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蝉知道》苏空崖

46、-北郊- 他觉得自己

　　从大胡子店里出来，姜禾、李启、徐扬一块去坐了公交，梧桐大道边只剩下了周林澈、陈弋和谢寻三人。
　　“谢寻，你怎么回去？”周林澈问。

　　谢寻没回答，抬眼悄悄瞄了眼陈弋。
　　陈弋也垂眸看了谢寻一眼，然后替她回答了周林澈的问题：“我送她。”

　　周林澈拧了下眉，他知道他们两个住在同一个小区，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的视线落在陈弋的自行车上：“虽然吧，我很不想承认你车技还行，但你告诉我你这破车怎么带人？跟咱俩上回一样，让谢寻踩飞轮上？”

　　陈弋：“……”他今天答应要送谢寻回家的时候，想的是谢寻可以像之前那样坐在横梁上，的确没考虑到她还会带这么沉一个书包的问题。

　　谢寻有些尴尬：“……不然我坐公交吧，也很方便的。”
　　“不行。”周林澈和陈弋几乎是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有些古怪。

　　周林澈轻咳一声，解释说：“下了公交还有两三公里，你背着这么重的书包怎么回去啊？”
　　“没关系的，”谢寻作势就要去车头取自己的书包，“其实也没多沉，我也没那么娇气的。”

　　周林澈心里虽然不爽陈弋送谢寻回去，但谁让他们现在住在一个小区，犹豫了几秒，他跳下车，把自己有后座的自行车推到陈弋面前：“你骑这个。”

　　陈弋愣了一下，一脸不解地看着周林澈：“嗯？”
　　“嗯个屁啊！”周林澈大声说，“你骑我的车，送谢寻回家，然后把你的车给我！知道你死飞贵，我山地也不便宜啊！”

　　“啊？”谢寻这下更不好意思了，因为自己给别人制造了这么大的麻烦，连忙摆手，“不用这么麻烦……真不用……我坐公交没问题的……”
　　她话还没说完，陈弋和周林澈已经达成一致，准备换车了。
　　两人交换自行车、车锁和车钥匙的时候，神情严肃，眼里有杀气，仿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两位□□大佬。

　　“你没问题吧？”陈弋问。
　　“我能有什么问题？”周林澈没好气，“他妈你是不是嫌我车不好？”

　　“没，怕你回家被你妈拧掉耳朵，”陈弋也笑了下，“以旧换新，肯定没干什么好勾当。”
　　“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周林澈笑骂，然后跨上死飞，扭头问，“明天你们准备几点到校门口？”

　　“我直接去北郊。”陈弋也跨上了车，回头让谢寻坐到后座上，“和谢寻一起。”
　　周林澈愣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谢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老胡同意了么？大家都在校门口集合坐大巴过去，凭什么你俩搞特权啊？”

　　陈弋笑着嗤了一声，踩下车轮：“你管得着？”
　　车子走的时候谢寻没注意，趔趄了一下，赶忙抓住陈弋的腰才扶稳。

　　她回头看了眼周林澈，夕阳就快落了，昏昏沉沉的光透过梧桐叶笼罩着他，让原本明媚开朗的小伙看上去像一个忧郁的少年。
　　他眉心拧着一朵愁云，看起来不太开心，谢寻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

　　她一手抓着陈弋的下衣摆，一只手摆起来朝周林澈挥了挥，大声笑着：“周林澈，明天知行中学见！”
　　周林澈站在原地，看着陈弋载着谢寻离开的背影，一股酸酸的感觉从心底涌出来，逐渐蔓延至全身。

　　在这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好像输掉了整个世界。
　　他很勉强地勾了下唇，也朝远处的少女挥了挥手：“谢寻，明天见。”

　　**

　　即便谢寻只去外面待六周，每周末还有回来的机会，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离家去过集体生活，林思楚放心不下，给她行李箱塞了好多东西。
　　晚上睡觉的时候又起来好几次，一会儿给行李箱里塞瓶花露水，一会儿又塞各种瓶瓶罐罐，怕她照顾不好自己，一整夜都没休息好。

　　吃早饭的时候，林思楚也是叨唠个不停，一会儿嘱咐谢寻还没正式进入高三，压力别太大，一会儿又嘱咐要她和室友和谐相处，住在一起难免会有磕绊，要多包容体谅别人。

　　看着林思楚忙前忙后的背影，谢寻忽然有些歉疚，因为她并没有告诉林思楚她要和陈弋单独去知行中学，也并不敢告诉母亲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以前的她在林思楚面前是从来不会有秘密的，她们母女两个相依为命，林思楚为了生活辛苦操劳，两个人的生活并不富裕，但谢寻乖巧懂事，也愿意把所有的事都跟母亲分享。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了不能说出去的心事呢？是不是所有青春期的少女都会经历这样一个懵懂悸动又心虚内疚的时期呢？

　　谢寻胡思乱想的期间，林思楚又向她的行李箱塞了几盒药：“拉肚子了就吃诺氟沙星胶囊，肠胃不舒服就吃奥美拉唑，嗓子发炎就吃阿莫西林……”
　　谢寻心底一阵感动，吃完早餐走过去，轻轻抱了抱林思楚：“谢谢妈妈。”

　　“傻孩子，跟妈妈还说什么谢？”这声谢谢听得林思楚心都化了，她在谢寻头顶摸了摸，叹了口气，“小寻啊，妈妈工作要经常倒班，不一定每周都有空过去看你，如果周末有同学回市区，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坐车回来……”
　　说到这儿，她哽了一下，如果她不在家，谢寻大老远回来一趟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寻察觉到林思楚的苦衷，笑着看着她：“没事的妈妈。如果我不方便回来，你也没空去看我，我就会借同学手机跟你打电话的。”
　　提到打电话，林思楚这才想起什么，她匆匆走进卧室，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

　　谢寻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部崭新的手机。
　　“昨晚忙着帮你收拾东西，把最重要的都给忘了。昨天超市做活动，妈妈给你买了个手机，电话卡也已经放进去了，你自己的、你们胡老师的、张主任的、妈妈的、超市经理的电话也都存进去了，你有什么事就随时打电话，妈妈看到了就会回给你的。”林思楚说。

　　谢寻接过粉色的小翻盖，时隔多年，她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手机，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林思楚自己的手机已经用了很多年，是诺基亚最老的直板款，上面只有俄罗斯方块和推箱子两个游戏，陪伴了谢寻很多年，她也无数次把那两个游戏打通关。

　　家里的经济不允许林思楚换手机，更不允许谢寻拥有属于自己的手机，那些所剩不多的钱还要被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在班上同学从漂亮的翻盖滑盖手机换到现在的只有一个屏幕的手机时，谢寻甚至连早已被冲进历史洪荒中的小灵通也不曾拥有过。可她清楚，对于一个高中生而言，手机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需求，在其他方面，比如查资料的电脑，比如学校规定的课外书，母亲从不曾亏待自己。

　　当林思楚把这个走在时代末端的姗姗来迟的手机放到谢寻手里的时候，谢寻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是她曾经最喜欢的颜色，是她曾经最想要的翻盖款，拥有了自己的手机，意味着以后她可以随时随地和朋友们联系了，她可以不用再撒谎找借口去和陈弋打电话了。
　　可她的肩上，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担子。

　　自从谢毅忠喝醉酒来家里闹过一次，嚷着让她们母女搬出去的时候，林思楚在生活上就更加节俭了，谢寻无意中听到她和别人通话中提到租房和买房的字眼，才知道原来自己在学校无忧无虑地生活时，母亲独自一个人扛起了生活的所有重担。

　　而从那天之后，谢寻明明还是住在这个她从小长大的房子里，哪里已经泛黄的墙上有她几岁画的油笔印她都清清楚楚，却莫名其妙有了寄人篱下的感觉。
　　只是因为这是谢毅忠的房子，而她的“家”早已经破碎，所谓“父亲”，除了每个月定期汇来的一笔钱，已经消失在了记忆深处。

　　她知道林思楚只是为了方便她联系才给她买了新手机，可在高二升高三这个关键的时候，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到底在不安什么呢？
　　是心疼林思楚的含辛茹苦？是怕自己的不思进取会辜负母亲？还是内疚母亲为她挡开生活中的种种障碍，只为让她好好学习，她却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动了早恋的心思？

　　**

　　和林思楚分别后，谢寻到达和陈弋约好的汇合点，他和一辆出租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初生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笼罩着好看的少年，他背后是一面翠绿的爬山虎墙，衬得他整个人熠熠闪光。抬头看到谢寻的一瞬，少年身上自带的忧郁褪去，轻轻勾起了唇角。

　　陈弋很快走过来，接过谢寻背上的书包，又拉起她的行李箱。走在他身后的那一刻，刚才那些不安和担忧，统统都被抛在了脑后。
　　放好东西坐进车厢，陈弋给司机报了地址，司机踩下油门，这才搭话：“这大包小包的，去补课啊？”
　　“嗯。”陈弋淡淡地应了一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啧了一声：“要升高三了吧？”
　　“嗯。”陈弋依旧只是很淡地应了一声，这只是他的说话习惯，但总会给不熟的人一副冷漠的距离感。
　　“现在的学生啊……”司机笑了一下，没再多话，拧开了广播的旋钮。

　　谢寻抬头看后视镜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司机那个满含深意的笑。
　　也许是因为心虚，她瞬间就懂了司机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现在的学生啊，都高三了还不好好学习，还有心思谈恋爱。
　　广播传出声音，掩饰了空气中的尴尬。

　　大巴要开两个小时的路程，出租只用了一个半小时，于是陈弋和谢寻成了第一批到达知行中学的学生。
　　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家长和学生，狭窄的路上停了好几辆小轿车，这些都是一中家境比较好的那批学生，家长亲自送他们来补课。

　　谢寻环顾一周，觉得置身这样的人群里，她和陈弋作为唯二自己打车来的学生，好像格外违和。
　　她没忍住笑了起来，陈弋看她一眼，也勾起唇角：“怎么了？忽然这么高兴？”

　　谢寻摇了摇头，笑着问：“你说接下来六周，会不会很有趣啊？”
　　“如果不在意考试成绩的话，那一定会很有趣。”
　　“啊……”谢寻缩了缩脖子，“差点都忘了，还有每周一测呢。”

　　“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陈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拎起两人的行李，“走吧，我们进去等。”
　　谢寻“嗯”了一声，笑着跟上去，伸手就去拿自己的书包：“你一个人拿太重了，我来吧！”

　　谢寻并肩走在陈弋身边，完全没有感受到身后那道凌厉到几乎可以把她刺伤的眼神。
　　江梓辛站在他们身后不足五米的路对面，紧紧地攥着拳头，她练钢琴不能留指甲，此刻掌却也已经传来了阵阵疼痛。

　　“梓辛？”看到站在路边的人，何雨瞳赶忙从私家车上下来，“我还说待会儿去班上找你，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了。”
　　江梓辛回头看她一眼，停了几秒，没搭声。

　　何雨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对背影她再熟悉不过了，在教室她坐在他们的后面，每天不知道要看多少次。
　　每看一次，她就会不爽多少次，每不爽一次，就对那个总是笑得人畜无害的姑娘多一分厌恶。

　　“他们两个……”何雨瞳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江梓辛，“在一起了？”
　　“不会的。”江梓辛眉心蹙起，转身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哎别关门，等我一下。”何雨瞳说完，跑过去把自己的行李搬下车，然后上车坐到江梓辛旁边。

　　暑假补课虽然有一万种不好，但唯一令这帮学生们高兴的是他们可以不用再穿校服了。没有纪检委员检查仪容仪表，没了每周一次的班级评比，自然就没人在意女生是否涂了指甲，男生是否染了头发。

　　江梓辛又回头看了何雨瞳一眼，轻轻皱起眉：“你今天怎么这副打扮？”
　　何雨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右耳戴了一颗黑曜石耳钉，脖子上挂着choker，穿着宽大骷髅头短袖，下面是牛仔破洞裤。之前一直被她藏在校服长袖里的红指甲，又变成了银色，现在大大方方地亮了出来。

　　在学校的时候，她一直走的是成熟御姐风，今天风格突变，江梓辛一时还有点不适应。
　　江梓辛的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何雨瞳好几眼，最终被她玩世不恭的眼神吓回去了，扭头看向窗外。连江清云都不干涉江梓辛的交友，他一个给人家打工的司机，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何雨瞳无所谓地笑起来：“我这打扮怎么了？不好看？”
　　江梓辛冷嗤一声，把头转向另一边，没作任何评价。
　　“哎呀好嘛，”何雨瞳敛起那副小太妹模样，歪着头枕到江梓辛肩膀上，“你如果不喜欢，我待会儿就去换了。”

　　“换什么？你喜欢什么就穿什么，又不是穿给我看的。”江梓辛心情还没恢复好，语气也仿佛掺着冰碴。
　　“你别不开心了，”何雨瞳把玩着江梓辛的长发，“梓辛，你得多笑笑，笑起来才好看啊。”

　　学校门口渐渐热闹了起来，江梓辛和何雨瞳透过车窗看出去，一中的大巴已经一辆接一辆来了。

　　知行中学的大铁门被工作人员从两边拉开，大巴车进去的时候，一整车学生都激动地朝窗外挥着手，谢寻甚至看到李启挥舞着手里的红丝巾，车下面的学生也跟着朝他们挥起了手。

　　那场景谢寻在心里一直记了很多年，因为实在太像红军胜利会师了。

　　如果说昨天大家还在为暑假补课不开心，这会儿来到一所陌生的学校，周围都是熟悉的面孔，竟然有了几分秋游的意思，原本阴霾的心情忽然就放了晴。
　　车门和车厢打开，大家一窝蜂从车上涌了下来，就像五颜六色的颜料汇入绿色的海里，这个盛夏注定是色彩斑斓的。

　　看到谢寻和陈弋，姜禾和周林澈拖着行李箱赶忙冲了过去。姜禾和谢寻两人快乐地抱在一起跳了几下，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旁的周林澈不解地看着她俩，撞了撞旁边陈弋的胳膊：“哎你说，女生到底是种什么生物？”
　　陈弋侧目，不解地“嗯？”了一声。

　　“从昨天下午分开到现在，”周林澈掰着指头算了算，“她们也就十几个小时没见，怎么就能表现得跟十几年没见似的？”
　　陈弋嗤笑一声，在周林澈肩上拍了一把：“你这问题有点难，我也没法回答。”
　　周林澈咧着嘴笑了起来。

　　老胡费了好半天劲才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站到旁边草坪的沿上，掏出大喇叭：“八班的同学！八班的同学拿完行李到我这儿集合一下！”
　　谢寻他们顺声看过去，没忍住集体笑喷。

　　老胡身上至少垮了四五个包，大小不一，颜色还不一样。他头上戴着一顶印着“东方红旅行社”的黄色遮阳帽，手里拿着大喇叭，再配上他那黑红的皮肤，怎么看怎么像导游。

　　“笑笑笑，天天就知道笑，一大早起来有什么好笑的？”老胡厉色几句，视线扫过一圈，“班长呢？班长过来一下！”
　　秦微原地起跳答了声“到”，猴子一般从人群中蹿出来，跑到了老胡旁边。

　　老胡抬头抹了把额头的汗，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秦微手里，然后举起喇叭喊：“大家安静一下啊，我先让班长把咱班的宿舍安排念一下，大家待会儿先去宿舍放行李，宿舍那边会有老师给大家发放床单被褥，今早大家就在收拾东西，十二点食堂准时开饭。听到了没？”
　　“听到了——”阳光照在喧闹的校园里，大家拖着嗓子，喊得有气无力。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