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妖》泠萸

91、part 91

　　尽管在此之前两人对于顾九清就是周云溪的事全都选择了心照不宣，周云阳也将自己执拗的感情用润物细无声的婉转与温和包裹了起来，但顾九清并非无知无觉，也并非无动于衷。他本打算在脱困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周云阳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未曾想脱困之后竟然是这般境况。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周云阳流露出的焦虑不安甚至超过了被困不明境地，而顾九清也没有在人前表现的那么明确从容。
　　九清灵君是天地造化的一方古神，自诞生到陨落，待到炼化重生，经历了太过漫长的岁月，遭遇了太多变故与周折。一来万古，一去万古，上穷碧落，下至黄泉，其中的是是非非、形形色色、林林总总，全部混杂在一起，又因记忆缺失产生许多断点，从而变得更加纷纭杂沓。在这样的情况下忽然被送回这里，面对该由彼时的九清灵君面对的一切，这让他如何顺理成章，泰然处之？他的纷乱无措是其他人无法想象的。
　　他很想将这纷纭杂沓的一切理顺，可他连自己因何堕下神坛遭受天谴都忘记了，关于这件事他也曾问过玄衣，但玄衣也知之不详。
　　那场谴劫来的毫无预兆，前一刻还是天朗地清，万里祥和，下一刻便已天地变色，万钧天雷轰震神宫。各殿仙属瞬时大惊，年纪尚幼的玄衣更是惊惶的厉害，她跌跌撞撞的往灵君所在的后殿奔去，岂料一脚踏进殿门，天雷便劈开了金顶，大片木石迎头砸下，将玄衣压在了下面。待她醒来，神宫已是一片残桓断壁，九清灵君下落不明。她从殿前守卫那里得知，君上不忍座下遭受牵连，拼死引开了可将九重天夷平的天雷。
　　一方古神遭受天谴，上至天界下至幽冥无不哗然，更有甚者讹传：九清灵君目无天道，恣睢无忌，早已沦为魔君，该遭此劫。九清灵君座下听闻怒火中烧，却无暇平息那些流言蜚语，九重天遭此大劫，尊主下落不明，各路仙官都在忙于找寻。
　　许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弘盛万古的九重天境到了没落之时。九清灵君没有逃过这一劫，他在天谴中形神俱毁，古神之魂分崩离析陨落八荒界，成了一众妖魔争相寻觅的修升灵宗。
　　顾九清对于这场谴劫的记忆十分模糊，唯一清晰、深刻、记忆犹新的便是形神俱毁之时的痛苦，天雷贯穿灵台，神魂生生溃裂，天火随之而燃，吞没了他的本体。相传天火焚身的炽痛连凤凰一族都难以抵挡，他以为自己会在那场烈火里灰飞烟灭，不曾想古神之魂在被付之一炬前挣脱了天火裹束的本体，更没有料到其中一缕残魂在飘零万年之后附在了一只灵猫身上，给了他炼化重生的机会。
　　被他附着的灵猫资质平庸，本体还未开慧，他那缕残缺不缺的散魂也没有明晰的意识，所以他在那一世的心智与意识都处于一种将开未开的状态，没有留下清晰完整的记忆。
　　不知混混沌沌的辗转了多少年月，一干觊觎古神之力的魔族追寻到了灵猫，怀璧其罪的灵猫惨遭围剿，身负重伤，后被急流冲下山去。虽然附着其上的残魂没有被吞噬，但本体已经无力承负，待到被人发现时灵猫已经死了。
　　发现灵猫尸首那人名叫陆怀，是个众善奉行的小书生。他将灵猫的尸体打捞上来，葬在了自家门外的河岸上。侥幸逃过一劫的残魂本能寻找依附，说来也是因祸得福，就在此后不久，他寻到了一具资质奇佳的灵壳，还幸得一位三世佛门修行有助于他开慧修升的有缘人，那人便是书生陆怀，转世之后的季荀，转世之前的叶涛。
　　正可谓人算不如天算，就连陆坏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的日行一善竟换来了彼此数百年的相携相伴。初时顾九清依附于陆怀修升，后来顾九清护陆怀走轮回路，因此获知陆怀前生是位战功累累的大将，那一世忠君为国，守千城济万民，死后本该飞升，再不然也该有个富贵安逸的来世，可冥界却以他杀业太重为名判了个永受轮回之苦，世世不得善终。
　　季荀本是慈悲宽怀之人，尽管所犯杀业全是基于保家卫国，但他仍觉自己有违善道，有愧于心，因此顺服的接受了冥界的判决，自此魂灵被戴上了枷锁，无论如何辗转轮回，如何众善奉行，依然是带罪之身。
　　抛开陆怀有恩于自己不提，只是客观看待冥界的判决，顾九清也为季荀不平。他几度下冥界为季荀平反，均遭敷衍了之。说来他之所以厌恶双生花，正是因为每逢见到这种生长在冥河岸边的植物，便是恩人枉死再受轮回苦之时。
　　辗转几世之后，玄衣携着辛苦寻回的一缕古神之魂找到了他。玄衣忠心为主，盼他有朝一日再回神位，可他已经不是初时的九清灵君了，在看遍了世间苦厄之后，他已经无心去寻也许已被妖魔炼化自用的余下神魂，只想将遭遇不公却又无力回天的人拖离苦海。
　　当他决定为季荀逆天改命的时候，玄衣以为他因遭受天谴不再信奉天道了，其实不然，虽然他神魂残缺不全，记忆零落纷乱，但他并未忘记初心，他所信奉的天道萌于心，心即是元，元即是道，顺心而为即是奉道而行。
　　玄衣尊他为主，近乎愚忠，尽管对他为一介罪人逆天改命的决定存在疑虑，最终还是遵从了他的吩咐。
　　为了避开冥界耳目，他经归墟之境入轮回，拼得半身法力，辗转托生成人，于是世间诞下一个生死命途不在冥界监莅之内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周云溪。
　　为防冥界追寻，他在托生之前封闭了五感六识，余下的事全权交给了玄衣。玄衣暗中守候着两人，静待转世为叶涛的季荀命断魂离，以周云溪的躯壳承接叶涛的魂魄，等到那时叶涛的命格便也脱离了冥界的制约，魂魄上的枷锁自然剥落，再转世便可重新开始。
　　只是凡事皆有因果，他能避冥界耳目，却避不开因果循环。周云溪逆天而生所衍化的果报和变故是万全安排也无法避免的，即使果报没有直接报应在他身上，他也要以造业者的身份去消解。周云阳有负周云溪是周云阳的业，而促使两人相遇，周云阳为情所困，痛苦煎熬，是他的业。
　　“君上，南岳仙翁敬饮。”紫秀借着为顾九清添酒低声提醒。
　　高坐神殿当着一众仙官神游太虚的顾九清如梦初醒，放眼座下，只见须发皆白的老仙翁笑的脸都要僵了。他忙抛开心事，端起玉盏恩慰旧部，言谈举止恰如其分，一如彼时的九天尊主。
　　天泉甘露酿造的醇酎入口绵柔，顾九清记忆不全，忘了这酒别名神仙醉，筵席将尽时，他这尊三分之一神仙已经醉了。紫秀一不留神，他就晃下了宝座，边往殿外走边知会那班真神仙：“你们继续，我……我先撤了。”
　　众仙官面面相觑，筵席未散，君上怎么走了？再说这仪态也太过……豪放不羁了。
　　令仙官们瞠目结舌的还在后头，他们的君上才出殿门便嘟囔着“大喵，你来接我了”往灵豹背上扑。
　　等在旁边的周云阳抓住他的胳膊轻轻一带，跟着将他抱了起来。怀里的人侧头蹭了蹭他的胸口，大概是觉得这样比趴在大喵背上舒服，也就任由他抱着了。
　　大喵眨巴眨巴眼睛，抬起一只大爪扒顾九清的脚，喵呜喵呜的提醒他：主人，我才是大喵，我驮你回去。
　　快步追出来的紫秀也在旁边说：“君上醉了，秀儿送您回后殿歇息。”
　　“不麻烦姑娘了，我照顾他就好。”周云阳彬彬有礼的谢绝了紫秀，抱着顾九清穿过前廊往后殿去了。
　　紫秀黛眉微蹙，望着周云阳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随后交待候在殿外的侍童取些醒酒的丹药送过去。
　　侍童取了丹药送进后殿，本想按照紫秀的吩咐留在这边等候差遣，结果被周云阳客客气气的打发走了。

作者有话说

　　九爷的身世全部交代清楚了，不过我觉得你们只想看他和云阳谈恋爱，并不好奇他从哪来的经历了啥，这个low大low大的背景对你们来说就是个土台子，只要在上面蹦跶的是九爷和云阳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