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么远》阿暮

17、第16章

　　原衍桥侧过脸，月光正好照见他的眼睛，像是蒙上了烟尘。
　　元璇璇心头一震，挂在纱门上的手垂了下来。
　　吃西瓜的时候，阿如挑了个最大的，边啃瓜边滴着汁边说笑话：“大热天，有个卖瓜小贩在街上叫卖：快来吃西瓜,不甜不要钱！这时候来了个路人，正渴得喉咙冒烟，一听卖瓜的这么说，大叫起来：哇！太好了。老板，来个不甜的！”
　　大家都笑了，唯独元璇璇没笑。阿如不满的瞪她：“不好笑吗？再说一个。一个人去买西瓜，他问卖瓜的：熟吗？卖瓜的说：包熟。那人就买了一个，回去的路上摔了一跤，人摔了，瓜也烂了。这人一看瓜瓤，就回去找卖瓜的退钱：你看，这瓜瓤还是白的，没熟。卖瓜的说：它受到了惊吓。”
　　某人还是没什么反应。
　　阿如大喝一声：“元璇璇！”见她眼神终于聚焦才问，“不好笑吗？”
　　元璇璇很给面子的给出一个假笑，然后很假惺惺的配合一句：“哈哈哈，太好笑了！”
　　阿如直接作晕死状。
　　原衍桥不浓不淡的笑着，眉间有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忧郁与沉闷。
　　*
　　那晚之后，原昊天和元华紫二人之间的气氛渐渐缓和起来，他早请示晚汇报，天天不间断。
　　一日，元璇璇从阿如家回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二人相偕坐在钢琴前面一起弹琴，风撩起元华紫的长发，拂到了原昊天的脸上，原昊天伸手去摸，元华紫便叫了起来：“你又不专心！”
　　原昊天只是笑，两个人的眼神彼此缠绕，如春天初融的河流。
　　无声的叹了口气，元璇璇蹑手蹑脚的出去，在巷子里遛达，然后碰见原衍桥。
　　他拉着她转身就走，元璇璇发现原昊天的车子后面停了一辆玫瑰红的车，十分的抢眼。
　　对于这种女性化的颜色，她正在猜度，他已经走过去开门，然后示意她上车。
　　她几乎跌倒：“你的车？”
　　“嗯，喜欢吗？”
　　是她喜欢的颜色没错，但他开着这种颜色的车子出去，也太有点诡异了。元璇璇一直觉得如果男生开这种颜色的车子，绝对是花心大萝卜。
　　想到这，她笑出声来。
　　他看了她一眼：“你喜欢就好。”
　　她心头一震，几乎是同时就对上了他的眼：“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把我的嘴养刁了，以后看不上别人了怎么办？”
　　他斜了她一眼：“这样最好，我会继续努力。”
　　她无力的翻着白眼，当路过一个巷口她尖叫起来：“喂，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有栋老房子，漂亮得跟花园似的，我和阿如还曾经想翻墙进去呢。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被拆掉，那里寸土寸金的……，不对，肯定给当成景点圈起来了。”
　　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瞅空问了一句：“好像还在，是免费开放的，想去看看吗？”
　　“嗯，想！”她咽了一口口水。
　　*
　　到了那幢老宅子的门口，果然和记忆中的一点不差，只不过爬山虎更茂盛了些。
　　她有些失望：“大门锁起来的。”高高的围墙连着漂亮的雕花白色实心欧式大木门，将里面拦了个密不透风。
　　原衍桥按了两下喇叭，居然门打开了。
　　她哦了一声，原衍桥笑：“我说是免费开放的吧？”
　　她愤愤不平：“为什么我不知道？”
　　大门完全打开，记忆中的那片神秘的天地终于展现在她面前。
　　她以为，首先印入眼帘的会是一个汉白玉石砌的圆水池，中间有座雕塑，是飞天的仙女拿着花篮在撒花，当然，撒出来的不是花，而是水。水池两旁是宽宽的车道，而水池后面是高高的台阶，然后是白色的像宫殿一样的欧式建筑。
　　但不是。
　　完全是苏州园林的风格，一进门是一条车道，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草坪，草坪上有几条石子铺成的小路，车沿着车道开进去，她拍着车门叫：“停下来停下来。”
　　他摇着头把车停下，她已经开了车门跑出去，沿着石子路一路向里，草坪的尽头居然是个小湖，有堤有柳，湖上有几曲桥，通向水心亭。湖的彼岸是一片假山，假山中有过道，穿过去，豁然开朗，是一幢二层楼房，白墙黑瓦红门，宛如被古典包围的一颗宝石。
　　不知何时，原衍桥已经跟在她身后，俯在她耳边轻问：“还满意吗？”
　　她点头：“太满意了！”
　　他笑了笑，然后伸手拉了个弧度再放回到胸前，向她微微弯腰：“非常荣幸！”
　　然后他站直，满意的看着她张着嘴几乎连下巴都要掉下来的模样。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推门进去，天井里，藤椅吱吱呀呀的响着，老人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睁开来，清朗矍铄。
　　他说：“奶奶，她是我的朋友，元璇璇。”
　　原奶奶看上去是位知识女性，满头的银丝，慈祥的皱纹，恰到好处的笑容，像是位真正的女王。
　　她笑着说：“衍桥这孩子，现在才带你到家里来，过来坐我边上。”
　　元璇璇甜甜地应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只有弯起手指使劲地抠他的手心。他暗地里捏了一下，嘻嘻笑着拉她过去。
　　“你孙子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的。”后背又被元璇璇捶了一下。
　　他回头问她：“难道不是吗？”满脸笑意，还有——满足。
　　她被这个笑容打动了，垂下头去，像个小媳妇似的偎在他身旁。
　　大门再度被推开，阳光下无数细尘乱舞，光束中有两个人走进来。
　　“妈——”
　　她能明显感觉到，从那两个人进来的那刻起，开始的那种融洽气氛顿时消失不见了。
　　原奶奶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原衍桥拉着元璇璇的手说：“我送你回去。”
　　走到背光的地方，她终于看清楚来人的面容，是原衍桥的父母。他母亲的目光也同时在她身上掠过，然后落到了他们紧紧相牵的手上。
　　*
　　第二日下午，元璇璇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一个女人在电话里说：“元小姐是吗？我是康丽，衍桥的妈妈。”她在美国生活久了，难免带着那边的作派。
　　康丽约她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那家咖啡厅，她根本不用找，因为太著名，以前上班的那家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据说实行会员制，不是你有钱就能来的。
　　元璇璇非常质疑康丽约她在这里见面的目的，大概不是为了让她开眼界这么简单吧？
　　坐定之后，服务生就送来了两杯水，正觉口渴的元璇璇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放下杯子之后才看见康丽皱着眉头，看似无法忍受的样子。元璇璇不是能藏住话的人，当下就问：“原阿姨，有事吗？”
　　康丽被她的问话愣了一下，不过想到自己调查到的那些情况很快就镇定下来。
　　“你和我们家衍桥是什么关系？”
　　她想了想才回答：“比同学要好一点的朋友关系。”
　　康丽皱眉，一副不能忍受的模样：“朋友？”
　　“是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就不应该拖他后腿。”康丽说话不急不缓，但却一点情面不留。
　　“拖后腿？”
　　“我听说了你家的情况，你配不上他。”
　　“我不认为我家哪点比你们家差。”元璇璇忍了又忍，声音不禁抬高了几分。
　　康丽斥道：“没教养！”
　　元璇璇抿了抿嘴辰，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我是没教养，您难道不知道我无父无母吗？有空还是回家多教教您儿子吧！”
　　说罢掉头就走，也不管咖啡厅的人怎么看她，反正她都没教养了不是吗？
　　刚出门，康丽就追了上来。
　　“当初衍桥因为你，放弃保送，现在又因为你放弃交换生名额，你难道不是在拖他后腿？”
　　元璇璇静静的听完，静静地转过身去，用最平和的语气说：“这是你儿子对自己有信心。放弃保送又怎样？他不是得了状元？放弃交换生又怎样？是金子在哪里也会发光。他不愿意跟你们去美国，你们怎么不想想自身的原因？”
　　正好有辆出租车经过，她想也没想就拦下来钻进去。
　　司机问她到哪，她也不知道，就随口说了一个地址，快到地点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除了手机一分钱没带。看了一眼倒车镜里的司机，长相挺粗犷的，决定不能冒险，掏出了手机拨号。
　　到了山顶游乐园，她远远已经看到那辆玫瑰红，当下明白找到队伍是啥感觉。
　　原衍桥替她付过车费才问：“去了哪里？”
　　她一眨不眨的盯着原衍桥看，正如阿如所说，此人长相好，家世好，学习好，人品好，有什么可挑剔的？
　　“我们交往吧！”她脱口而出。
　　原衍桥皱着眉头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脸立刻垮下来：“你不同意？还是你想始乱终弃？”
　　他瞪着眼睛：“胡说。”
　　“就是同意了？那我们约会吧。”她不由分手拉着他的手就往山顶跑。
　　原衍桥说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早就等着她开口答应，甚至是很有把握的。但是今天，她以这种状态以这种方式说出来，他反倒觉得心里没底。她不是那种能藏得住事的女孩子，她的反常一定有原因。但她现在不想说，他也没有继续问。
　　她在大笑声中风啸声中从滑滑梯上飞下，像个重型炸弹冲入他的怀抱，她搂着他的腰，半天也没抬起头来。山顶上的风吹在他们身上，她将头埋在他怀里，像是小狗一样吸着他身上的味道，汽车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还有他身上惯有的沐浴露味道，很清淡的海洋香。
　　原衍桥张开双臂将她环住，半晌才问：“还坐摩天轮吗？”
　　“坐，当然坐！”
　　还是那个老头，还是一样的笑嘻嘻的。
　　越到最高点，她越紧张，看了一眼原衍桥，他脸上一如既往的浅浅的笑容，不过不是在看她，他在看外面，蓝天白云，还有夕阳。她揪住了衣角，屁股往前挪了两分。过会儿，再往前挪两分。然后，她猛地一起身，晴蜓点水般就亲到他唇上了。
　　他收回目光，怔怔的看着她，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元璇璇，我就觉得你今天不对劲。”
　　她正要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搂住了脖子带到他跟前，他的五官在瞬间都清晰起来，两个人的鼻子都贴到了一块。
　　然后——原衍桥的唇就压在了她的唇上，很用力的那种，像是要把她整个都要吞进去。
　　她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进了糨糊又像是喝多了酒，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他的呼吸声。他的手碰触着她的耳后根，异常滚烫。
　　她红着脸推开他，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然后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他却只是笑，很满意的笑。
　　直到从山顶下来，他才拉住她：“为什么生气？”
　　她用力推开他：“我气你为什么生这么帅！我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就是你家！我气你为什么喜欢我！我气你为什么让我也喜欢你……”边说边抡着拳头往他身上砸。
　　他也不挡她，直到她一口气接不上来了才出手扶住：“骂过了也打过了，心里痛快了吗？”
　　“痛快了，你送我回家吧。”
　　到了巷子口，元璇璇没让他下车，他抬手看了一下表说：“两小时四十分钟。”
　　“什么？”
　　他笑眯眯的，眸子里泛着雾气：“我们正式交往已经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了。”
　　她心里咕咚一声，垂下眼睛问：“原衍桥，你到底是喜欢我哪里？”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了回来，放在她的手上：“哪里我都喜欢。”
　　他的眼睛映照着前面反射回来的车灯，亮亮生辉，在此一刻，竟如夜幕里镶嵌在天上的启明星，将她身旁的黑暗都照亮了。
　　她开门下车，走了几步再回头，他还停在那里，眼睛盯着她的方向。
　　她又跑回去，弯着腰说：“小心开车。”
　　*
　　刚走进巷子，旁边就突然横出来一黑影，元璇璇惊了半天，发现黑影眼熟得很。
　　“萧临远？！”
　　他走到路灯底下，长发潇洒，情绪有些奇怪：“看来你心情不错，我是白担心了。”
　　她变了脸色：“什么意思？”
　　“今天桥的母亲找过我，打听你的情况。”凤目中的了然轻而易举刺痛到她，虽然她极力掩饰。
　　她将自己靠在石壁上，手插在口袋里：“那她也不能把我怎样，我元璇璇是谁啊。”
　　他问：“你决定了吗？”
　　“决定什么？”问过之后她就明白他的意思了，然后点头默认。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姿势美得像幅画。
　　“我来的时候，他二叔的车子刚好出去。如果让他看见你们难分难舍的样子，心里会有多震憾？小姨子和侄子——好像也有□□的成份了吧？或者他早就知道，所以一直把你姐藏着不敢带回原家去？”
　　她心头一震：“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吗？”
　　“当然，你不是去过原家？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家族，想必你现在应该很清楚。”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家族？她从来没有深入去了解过，但那幢房子透出来的厚重，几乎令她窒息。而这份厚重背后，又是被什么压住了？
　　“不如……趁现在陷得不深，考虑一下我怎么样？”他的脸突然靠近，带着一贯的玩味笑容，不真不假。
　　她笑起来：“我最不敢招惹的就是花蝴蝶，不是每次被寻仇都能碰到英雄救美。”
　　他皱眉：“如果给英雄一个理由，他可以随侍左右。”
　　她不太习惯最近他经常这样的玩笑，撇撇嘴绕过他准备往家走，他没有跟上来，只是在身后喊道：“考虑一下吧，这样直接拒绝，会伤了爱着你的我的心。”
　　她头也不回的朝身后挥了挥手，将自己融入到夜幕之中。
　　走到拐角之处再回头，已经没有了人影，她松了一口气。
　　萧临远那样的男人，大概是魔鬼撒旦，凭着自己的姿色还有家世，游戏人间。最不在乎的就是爱情，偏偏还打着爱情的旗号。
　　她可以将他当作朋友，但是绝对不会去找一匹种马做自己的恋人。
　　而且今天，她对原衍桥说，我们交往吧。
　　也许一开始，她是因为康丽的话受到刺激。虽然她极力掩饰，但潜在内心深处的那种极度的自卑感又再度抬头。
　　她想起读小学的时候，她那个时候活泼开朗，对学习对一切都是很积极的。然而，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令她改变了自己。
　　那时候，班上有个女生，母亲是区妇联主任。所有的荣誉都属于她，虽然她成绩甚至比不上自己，但主角却永远是她，她是班长，自己只能是副班长。三好学生是她，优秀班干部也是她，中队长是她，升旗手更是她。
　　那时候，一直告诉自己，那个女孩除了学习成绩差点，别的都很好。
　　四年级的时候，心灵仍纯洁得似一张白纸的时候。
　　六一儿童节，她们在一起排练舞蹈，曲子是《北京的金山上》。拉二胡的老师不怎么熟练，老是把拍子打快了，却把责任推到她们身上。然后，他把那个女孩喊出来，对大家说，你们看，杜嘉是怎么跳的！于是，他拉二胡，那个女孩跳舞。
　　她站在队列中看着那个老师手忙脚乱的配合着那个女孩的舞步，最终曲不成调，她们几个都在底下暗笑。谁料到了末了，他居然对她们说，你们看人家配合得多好！
　　那个女孩的脸登时涨得通红，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又换成了心安理得的笑容。
　　那个时候，心底的某个信念轰然倒塌。
　　再排练的时候，脚崴到了，退出了表演，然后，就转学了。
　　自此以后，性格大变，变得不爱学习，不听老师的话，不爱跟人沟通，甚至变得冷漠，别人越说不可以做的事，她就偏要去做。
　　康丽大概没有想到搬起石头反砸了自己的脚。
　　但她想，她好像是真的很喜欢原衍桥呢，喜欢到可以说出自己喜欢他的地步，康丽的出现只是个导火索而已。
　　刚到家，手机就响了，除了原衍桥没有别人。
　　果然显示“蜗牛”，她不觉脸上已有笑容，他说在维也纳，称呼恋人为“蜗牛”。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俩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机里面彼此的呼吸声。
　　元华紫出来倒水的时候就见到这副模样。
　　“谁？”
　　她赶紧挂掉：“没……和同学……”
　　元华紫脸上的异样一闪而过，像是掩进云层的星光，连水也没倒就又直接转进屋去。
　　她怔怔的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五味难分，她下午的一时冲动是否错了？她大概是气糊涂了。
　　拿了衣服去冲凉，越冲越凉。
　　睁开眼，一片黑暗，又停电了。
　　隔壁不知哪家传来几句骂声，看来今晚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