让人心慌,不是普通的雨季,而是一场接一场的极端天气事件。
      陈阳扫了一眼被雨幕冲刷的窗子,说:“天气越来越反常了……阿青,西雅图前几年也这么下雨吗?”他换了个更亲昵的称呼,自然地像已经叫了很多年。
      “虽然往年雨季也不短,但这两年大暴雨下得太多了,冬天也跟着又长又冷。”兆青说着,外面打了个闪,银白色的电光瞬间撕裂夜空,把客厅照得一片惨白。
      “又要打雷。”陈阳话音刚落,轰隆隆的声音就像炸在耳边。那不是远处的闷雷,而是近在头顶的炸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兆青抓过抱枕按在怀里,整个人又往沙发里陷了陷,说:“唉,这日子。”他不是害怕打雷,而是厌倦了这种持续的不安。天气的异常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悬在每个人头顶。
      陈阳:“雷暴太频繁了,使得小范围的火灾和停电接连出现。消防那人手不够用,弄得我们也得去支援。我真想不通,为啥非得让我在城市里待着,这里又有什么好的。”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不耐,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不明白为什么要遵守这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规则。
      兆青发现陈阳从昨儿开始就时刻捏着一个样子少见的手机——比普通手机厚重,天线突出,外壳是军绿色,边缘有防摔橡胶。兆青以为那是他们局里面的卫星电话,用于紧急通讯。
      “谁非得让你在城市里待着?”兆青并不好奇,他只想把这个对话继续下去。刚问出口又觉得太过私密,有些尴尬。他咬着吸管,橙汁已经见底,只剩下冰块碰撞玻璃的轻响。
      “想太多的人。”陈阳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他不免担心仍在外漂泊的人,嘴上却说:“咸吃萝卜淡操心,总想着十几年后的事,恨不能做好一切准备。”
      这话听起来像抱怨,但兆青听出了一丝隐藏的敬意——陈阳口中那个“想太多的人”,应该是他很重视的人。
      尴尬缓解。
      兆青笑说:“你还知道这个俗语。”他没想到陈阳的中文俚语掌握得这么好。
      陈阳:“我在华人区生活的时间比你久,当然知道。”他转头看兆青,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真假参半的说:“我三岁就来美国了,在旧金山唐人街长大,后来才搬来西雅图。”
      兆青心说才不可能比他久——他两辈子加起来的中文使用时间超过六十年。但面上倒是一派自然,反问:“枪击案怎么样了?”他记得那天陈阳匆匆离开,之后新闻里断断续续有报道,但细节不详。
      “还能怎么样。死了的不能复生,抢救的还在重症监护,轻伤住院也得至少一周。”陈阳言语里带着轻蔑,说:“垃圾地方,如果不禁枪就干脆开放大量□□,好歹也得给个公平吧。现在这样,好人守法买不到枪,坏人总有办法搞到。”
      交谈的越多兆青就越发现陈阳的观点非常激进。这种激进不是年轻气盛的偏激,而是一种经历过残酷现实后形成的、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
      兆青不认同,但能理解——在陈阳曾经的生活里,也许规则和法律的保护太薄弱,以至于他更相信自己的力量。
      这些话兆青不知道怎么接,眼神也就顺着看向陈阳手里的卫星电话。电话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暗着,像一块黑色的砖头。
      卫星电话没有响,倒是陈阳兜里的手机一直嗡个不停,响铃的同时还有不断的短信收进来。屏幕在裤袋里闪烁,隔着布料透出微弱的光。
      陈阳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他连短信都没打开直接滑到通知显示的叉上,一键关掉所有通知,才将手机扔回兜里。动作干脆得近乎粗暴。

      这情况反反复复地持续了好一会儿。每一次手机震动,陈阳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但他的手始终没有伸向口袋。
      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有事就去忙,别让人催。”他说得小心,怕伤了陈阳的自尊,又怕显得自己多管闲事。
      陈阳没说话,在电视屏幕反射出的光下侧头看着兆青的脸。青年的脸颊在蓝光中显得过分白皙,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看着兆青,心里涌起一股很抱歉的感觉——
      他选择为了那帮人做一道保险而伪装身份进入城市回归社会,行至今日一切假的都不可避免地混成了真的,他在这个社会中拥有了自己的同事、朋友,还有想要得到的恋人。
      可陈阳知道这一切都是伪装。他就像是披着羊皮的狼,眼前眉目干净的男青年正一无所知地提醒他去上班,去尽他根本不在乎的社会责任。这种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陈阳有时候也会想,万一一切暴露他必须离开这个城市,甚至这个国家,那时候要怎么办?这个问题他还没有想到答案,唯一确定的是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不会放弃兆青。有些人就像是狼,认定了一个伴侣哪怕是咬着对方的脖子也得将其带回自己的洞穴。这种想法很原始,很霸道,但这就是他的本能。
      “再坐一会儿也行。”陈阳说。与其让他出去装作正直,他更想留在这里陪兆青,赎一赎自己心底莫名而来的负罪感。他把这称之为“赎罪”——为他已经带来的、即将带来的、不可避免的欺骗。
      兆青怕陈阳耽误了正事,说:“去吧,以后会有时间的…”会有时间做什么呢?他说了一半又不知道要接什么,默默地把嘴又合上。
      陈阳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持续不断的震动,像某种不罢休的催促。连挂在玄关警服外套中的对讲机都开始滋滋作响,传来模糊的人声:“所有单位注意,城东区有树木倒塌压垮民房,需要支援……”
      兆青还是没忍住,说:“也许有急事找你,我…我也没什么其他事要做,会在家里。不用…不用担心我。”他说得磕磕绊绊。
      “好,反正我们未来有很多时间。”陈阳说站起身。半分不快加半分无奈,既然他选择进入这个社会,就要服从这个社会给予他的要求。他穿上外套,动作迅速但有序。
      以前在任何场景下混不好了,陈阳都能随时都能抽身;他作为保险栓哪怕失去了作用,他们那一帮子家人也未必生活得不好;但现在他要骗到一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便更丢不掉这个社会身份。这个认知让他烦躁,但也让他更坚定——他必须维持好这个伪装,为了能留在兆青身边。

      陈阳走到玄关,发现自己扔在地上的警服外套被擦干了水渍、平整地挂在衣架上;枪套也被规整地挂在专门的钩子上,皮带卷好,枪口朝下。这些都是兆青在他做饭时默默做的。
      兆青跟着走到玄关想要说句话,刚站定就被陈阳脸侧一个不算深的酒窝给吸引住,差点把要说的话给忘了。陈阳很少笑,但每次笑起来,那个酒窝就会出现,让冷硬的面容瞬间柔和。
      陈阳歪戴着警帽穿上枪套拎着外衣,说:“回去吧。”他打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
      兆青看陈阳开门,唤:“陈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玄关里清晰可闻。
      “怎么?有事?需要带什么回来吗?”陈阳看着兆青双手插在家居服卫衣的前兜里,对方看起来很紧张站的异常直。这个姿势让兆青看起来更显年轻,像大学校园里的学生。
      “我,”兆青感觉到他的指尖摸到了里兜不平整的针脚,缝线有点粗糙。他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地说:“我一个月之后,告诉你准确的答案,行吗?”
      陈阳愣了一下,他忽然看到这段追求的终点。两年的时间像一部漫长的电影,此刻终于要迎来结局。
      他反问:“拒绝我吗?”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门把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他听兆青说了很多拒绝的话,也看过很多次兆青恍若逃命一样的背影。
      若不是陈阳发现兆青对身边的所有人都带着疏离的界限,若不是他自己认准了兆青非他不可……对他这种耐性不足的人来说,两年不是个好坚持的时间,他都快被自己感动了。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兆青一直不答应怎么办?答案是他会继续等,等到兆青答应,或者等到他老去。
      “m…”兆青下意识想否认,幸好及时在口里刹了闸只出了一个单音,说:“你…你能稍微等一等吗?我…我…”他说着回头看了看康纳夫妇留下的房子,门廊处的照片墙上老两口笑得慈祥。他需要时间整理心情,需要时间告别过去,需要时间准备好迎接一段新的关系——一段他既渴望又恐惧的关系。
      陈阳知道答案了,兆青需要时间去寄托哀思,而他已经拥有了某种即将既定的身份。
      他压下心里悸动——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和紧张的复杂情绪——说:“好,才一个月而已…你把门锁好。”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
      陈阳说话时没忍住还是伸手握住了兆青的手腕。那截手腕骨骼明显、皮肉很薄,触感冰凉,他能感觉到皮下的骨骼和跳动的脉搏。他深深地看着兆青好一会儿,眼神里有太多兆青看不懂的东西,然后才抽回手,关门离开。
      看着门被关紧兆青才长呼一口气,他的手腕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转身回屋时,他听到陈阳在门外的欢呼声——很压抑的一声低吼,像野兽终于捕获猎物时的宣告。
      脚步又僵了一下,紧接着兆青不自觉地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但直达眼底。
      按照华夏的说法今天是康纳太太的头七,如果母亲回魂夜归来,看到他愿意往前跨一步应该会非常欣慰。所以,兆青向往前走了一小步。
      其实这些都是奇怪而无意义的借口,截止于兆青说出这些话之前他什么都没想到。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像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决定。

      转眼康纳太太离去的十月过完了,十一月又半。西雅图的秋天短暂得像一声叹息,枫树的红叶在一场场雨中凋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天气预报里开始出现“低温预警”的字样。
      兆青恢复每日去学校授课的生活节奏,陈阳依旧住在兆青家里。两人的生活轨迹像两条时而平行时而交叉的线,在同一个空间里编织出日常的图案。
      兆青的上下班时间规整和陈阳总是岔开,两人日常碰上机会不多,一起吃顿晚饭就算是奢侈的约会,偶尔他们也会一起吃顿匆忙的早点——通常是兆青早起做的三明治,陈阳囫囵吞下,配一杯黑咖啡。
      随时随地突发的情况让陈阳最近很忙,什么泄水不及时、淹了地铁;某段电缆断掉、一个街区没电;树木断裂砸坏了房子、诸如此类等等。
      城市的基础设施在极端天气的冲击下显得脆弱不堪,警力被大量抽调去处理非警务的紧急事务。
      陈阳对这个社会再没感情,作为一个男人他也见不得无能为地困在此种环境里。他只能跟随警局的安排,天天在外面巡逻,随时处理紧急事件。整个人和熬鹰一样,黑眼圈都快赶上前一阵子的兆青了。但他从不抱怨,只是沉默地执行任务,回来时往往浑身湿透,带着一身寒气。
      不过陈阳人逢喜事精神爽利,他和兆青两人就差一层窗户纸没被捅破,礼貌而暧昧地相处着。
      那种暧昧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每一个日常的互动里——递东西时指尖的短暂接触,吃饭时目光的交汇,晚上道晚安时那句拖长的“明天见”。
      兆青家的天然气前两天停过很多次,他在家闲着的时候做了很多三明治和卷饼、用锡纸包好放在冰箱里;他还顺便沥干了几个小矿泉水瓶子放鲜榨果汁、替代了陈阳买的冲调果汁。他知道陈阳忙起来经常顾不上吃饭,这些即食的食物至少能保证他不饿肚子。
      隔日兆青总会发现冰箱里他做好的速食和果汁少了一份。有时候还会留下一张便条,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好吃”或者“谢谢”。他对自己说,他只是为了照顾‘人民公仆’。
      兆青很开心自己‘随手’做的便当被欣赏的“人民公仆”接受。那种被需要、被肯定的感觉,填补了康纳太太离开后的一部分空虚。

      十一月底的某天,兆青做饭时发现自来水泛着黄色。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起初是正常的透明,但几秒钟后就开始变得浑浊,像掺了泥土。他开着水龙头放了很久,水依旧浑浊不清无法使用。这种现象最近偶有发生,但今天特别严重。
      兆青只能先从小世界中弄出来一盆井水做饭。清冽的井水在盆中荡漾,倒映出厨房的灯光。他脑子里一千个转、无论怎么想心里都不踏实,干脆拿起车钥匙出门去超市。他需要确认这只是暂时的管道问题,还是更严重情况的预兆。
      超市里人声鼎沸乱糟糟,比平时拥挤了好几倍。
      卷纸和抽纸类的商品已经售罄,货架上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张被撕破的包装纸。瓶装水区域围满了人,推车碰撞,声音嘈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约的恐慌气息,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兆青看着那些在矿泉水区疯狂采购的人,转而向人相对较少的调料区和小食品区走去。他买了很多盐、糖和巧克力——这些都是耐储存、高热量的基础物资。他码了一整个手推车,冒着尖儿一点缝隙都没有。推车沉重,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准备结账时兆青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嘈杂的超市里几乎听不见,但他感觉到了震动。
      陈阳每日再忙也会想办法抽空回家吃饭,实在是没办法会提前打电话告诉兆青。最近陈阳每次回家前也会给兆青打个电话,问问需不需要带什么回家。
      这个习惯从一个月前开始,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天气太糟糕,所有人都在减少出门的次数,而现在超市里戴口罩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些还戴着手套,像在防备什么看不见的威胁。
      兆青对着电话说:“嗯?我在超市…对,水不行了。是,混得厉害,我本来想买几箱矿泉水。…嗯,对,…我开车了…嗯?路况还行…我开的很慢。那你车放警局?…也行,你直接过来吧。”
      简单地沟通后兆青放下电话,离开结账队伍,站在一侧看着超市入口发呆。心说:东西这么多他一个人拎着也费劲,多个帮手也不错,而且……他想见陈阳。
      这个念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陈阳刚进超市就被兆青第一时看到——陈阳个子很高,穿着制服在人群中十分打眼,像一座移动的灯塔。
      反而是陈阳找了一圈儿才看到在角落的兆青——青年站在一堆货架旁,推车里堆成小山,正茫然地看着结账长队。

      两个人隔着很远挥了挥手,兆青就看着陈阳一步一步突破人群来到他的身边。
      陈阳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肩膀放松但脊背挺直,脚步沉稳,在拥挤的人流中也能保持自己的节奏。
      陈阳看了一下兆青的推车,说:“你买这么多调料和糖果?”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堆盐、糖、巧克力,还有各种罐头和干货。
      兆青挠了挠后脑勺,说:“放着也放不坏。”他在食材上的选购上没有什么规划,想到什么买什么,反正在他的世界中没有过期一说。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陈阳没有深究。
      陈阳看了一眼兆青,顺着兆青的话说:“…也行,那买点矿泉水?”他太了解兆青了——这个看似温和的青年其实有着极强的生存本能,那些看似随意的采购背后,是一种对不确定未来的本能防备。
      兆青:“水不是特别缺。”他下意识地回答,然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家里自来水浑浊,怎么会不缺水?
      “你不是说家里放出来的水是混的,不能用吗?”陈阳的话里带着笑意,面前的青年在他眼中可爱得要命,小尾巴时时刻刻在外面露着却不自知。那种笨拙的掩饰,那种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谎言,都让陈阳觉得……兆青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有秘密。
      陈阳大概看出些端倪,暂时还不能确定。他的心眼很小、莫名其妙只能装下一个人;他的心也很大、喜欢上的哪怕不是人他也无所谓。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又异常坚定——无论兆青有什么秘密,他都接受。
      “啊?对!哦,水也…缺,只是…暂时还有一些存水,所以…还是买一些…的吧?”兆青觉得自己说得还算严谨…吧?他不敢看陈阳的眼睛,低头整理推车里的东西,把一包糖放正。
      陈阳收敛笑意不再逗弄兆青,有些小辫子在他眼中可以出现,在别处不能暴露,很多事没必要太早戳破。他伸手拽了个空的手推车,说:“走吧,去买水。”

      两个人挤到饮水区——那里已经围了好几层人,货架中层和下层的矿泉水已经被抢空,只剩下最上层的几箱。陈阳仗着身高优势,轻松地搬下两箱,放在自己推车里。
      因着兆青在身侧,陈阳看到旁边有老人够不到上层的箱子,就把刚搬下来的水先放在他们的推车里,无私服务了两三车之后才满足了自己的需求。那些老人连声道谢,陈阳只是点点头,表情依然严肃,但动作很耐心。
      兆青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陈阳的善良不是张扬的,而是沉默的、付诸行动的。这种特质比他高大的外表更让兆青心动。
      “你还想买什么?再买些海带海苔、饼干和牛肉干,好吗?”兆青提议。天气原因鲜货市场不正常开放,他们需要更多营养,活着总是需要很多食物。这个想法很实际,也很……兆青。
      兆青知道不少市场关闭后更是慌得厉害,像是被饿久了人,有一丝饥饿的可能担忧也被无限放大。
      从一两周前他便开始按日来超市买东西,每次不多,但持续不断,连带着车技都跟着熟练了些——至少现在倒车入库不会蹭到马路牙子了。
      也许应该换种方式说,兆青从有了自主经济能力之后就开始屯着东西。
      那是一种深植于两世记忆中的不安全感,对匮乏的恐惧,对不确定未来的防备。“小世界”的存在放大了这种倾向——既然有空间,为什么不存更多?
      “行,你说买就买。”陈阳看着兆青淡白的脸色——青年最近睡得不好,眼底又有青影了——迎合着兆青的需要。他又说:“再买些午餐肉罐头?买些奶粉。”这些都是耐储存、高蛋白的食物,适合应急。
      兆青点点头,他觉得陈阳像是他脑子里面的速录机,什么都知道。
      两个人折腾了三个多小时才结完账、把东西搬上车——陈阳开来的警车后备箱塞满了,兆青自己的车后座也堆满了袋子。又分了三次才把存粮都搬进家里,最后一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又开始下,细密冰冷。
      刚进屋把东西扔在地上,兆青就和陈阳一起瘫坐在沙发上。他敲着自己发酸的手臂——那些袋子比看起来重得多——寻思等陈阳明天上班之后,他再把东西都挪进小世界的仓库中。他小世界的仓库足够大且真空,食材不会损坏。
      这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清晰成型。

      兆青侧头看陈阳问:“你晚上不值班吗?”
      陈阳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警服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线条。
      陈阳眼睛没睁开,说:“不了,快一个月没睡完整的觉,他们总得让我们回家好好洗个澡吧。今晚上放了一半人回家休息,有事我也绝对不接电话!绝对!”他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手势,但手指都是弯的,像在开玩笑。
      兆青被这样意志‘坚定’的陈阳给逗乐了,说:“不好意思啊,我临时出去采购没做饭。”他本来计划今晚做红烧肉的,但超市之行打乱了安排。
      “这有啥的,”陈阳站起来,动作因为疲惫而有些迟缓。他直接越过茶几走向厨房,看了一眼冰箱说:“…还有披萨微波一下,OK?”冰箱冷冻层里有兆青之前买的速冻披萨,是陈阳喜欢的口味。
      “OK。”兆青跟过去准备把新鲜材料收拾到冰箱中,也顺便想想最近的菜单。他打开冰箱,开始归类——罐头放这一层,干货放那一层,巧克力放在零食盒里……
      “水放着太沉我弄…”陈阳看到兆青摞了两箱水,一箱12瓶,每瓶1.5升,加起来三十多公斤。他话没说完,就见兆青轻松地抱起一箱,走向地下室入口。
      兆青没搭茬,两箱水对于他的力气来讲没问题——常年锻炼虽然没让他变成肌肉男,但基本的体力还是有的。当然他也认为没几个人能像陈阳一样一次性能搬起四箱水,手腕上还游刃有余地还挂着两个大袋子。那种力量感既让人安心,又让人……心跳加速。
      兆青寻思今天买的东西除了水其他橱柜里面都有,如以往一样干脆拿胶布把箱子都封好——防止落灰,也便于堆放——搬到地下室去。
      地下室的门在厨房旁边,是向下的一段狭窄楼梯。
      才走了两趟,陈阳就抱着东西跟了下来,说:“两箱水我放在厨房了,其他的这些放在地下室。Ok不?”他已经把披萨放进微波炉,设定好时间,跟下来帮忙。
      兆青:“好的。”他正在整理一个箱子,把里面的罐头按种类排列。地下室的灯光是节能灯泡,光线偏冷白,照在堆积的物资上,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你真像只仓鼠。”陈阳说着望向地下室中再次堆满了起摞的箱子,同理的还有阁楼。他日日生活在这里,对此处的变化自然知之甚详。兆青的囤货行为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而是一种持续的状态,只是最近变本加厉了。
      “呃…”兆青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确实是像仓鼠,但他不能承认。他蹲在地上,背对着陈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箱的边缘。
      陈阳看这样的兆青觉得又很有意思,又不想逗的太过分,说:“反正这些东西保质期都很长,等天气好了我们也不用采购了…”他给了兆青一个台阶,一个合理的解释。
      兆青松了口气,他立时跟着点头,“对的!”陈阳总是能替他找到好的理由,但这个对话还是很危险,兆青想要离开回到楼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事与愿违,地下室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陈阳堵着来时的门,将兆青拦在了身前。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离,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兆青是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陈阳是汗水、雨水和男性体味的混合。
      灯光太暗距离太近,兆青觉得自己有点心悸,他错着身想要出去但被拽住手臂。陈阳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圈住他的整个小臂。他不敢看陈阳,声音不大地问:“吃…吃饭吗?”问完就想咬舌头——微波炉还在楼上运转,披萨还没好。
      “你知道还有三天就一个月了吗?”陈阳打了个直线球。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但力度控制得很好,不会弄疼兆青。
      “啊?哦。”兆青懵了一下,脱口而出:“自然月还是三十一天啊?”问完他就想把自己埋进旁边的纸箱里——这是什么蠢问题!
      陈阳听到这话跟着笑起来,地下室空间太小,回音像是混响一样在兆青耳边。那笑声低沉,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兆青耳膜发麻。
      兆青知道自己问了个极蠢的问题,赧着脸伸手把陈阳的手从自己手臂上往下拽着,想逃出去。但他的力气在陈阳面前不值一提,那只手纹丝不动。
      陈阳往前走了一步,彻底堵住兆青的出路。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兆青能感觉到陈阳胸膛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陈阳微微低下头——地下室举架太低,陈阳抬不起头,他微微蜷着身就像是把兆青抱在了怀里。
      这样的距离和气氛让陈阳又无法忍耐,接着追问:“你想好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深沉。
      “不是…不,不还有三天吗?”兆青不知道自己干嘛结巴。他能感觉到陈阳的呼吸拂过他的额发,温热,带着一点咖啡的苦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陈阳压着笑说:“对,还有三天,我就提醒你。”语毕他放开手,后退一步,让出楼梯通道。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暗夜里的星火。
      兆青赶逃似的错身而过,几乎是冲上楼梯。地下室的楼梯很陡,木质台阶在脚下吱呀作响。他走在前面,感觉到陈阳的手若有似无的在他腰际推碰着——不是真正的触碰,而是手掌悬空在腰后,像一个无形的保护圈。这让他感觉脚下的台阶踩起来像是棉花,一步一软地回到了楼上。
      厨房里,微波炉刚好发出“叮”的一声,披萨热好了。
      陈阳跟上来,从容地打开微波炉门,拿出滚烫的披萨盒。他看了兆青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耐心,期待,还有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炽热的情感。
      “吃饭吧,”陈阳说,语气恢复了平常,“还有三天。”
      兆青点点头,接过陈阳递过来的盘子。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紧张,还是因为那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三天。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倒计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靠近与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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