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蝉知道》苏空崖

48、-打赌- “比赛还没

　　也许因为下午只上了三节课，又也许因为张信之的一番话点燃了身体里努力学习的因子，谢寻觉得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她头一回萌生出学习还没尽兴就已经放学的感觉。
　　“别以为晚上不补课你们就能回宿舍疯了啊，”吴芹食指点了点下面，“今晚把卷子上的错都给我改五遍，明早谢寻收上来给我。”

　　自从期末考成绩出来，谢寻再次摘得数学年级单科第一，而季心的数学成绩没及格后，吴芹似乎已经默认换了数学课代表。
　　“啊！——”教室一阵鬼哭狼嚎。
　　“啊什么啊？谁再啊一声改十遍。”吴芹说。
　　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紧紧闭着嘴，一个个变了哑巴。

　　吴芹被逗笑了：“行了，快收拾东西去食堂抢饭吧，晚点就没了。今晚好好调整调整，明天咱们正式开始逐梦高三！”
　　“逐梦高三”四个字一出，教室再次乱了起来，笑个不停。
　　吴芹不笑了，食指往下一戳，下了杀令：“你，十遍。”

　　谢寻瞬间笑不出来了，吴芹手指的正是她。
　　她刚才只是稍微笑了一下，怎么就被抓了典型呢？嘤。
　　她心里暗道倒霉，咬了咬下嘴唇。不过她只错了一点，改起来应该也很快。

　　正要答应，就听到吴芹说：“就说你呢李启，就你牙白啊嘴咧那么大？还好意思往后看人家谢寻？人谢寻147分还用改错吗？”
　　李启刚转了一半的身子顿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哪儿能啊……我哪儿那么没皮没脸啊……您怎么可能指谢寻呢，我知道您肯定指我呢。”
　　全班又此起彼伏地笑了起来。

　　李启的数学期末卷还不到谢寻一半的分，又被下令改十遍错，只好含泪挥别晚上的聚餐活动。
　　他愤愤不平地看着谢寻他们：“哼！你们这帮负心汉，你们就是故意的，故意挑今晚去聚餐，故意不想让我去。”
　　谢寻觉得有点对不起李启，毕竟刚才她也笑了，只好安慰他：“等哪天有空了，我们再一起去聚餐。”

　　“哼，我不管。”李启撅着嘴，傲娇得不行，“没有我，你们一定会少很多乐趣。”
　　谢寻连连点头：“那肯定呀！没有启秀，我们上哪儿听八卦去？”
　　“就是！启秀我现在连贴吧都不上了，每天就指着从你这儿听八卦呢。”姜禾也说。

　　被恭维了几句，李启心情这才舒畅了些，说：“这还差不多，那你们注意点啊，别被别的同学看见了，更别被老胡和老张逮住了。”
　　“放心吧，有我在，区区老胡能奈我何？”周林澈语气嚣张。
　　姜禾翻他一个白眼：“你可拉倒吧，一下午也没想出来怎么出去，还是人家陈弋提议翻.墙的。”

　　周林澈接着说：“启秀不然你跟我们一块去吧，我觉得你真得向姜禾看齐，大气一些、潇洒一点，你看人家姜禾数学才考了68分都嚷嚷着要去玩，你72比她还高几分呢！”
　　几人被逗笑，姜禾气得头冒青烟，抓起课本就往周林澈头上砸：“周林狗我日.你大爷！”

　　**

　　陈弋提议的“翻.墙计划”全票通过后，大家决定先在教室把作业写完，等天稍黑点再偷溜出去。
　　晚饭后大部分同学都回宿舍休息了，有个别几个上进的回到教室继续学习，也有不少人在小操场上夜跑。虽然今天的晚自习没有老师，但教室里仍静悄悄一片，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墙上秒针哒哒走过的声音。

　　谢寻很早就写完了作业，这会儿正在看陈弋帮她批改的期末考卷。
　　教学楼外“读书改变命运”的红色校训和宿舍墙上“天道酬勤”四个小字深深鼓舞了她，她反省了一天，觉得自己英语考得不够好还是因为不够勤奋。
　　她决定继续坚持期末考前的作息，以后每天晚睡一小时，早起一小时，专门用来背英语单词和语法。

　　白天教室人多，大家只能按座位坐，晚上教室人少，大家为了宽敞都零零散散地坐着。
　　陈弋却仍然坐在谢寻旁边，有几个女生看到，小声议论了几句，又很快低头忙自己的事了，大佬的八卦她们可不敢乱说。

　　陈弋的手机忽然响了，他跟谢寻说了一声，然后出去接电话，过了四十多分钟才回来。
　　他这通电话打得很久，谢寻心里其实还是很想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的，但当他面露倦色地走进教室的时候，那点好奇和不安瞬间就没了。
　　他在谢寻身旁坐下，顺手拿起她的笔记本：“改完了吗？”

　　“嗯，已经全部改了一遍了。”谢寻回头看他，犹豫了下，“你还好吗？要是太累的话，我们改天再出去吧……”
　　陈弋抬手捏了捏眉心：“放心吧，我没事。”

　　周林澈刚计着时刷完一套物理卷，抬头伸个懒腰的功夫，正好就看到了这暧昧一幕。
　　一贯冷漠的陈弋对谢寻温柔地笑着，眼底流露出罕见的柔色，而谢寻也乖乖巧巧地低着头。
　　心里的陈年老醋坛一下子就翻了车，周林澈咬了咬后牙槽，没好气地踹了旁边桌子一脚。

　　姜禾正趴着会周公，数学卷上口水流了一滩，周林澈这一脚踹得力气极大，她整个人都跟着桌子歪到了一边。
　　“靠！”姜禾被惊醒，睁开惺忪的睡眼张口就骂。

　　谢寻和陈弋一齐看过来，周林澈忽然不自在起来，他轻咳一声，视线挪到姜禾身上：“几点了都？要睡觉回宿舍睡去。”
　　“周林狗你有病！我爱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关你什么事儿啊！”姜禾气鼓鼓地抓了把头发。

　　周林澈自知理亏，没再理姜禾，朝陈弋抬了抬下巴：“走不走？”
　　陈弋朝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没理周林澈，只回头对谢寻说：“我们走吧。”
　　周林澈咬着牙揉了揉头发：“操。”

　　四人收拾好东西，过去拍了拍趴在桌上的徐扬：“徐老师，太阳晒屁股了，快起。”
　　原本他们以为徐扬在睡觉，没成想这一拍，他的肩膀有规律地抽动了起来，紧接着臂弯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你们去吧，我——我不去了……黛玉死了，我，我——好难过……”
　　夜风吹进教室，他手边的《红楼梦》翻过一页，沙沙作响。
　　众人：“……”

　　“喂，你们干嘛去呀？”听到动静，秦微从厚厚一沓试卷里抬起头，压着声音，一双澄澈的眼里却放着光。
　　陈弋和周林澈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想跟他们一块的意思。
　　补课纪律森严，偷溜出校门聚餐的事让谁知道也不能让班长知道。

　　“啊——”周林澈回头看陈弋向他求助，谁料对方只是冷漠地耸了耸肩，然后背着斜挎包径直出了教室。
　　周林澈从他的背影里读懂了他的意思：你善后。
　　周林澈低骂了一声“操”，回头冲秦微笑了笑：“不干嘛不干嘛，我们打算去操场看星星呢。班长你快好好学习吧，第一的位置都被我抢了。”

　　秦微眼底那点光瞬间黯了下去，他扶了扶眼镜，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试卷上：“周同学，你放心去看星星吧，下次我一定会努力夺回我班级第一的位置的。”
　　“好的，”周林澈握了握拳，“班长加油！”
　　“嗯！我会加油的！”秦微郑重其事地说。

　　**

　　一路上，周林澈都在见缝插针地跟谢寻说话：“唉谢寻，你不知道我刚差点露馅！班长问咱们要去干嘛，陈弋这孙子直接走了，我就说咱们去操场看星星。”
　　谢寻抬头看了眼夜空，没忍住笑起来：“今晚哪来的星星啊。”
　　每次看到谢寻笑，周林澈心情就莫名好，他抬手揉了揉头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随口说的，不过幸好班长已经被我的聪明才智稳住了。”

　　“你怎么说的呀？”谢寻好奇地问。
　　“就说他得好好学习了，第一都被我抢了。”
　　谢寻笑起来：“班长最看重成绩了，他肯定要被你气死。”

　　夏季的夜晚格外舒服，夜风清凉，蝉鸣起伏。
　　陈弋一直在前面带路，走到一面靠树的墙时停了下来：“到了。”

　　周林澈停下和谢寻说笑，回头看了一眼：“我操，这墙不矮啊。”
　　陈弋“嗯”了一声，说：“我看过了，这儿最好翻。”

　　谢寻抬起头，面前的墙隐藏在一颗巨大的榕树后面，足足有两米多高，不起眼的角落摞着几块砖，墙上还有数不清的黑色划痕。
　　她当了十七年的乖乖女，除了偶尔睡过迟到，从来没做过什么违反校规校纪的事。
　　下午陈弋提出翻.墙出校门的计划时，她一时心热答应了，但当时她的脑子可能短路了，竟然以为翻.墙就是从梯.子上去，再从梯.子下去。
　　直到这会儿站在高墙面前，她才反应过来，翻.墙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去哪儿搞梯.子！

　　谢寻紧张得手心出汗，姜禾却跃跃欲试地搓着手，满脸激动：“我靠有点刺激啊！我上回翻.墙还是小学二年级呢！”
　　“……”谢寻吞咽了下，“那个……我们真的不能走门吗？一定要从这儿翻出去？”
　　“哎呀熊儿，翻.墙多有意思啊，走什么门！”姜禾揽过谢寻的肩膀，“再说老胡不是说了，门口有老师二十四小时轮班呢，走门不是往枪口撞！”

　　周林澈也笑着看她：“没事谢寻，有我在呢，肯定不会把你摔着。”
　　陈弋眸色暗了暗，回头冷道：“周林澈。”
　　周林澈回头：“嗯？怎么了？”

　　“敢不敢和我打个赌？”陈弋问。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周林澈皱起眉：“不是出去吃夜宵么，突然打什么赌？”

　　四目相对，陈弋漆黑的眼底腾起几分挑衅的意味。这样的眼神周林澈觉得熟悉，拧着的眉渐渐舒展开，看着那张漠然的脸，恍惚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余光看了眼谢寻，随意地笑起来：“好啊，怎么赌？”
　　陈弋双手插着兜，朝身后的高墙瞥了一眼：“翻.墙，赌今晚的饭。”

　　她拽了拽谢寻的衣摆，小心翼翼地问：“熊儿，他俩……什么情况啊？”
　　谢寻这会儿也是一脸懵，不明就里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刚不是还好好的……”

　　陈弋口中的打赌，就是和周林澈比翻.墙速度，谁能用最短的时间翻过去，谁就赢，输的人要请大家吃今晚的夜宵。
　　刚看到周林澈一直跟谢寻说话，陈弋忽然就很想跟周林澈来一场比赛。
　　当着谢寻的面。

　　谢寻觉得翻.墙本来就很危险，他们还要比谁翻得快，就更不安全了。她苦口婆心地劝两人放弃，他们却已经达成了一致，铁了心要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对决”。
　　即便他们的打赌和对决，在谢寻和姜禾眼里只是长不大的男生一场幼稚的比赛。

　　姜禾拖着谢寻的胳膊退到一旁，只觉得好笑，看着不远处两个少年：“熊儿，你猜他们谁赢啊？”
　　谢寻心里莫名觉得陈弋一定会赢，犹豫了几秒，口是心非道：“周林澈吧。”
　　“啊？”姜禾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猜那只狗啊？”

　　谢寻笑了笑没说话。
　　“我压陈弋。”姜禾说，“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校霸，但就是莫名觉得，他不管做什么都会赢。”
　　她回头笑着看谢寻，挑了下眉：“熊儿，你说如果周林狗和校霸同时喜欢你的话，你最后肯定会选校霸吧？”

　　原本只是一场幼稚的比赛，姜禾却忽然提到“喜欢”两个字。
　　谢寻有些心虚：“禾子你别乱说啊……我和周林澈只是好朋友。”
　　她只否认了周林澈，却没有否认陈弋。

　　“哎呀我就随便说着玩的，”姜禾笑起来，搂住她的肩膀，“我其实是想说，有的比赛根本没有比的必要啊，因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
　　姜禾分明是在说比赛，谢寻从她话里听出的，却远不止这场比赛。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周林澈提了提裤子，又搓了搓掌心，紧接着又弯腰做拉伸，就像上次猜拳之前一样，做足了准备工作。
　　而一边的陈弋，只是双手插着兜，一脸淡定地站着，清冷的身影被月色拉得颀长。

　　余光看到谢寻，周林澈回头，笑着对她敬了个飞礼：“谢寻，待会儿给我们当裁判啊！”
　　他大半个身影被榕树笼罩，树叶的影子在他的脸上婆娑，月色下，他脸上的笑明媚而耀眼。

　　谢寻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她从初中开始就和周林澈同班，这五年多的时间，他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他一直对她很好，她也习惯于这样的好，却从没静下心来去想过：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又似乎只对她好？

　　喜欢。
　　她忽然想起上次陈弋和周林澈打架时说的那番话，如果有一天她发现周林澈对她不止是好朋友的关系，她该怎么办？

　　周林澈做好预热，回头看陈弋：“你准备好了没？”
　　陈弋不看他：“早就好了，一直在等你。”
　　“……”周林澈回头挥了挥手，“我俩准备好了，你们喊开始！”
　　姜禾抬起手腕看了一会儿，等秒针转过十二的开始，大喊一声：“Ready！Go——”

　　陈弋和周林澈几乎同时助跑，两人迅捷的身影仿佛黑夜中的猎豹。
　　到墙根的时候，陈弋长腿猛地往前一蹬，整个人借着墙的助力一跃而起。谢寻和姜禾还没看清他的动作，他的一只手已经勾上了墙沿的最高处。
　　周林澈的第一次助跑却失败了，他骂了声“操”，从墙边滑落，又重新退回起跑的位置。

　　等他第二次助跑的时候，陈弋已经坐上了墙沿。
　　他一只腿曲起，微微弯下身子，朝底下的周林澈伸出一只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拉你一把？”
　　周林澈紧抓着墙沿的两只手泛着青筋，抬头白他一眼，气狠狠地咬着牙：“不用！”

　　陈弋哂笑一声，对他说：“不用上来了，我已经赢了。”
　　周林澈双脚奋力地蹬着墙面，脸憋得通红：“比赛还没结束，你还没赢。”
　　“我跳下去就赢了。”陈弋语气平淡。
　　“可你还没跳。”周林澈依旧努力地往上爬，满脸通红。

　　陈弋看着他，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周林澈只是不肯轻易服输，在把自己的一腔欢喜交给谢寻之前，他也曾是无所畏惧的天之骄子。
　　奶茶店初见，他哪怕手无寸铁，哪怕毫无反击之力，也不肯让齐束那些人用污秽的言语侮辱谢寻。此刻在他喜欢的女孩面前，在最大的情敌面前，他又怎么心甘情愿承认他已经输了？

　　陈弋不清楚周林澈的心思谢寻知道多少，男人之间总是更容易相互了解。他当周林澈是朋友，是兄弟。如果他喜欢的是别人，他一定会拼了命帮他。
　　可他喜欢的，偏偏是谢寻。

　　远处忽然传来一束刺眼的亮光，陈弋从胡思乱想中回神，眯着眼抬起头。
　　不远处一个男人正急匆匆地朝他们跑来，他手里的手电筒明晃晃地照着他们这边。
　　“谁在那边墙上！你们这帮小兔崽子简直反了天啊！”男人身形微胖，跑得气喘吁吁，正是张信之，“看我抓到不剥了你们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