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蝉知道》苏空崖

47、-知行- “读书改变

　　宿舍分好后，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八班的应该都属于欢喜的那波。
　　谢寻顺利和姜禾分到了一个宿舍，同宿舍还有两个七班的女生，而陈弋也和周林澈他们也分到了一个宿舍。

　　临分别前，老胡又提着大喇叭喊：“上去赶紧收拾床单被褥，十二点开饭，吃完午休会儿下午就开始上课了啊！”
　　大家在一片怨声载道中跟着宿管上了楼。

　　谢寻先帮姜禾铺好了床褥，姜禾又过来帮她，两人全部收拾好已经十一点多了。她们一块去盥洗池洗漱了一把，又回宿舍换了身衣服，决定先去食堂吃饭。
　　之前在一中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走读，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的几乎没几个人。这会儿大家忽然过上了集体住宿生活，连午饭也得一起在食堂吃，前所未有的热闹和拥挤。

　　知行中学的食堂只有三个窗口，一个卖面食，一个卖米饭，一个卖粥。菜的种类还是卖相看上去都不尽人意，但封闭式管理就是这样，即便大家对饭菜再不满意，这会儿三个窗口前还是排了长长的队。
　　她们算来得早的那批，等打好饭找到位置坐下时，很多人才陆陆续续进食堂。

　　食堂在地下一层，进门后要下一段楼梯，正因为如此，每个新进食堂的人都会被正在吃饭的人行注目礼。
　　姜禾终于在抢东西上当了回王者，这会儿满脸得意，食堂每来一个人都会盯着人家看好半天，企图捕捉他们看到三个窗口前排成长龙的队伍后脸上露出的愤懑和不耐。

　　“第五十三。”姜禾一边数着进食堂的人数，一边说，“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这帮人吃饭怎么这么晚？再晚来会儿该没饭了吧？刚我听小芳说西红柿炒鸡蛋都没了。”
　　谢寻抬头巡视一圈，再次失落地把头低下去，夹一小口米饭到嘴里，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熊儿？我怎么总觉得你不太高兴呢？”姜禾问。
　　“没有……”谢寻把米饭咽下去，仍是兴致缺缺，“快吃吧，吃完回去还能休息会儿，老胡不是说下午一点半就要到教室了。”

　　“真绝！”姜禾抱怨起来，“在一中夏令时好歹也是两点半上课，现在天越来越热了，上课时间竟然提前了一小时！”
　　“下午上课早，晚自习就能早点下，我看课表咱们现在每天晚上不到八点就下课了，不算太晚呢。”
　　道理都明白，姜禾还是不满意地瘪了瘪嘴：“算了，大不了以后第一节课睡觉，谁让下午上课那么早呢。”

　　谢寻原本吃饭就慢，再加上和姜禾一直聊天，等周围人都陆续都吃完走了，她们才慢悠悠地从座位里站起来。这会儿米饭窗口也已经卖光了所有的菜，阿姨也关上了窗户准备开始打扫。
　　姜禾站起来望了一圈，说：“好像没看到周林狗他们几个啊，熊儿，你看到他们来吃饭了吗？”
　　谢寻摇摇头：“没有。”

　　姜禾正要接着说什么，一道清冽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完了，就知道食堂没饭了！”
　　谢寻顺声看过去，终于看到了牵肠挂肚了一早上的人。

　　陈弋和周林澈、徐扬一起进了食堂，他换了件黑色的T恤，似乎刚洗过澡，发色比平时深了些，发梢的水珠还没干，滑过硬朗的侧脸滴到了T恤上。
　　他弯腰下楼梯的时候，目光不偏不倚正好和谢寻撞上，暗黑的眸子里荡出一抹柔色，他很淡地弯了下唇角。
　　谢寻端着餐盘，红着脸冲他点了点头。

　　“靠你还有心情笑？”周林澈回头看了一眼陈弋，没忍住骂起来，“怎么办，就剩粥了，他妈还一下午的课，得饿肚子上了。”
　　他骂完，一抬头看见谢寻，又开心起来：“谢寻！都几点了，你怎么还在啊？”
　　他自动忽略了姜禾，姜禾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我俩吃得慢，刚才也一直在聊天。”谢寻不敢看陈弋，只好盯着周林澈，“你……们怎么来这么晚啊？”
　　“别提了！”周林澈没好气地指了指身后的陈弋，“你问他。”
　　谢寻这才看过去，但又不敢和他对视：“……怎么了？”
　　“一点小事。”陈弋语气平淡，“耽搁了点时间。”

　　“靠都吃不上饭了还小事呢！你心真大！”周林澈说。
　　姜禾没了耐心：“周林狗你说相声呢？不说我俩走了。”

　　一直默不作声地徐扬轻声咳了咳，这才慢悠悠还原了上午男生宿舍的情景。
　　早上，陈弋背着包进宿舍的时候，宿舍其他几个早到的男生立马停止了说笑，条件反射般从床上站了起来，脸色紧张，就差低头喊一声“大哥”了。陈弋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把自己的东西扔到床边，面无表情地开始玩手机。
　　周林澈跟着进了宿舍，缓和了紧张气氛，他提着一兜可乐分给大家，笑着说：“兄弟们，接下来要同吃同睡了，预祝咱哥几个相处愉快啊。”

　　室友们假笑着接过可乐，悄悄瞄了一眼角落里的陈弋，大气不敢出。如果宿舍只有他们几个，那相处起来肯定是没问题，但是多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校霸大佬，能活着就好了，还谈什么愉快。
　　可没料到，下一秒，大佬抬起眸，淡淡地瞥了一眼正在努力挽救宿舍关系的周林澈，说：“周林澈，换一下床，下铺太吵。”
　　大佬发话，几个男生一句话不敢说，同情地看着周林澈。

　　可谁料，周林澈转身把最后一瓶可乐扔到陈弋手里，开口就是：“你他妈屁事怎么这么多？”
　　陈弋抬手，稳稳地接过可乐，没抬眼，眸底一片黑。
　　这下几个男生连呼吸都不敢了，安静的宿舍只剩下他们慌乱的心跳，他们对视一眼，不约合同地想：这……这怕是要打起来了吧。

　　结果，他们本以为板上钉钉的宿舍之战没打起来。
　　陈弋淡定地抠开可乐拉环，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说：“别废话，把你东西拿下来，我上去。”
　　吃瓜群众：？

　　这时候，领完床单被褥的徐扬走进来，一套给了周林澈，一套给了陈弋：“宿管说赶快铺好，待会儿她来检查。你俩动作快点，咱宿舍就剩咱们三了。”
　　陈弋：“哦。”
　　吃瓜群众：？？
　　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校霸大佬，降级后不但和班里同学处得这么好？竟然还能接受别人命令式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们几个在其他几个室友惊恐的眼神中开始铺床，徐扬很快完成，但陈弋和周林澈的手比脚还不中用，铺得都出汗了，床上还是乱七八糟。
　　宿管老师进来查宿一眼就看到了他俩的床铺，气得张口就骂，什么温室里的花朵，什么经不起风吹雨打，什么没有男人的担当……总之越批评越远离主题，尽挑伤自尊的话说。
　　几个室友再次紧张起来，心道：校霸挨的打可能的确不太多，但被他风吹雨打过的人那可是一抓一大把。

　　就在他们以为这下大佬肯定得爆发的时候，只看到他抬起手，有些无措地抓了抓头发，然后回头冲徐扬扬了扬下巴：“徐老师，过来教教我们。”
　　吃瓜群众：？？？
　　至此，世界观彻底崩塌。
　　一个男生拿着手机悄悄溜到角落，艰难地连上2G，怀着无比颤抖的心情，在置顶的那篇《校霸秘闻》的帖子里新发了一条帖子：“震惊！校霸竟然主动让同学教他铺床！”

　　好不容易铺好床，陈弋和周林澈满头大汗，匆匆忙忙去洗了个澡，才耽误到现在。
　　徐扬讲完，空气足足安静了好几秒。

　　姜禾愣了半天，确认徐扬刚讲的故事里另一个主人公是陈弋后，没忍住爆发出杠铃般的笑声：“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周林狗，你们不是来补课，是来搞笑的吧！”
　　“那宿管贼变态！我和陈弋铺不好，本来想让徐老师帮我们铺了算了，谁知道她不走了，就站我们床边盯着我们铺，铺到她满意才行。”周林澈说。

　　这下谢寻也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在此之前，她眼里的陈弋身上总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淡定和超然，仿佛对一切都不在意，又仿佛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他的脸上似乎从来不会出现狼狈的表情，这世上似乎也没什么事能让他乱了方寸。

　　要是放在从前，她很难想象那个阴鸷冷漠的陈弋会怎么面对严苛的宿管老师，是一句话噎得对方无语然后被全校通告批评，还是对老师的话置若罔闻，然后毫不在意地离开。不管是哪一种，才是他可能做出的事，至于乖乖铺床直到宿管满意，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如今的他，竟然情愿被宿管老师和一床被褥折磨到手足无措。
　　谢寻抬眼，悄摸摸看了他一眼，这样的陈弋，忽然变得有几分……可爱。

　　陈弋他们最终一人喝了两碗粥，谢寻和姜禾索性也没回宿舍午休，坐下来和他们一起闲聊。
　　“不是我说，这食堂的饭真不怎么样，咱要不晚上出去搓一顿吧？”周林澈说，“就今晚没晚自习，明天就开始炼狱人生了。”
　　周林澈说的几人都有些心动，毕竟从明天开始他们就要正式补课了，密密麻麻的课程表和周考安排光是看到就头皮发麻。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老胡不是说不让私自出校门么？咱怎么出去啊？”姜禾压着声音问。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周林澈说，“你们就说去不去，去的话我下午想想办法。”
　　“去啊！”姜禾直起身子，“必须去！”

　　**

　　年级组到底还是没有丧心病狂，没让大家入住新学校后直接开始上课，通过一场“暑假补课动员会”给了大家一个缓冲。
　　张信之声情并茂地站在主席台上开动员大会，读完补课安排后，又开始三令五申规矩和纪律。晌午的太阳正毒辣，操场上大家东倒西歪地站着，仿佛一个个霜打的茄子。
　　讲话的间隙，他往下看了一眼，手上的稿子瞬间不香了。

　　“孩子们啊！”张信之把手上的稿子收起来，清了清嗓子，“我知道大家现在肯定又热又困，但是请大家向周围望望，有什么感悟吗？”
　　听话的同学没精打采地抬起头，不听话的正闭着眼打盹，根本不配合张信之的互动。
　　谢寻就是听话的那批，她眨了眨困倦的眼，抬头环顾一周。

　　这所位于西城北郊知行中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宿舍楼里刚翻新过，所以上午的感触不是特别明显。
　　这所中学的面积不大，各项硬件设施都和一中相去甚远。操场只有一中的一半大，旁边没有羽毛球网，没有乒乓球案子，只有两个破烂不堪的篮球架立在角落的一小片水泥地上。
　　教学楼灰蓝色的外墙有些脱皮，“读书改变命运”四个朱红色的校训却历久弥新。

　　“相信大家心里或多或少已经有了感悟，孩子们啊！你们读着全西城最好的高中，拥有西城最好的教学资源，硬件设施。在这所学校读书的孩子，大多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他们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或者只能常年寄宿在学校，比起他们你们多幸福啊，你们不用为了生活所烦扰，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

　　“暑假酷暑，老师为了你们明年的高考能考好一些，未来的人生能顺利一些，情愿放弃自己的休息时间、冒着风险避开教育局的检查，带你们来这里补课，比起那些想要靠读书改变命运但又无法决定出身的孩子，你们不知道幸福到哪儿去了……”

　　大家耐着性子听完前面，听到后面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吐槽。
　　“这幸福太珍贵了！太让人感动了！我能不能不要？”
　　“哈哈哈我也不想要，我倒贴送有人要吗？”

　　少年不识愁滋味，做不到与悲惨命运共情，也预见不了自己未来的人生。
　　张信之动之以情的一番话被大家群嘲，早早经受过家庭变故的谢寻只觉得那些声音刺耳。
　　她想起林思楚在超市辛苦赚钱的身影，想起她刚刚拥有的粉色新手机，想起上午铺床时无意间看到墙上用水笔写的“天道酬勤”四个小字，心忽然沉重了起来。

　　**

　　在操场上开完年级大会，各班组织带回。
　　大家原本以为换了学校就可以随便挑座位，早早就和关系好的同学坐在了一桌，谁料老胡夹着语文书走进教室，朝底下看了一眼，云淡风轻道：“校服可以不穿，座位不能乱换，给你们五分钟，坐回一中的位置。”
　　班上一阵鬼哭狼嚎，老胡又说：“嚎什么嚎？改三分钟，班长看谁慢喊谁上来背课文。”

　　大家又集体嚎了一嗓子，飞快地搬着东西找自己原来的座位和同桌。
　　姜禾恋恋不舍地离开谢寻旁边的位置，坐回周林澈旁边，抓起桌上的修正液使劲儿甩了甩，然后在课桌上画下一道歪歪扭扭的三八线：“周林狗，不准过线！”
　　周林澈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那边战火连天，从一中一直延续到几十公里外的知行中学，这边却是风平浪静一片祥和。
　　说起来谢寻不过动员大会那一会儿功夫没看到陈弋而已，这会儿重新坐到他旁边，竟然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谢寻扭头看了眼陈弋：“你中午没吃饱吧，现在饿不饿？”
　　“有点，不过还好，忍得到放学。”陈弋说，
　　“忍什么呀，待会儿上课安安静静的，你肚子叫起来多丢人……”谢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从课桌底下递给陈弋，“这个给你，待会儿下课悄悄吃点吧。”

　　陈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起来：“桂花饼？”
　　“嗯，”谢寻笑着点了点头，“答应给你带的，我那还有很多呢。”
　　“只给我带了？”陈弋挑了下眉，“还是大家都有？”

　　午后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洒在谢寻身上，从陈弋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到她绯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垂着眸，脸上带上几分羞涩：“今天只给你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