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蝉知道》苏空崖

45、-美好- 还是仅仅因

　　谢寻无奈地笑了笑，抬头看向陈弋：“去年你们补课也是这样吗？”
　　“没有，”陈弋低下头，也将手里的通知单对折夹进了书里，“去年我没参加暑假补课，而且去年教育局管得没这么严，就在本校补的。”

　　谢寻看着陈弋清冷的侧脸，本想问为什么，忽然想到上次他说过的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那个时候，我的心不在学校。”
　　“现在，大概在了吧。”

　　半个月前，谢寻还觉得说出这句话的陈弋是那么遥不可及，即使他就坐在离她不足半米的地方，她还是觉得他那么远，那么模糊。

　　可经过那个晚上，她回想起他烟火下他温柔的双眼，路灯下他温暖的身影，电话里他低沉的声音，她的脸蛋和心口都跟着热了起来。

　　理智告诉她不要自作多情，直觉又告诉她——是的，是因为你，他的心回来了。

　　“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轻易离开。”
　　“我说，小朋友，谢谢你。”

　　即便她还有一个月才成年，即使她还不确定他的意思，但那个光一样的男孩早已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在这分别的十天里一直辗转反侧，无数次回忆他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
　　每回忆一次，她的心都会跟着颤抖，唇角止不住上扬，整个人仿佛坠入云端。

　　她甚至无数次怀疑，那晚的一切，是不是只是她的一场梦——她喜欢的少年，那么完美的一个少年，怎么会对她这么温柔？这世界上的幸福，竟然如此触手可得？
　　谢寻不想再去追问陈弋过去的事，每次提到，她总会看到他眉眼处不经意流露出的黯然。
　　她开始为自己的莽撞而懊恼，为什么总要问去年的事？为什么还不曾拥有他，就开始担心失去他？

　　看到谢寻半天没说话，而且面露难色，陈弋侧头：“怎么了？还在为补课和周考的事不开心？”
　　“没有……”谢寻看着他，“今年，你一定会参加补课的吧？”
　　陈弋盯着她看了片刻，勾起唇角，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补课的时候，你会突然不见吗？”谢寻看着他漩涡般的眼睛，“就像在一中时候这样。”
　　陈弋笑了笑，他很想抬手揉一揉谢寻的头发，碍于在教室里，只好忍住了：“不会。”

　　李启忽然转过来，激动道：“哎你们明早准备怎么过来啊？打车还是公交？”
　　李启的忽然加入让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戛然而止，谢寻不自然地推了推李启搭在她桌角的胳膊：“你，你转过去，老胡看着呢。”

　　“老胡现在哪有功夫管课堂纪律啊，大家都被他整懵了！”李启边笑边说，丝毫没有控制分贝。
　　“马上就要补课一个多月，你怎么这么开心啊？”谢寻问。

　　李启眸色敛了敛：“这有什么好不开心的？世界上不开心的事多了，能跟同学们一块住，一块学习多好啊，我巴不得住校呢。”
　　李启的话有些古怪，但还不等谢寻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又被他成功岔开了话题：“哎，问你们呢，明早拖着大件小件行李怎么来啊？不光得收拾一堆衣服，还得带一堆书！”

　　“我应该坐公交吧，我家那边打车太贵了……”谢寻说。
　　“哦，我应该也坐公交，打车太贵了！哎！想想都麻烦！”李启长叹一声，又转头看陈弋，两眼放光，“弋哥你呢你呢？肯定打车吧？我家住倚天路那边，你要是顺路的话能不能捎我一程啊！”

　　“不顺，”陈弋语气冷漠，“刚才胡老师说，如果有家长送，可以直接去北郊知行中学那边？”
　　“你要直接去那边？”李启哼了一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谢寻被李启逗笑了，正低着头笑，陈弋撞了撞她的胳膊。
　　两人都穿着短袖，可以很明显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不同于之前不小心撞到胳膊时迅速分开的局促，这次两人的肌肤相触，似乎带上了点暧昧的色彩。

　　谢寻又不争气地红了脸：“怎么了？”
　　“待会儿领完成绩，把书收拾收拾，我送你回家。”
　　谢寻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接着说，“明早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北郊。”

　　**

　　补课和周考的消息宛如台风过境，所到之处一片哀怨，大家对期末考成绩的关注度骤减。除过降级后第一次参加大考的陈弋，其他人的成绩都相对比较稳定。
　　周林澈反超班长秦微，拿了班级第一，年级第二。秦微班级第二，年级第四。

　　江梓辛这次没能蝉联年级前三，不知道什么原因退步比较多，只拿了年级第七。当然，这种退步在谢寻眼里等于进步，她要是能考到这成绩，做梦都能笑醒。

　　但谢寻擅长的依旧擅长，数学单科年级第一，147分。这次她依靠着提升了十五分的英语成绩，冲到了年级六十五名。这成绩离不开陈弋的辅导，感激的同时，心里对他的喜欢似乎也多了几分。

　　李天王对她的成绩却依旧不满意，板着脸打击她：“谢寻，就你这成绩基数，提了十五分也够不上人家优秀线，瞅瞅你同桌成绩，再瞅瞅你的，下次给我往三十分努力。”
　　谢寻：“……”

　　最出人意料的——在大家固有印象里一直“神出鬼没”“几乎都没怎么来上过课”的陈弋，竟然以英语满分的成绩摘得了单科年级第一。
　　当李天王念到这个消息时，全班都震惊了，齐刷刷回头看陈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而接受全班注目礼的“校霸”陈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眼神淡淡的，一副“老子本该如此”的嚣张和气定神闲。
　　谢寻不好意思地抿着唇把头低了下去，仿佛那些赞许的眼光是给她的，这份开心来得莫名其妙，就好像自己的东西被人夸赞。

　　谢寻的英语成绩李天王不满意，陈弋的满分她也不满意，不冷不淡道：“作为一个降级生，这么简单的英语卷考满分也不意外，有本事下回你再给我考一个看看？”
　　谢寻：“……”

　　陈弋其他科的成绩相较英语逊色了不少，不过也在班级优秀的水平，拿到了年级五十名的成绩。这已经足够让全班同学二次惊叹了，毕竟他们之前一直认为，陈弋降级是因为校长怕他的高考成绩拖了学校后腿。

　　各科成绩发完，老胡又强调了一遍第二天早上集合的时间，嘱咐大家把教室所有的个人物品都带走，然后安排卫生委员带着大家打扫教室。

　　出教室的时候，他朝下面挥了挥手，说：“陈弋，跟我来一下。”
　　谢寻已经开始收拾课桌了，听到老胡叫陈弋，抬头看他一眼。
　　陈弋站起来，低头说：“等我回来。”
　　谢寻点点头：“哦。”

　　老胡关切地问陈弋：“老师叫你过来呢，主要是想跟你确认一下，从明天开始的补课你确定是要参加的吧？”
　　“嗯。”陈弋点了点头。

　　老胡有些意外地笑了笑，说：“补课期间的纪律相信你已经知悉了，接下来六周，你每周只有一次离开学校回市区的机会，你母亲那边……”
　　“老师您放心，我已经和我母亲沟通过了，补课期间一周去看她一次。”陈弋眸色暗了暗，良久才说，“我不可能……一辈子不读大学。”

　　老胡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高出自己半头的男孩，只觉得心疼。
　　“陈弋同学，”老胡顿了顿，在陈弋肩上拍了拍，“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为你的人生做主，除了你自己。”
　　陈弋抬头，看着老胡满是心疼的双眼，抿了抿唇：“我明白……谢谢胡老师。”

　　**

　　教室里，其他同学收拾完东西后都离开了教室，剩下谢寻他们几个坐在一起闲聊。
　　李启坐在课桌上晃着腿，一边大口吃着桂花饼，一边大声嚷：“你们说弋哥这次考试抄谁的啊？直接窜到年级前五十，简直比窜天猴还快！”

　　“有证据么就说人家抄？”周林澈顺手捞起桌上的卷子卷成筒，在李启头上敲了一把。
　　李启没想到周林澈会帮陈弋说话，有些意外地盯着他。
　　“看我干嘛？”周林澈笑着说，“有那闲工夫多操心操心自己吧，你跟徐老师那成绩可真是没法退了。”

　　徐扬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镜框，嘴上却一本正经：“我只是不擅长理科而已，如果读了文科，我成绩就不会这么……”他想了想，最后用了一个非常温和的形容词：不尽人意。
　　“如果？”姜禾两只手换着抛沙包，笑得没心没肺，“徐老师你拉倒吧！眼看着就高三了，还想着读文呢！”

　　“就是啊老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做转文的春秋大梦呢？”李启笑得饼渣子乱飞，“别瞎想了，乖乖跟我一起当咱班垫底吧！”
　　徐扬：“……”

　　“对了，你们说补课的宿舍到底怎么分的啊？能自己选吗？”姜禾忽然一把抱着谢寻，“呜呜我要和我家熊儿住一起！”
　　“不知道啊！说是宿舍都分好了，名单就在知行中学宿舍楼下贴着呢，就是不提前给我们说，真讨厌！”李启抱怨了几句，叹了口气，“要是能跟你们住一起就好了。”

　　“假如现在就通知了，宿舍分得不满意，大家不都嚷嚷着要换宿舍？那老师得累死。”周林澈说得格外大义灭亲，仿佛自己一点都不介意接下来六周要跟谁同吃同住似的。
　　“切，”姜禾翻了个白眼，“就你安分守己是老师的贴心小棉袄，我们都是捣蛋分子。”

　　“姜大禾谁跟你说话了？”周林澈回她一个大白眼。
　　“停停停，后面大家还要相处六周呢，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李启吃完桂花饼抹了抹油嘴，顺势在周林澈和姜禾的衣服上蹭了蹭。

　　“靠！启秀把你猪蹄拿走！”周林澈迅速闪开。
　　“李启我跟你没完！我妈上周刚给我买的衣服！第一次穿呢！”姜禾大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打人，李启迅速跳下桌子躲到周林澈后面，于是姜禾一拳砸在了周林澈胸口上。

　　周林澈睁大眼抬起头：“姜大禾你猪脑啊？打人能不能看准再动手啊！”
　　“你才猪脑！我又不是故意的！”姜禾虽然打了人，但是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谢寻他们几个看着打打闹闹的两人，笑得格外开心。

　　陈弋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午后的夕阳透过明亮的窗户洒满整间教室，朦胧浮尘里，少男少女剑拔弩张地对着彼此，仿佛对面站着的是仇人。而引起这场混战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讲台上，指着下面乱成一团的几人，笑得前仰后合。

　　明明是很喧闹的场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夕阳的滤镜，在陈弋眼里却看出了温暖。
　　这种感觉很神奇——在这个慌乱的午后，他忽然从面前这几个叽叽喳喳的少男少女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归属感”的东西。
　　这东西他明明从不曾拥有过，却又仿佛久别重逢，令人贪恋。

　　一行六人一起从教室离开，一起去车棚取车，一起去大胡子的店里喝东西。
　　初中毕业后，这是陈弋第一次和班上同学放学后还待在一起。自从他家里出事，陆崇和孙宽离开学校，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放在以前，这种活动他一定是不会参加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耐心地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李启全程又激动又觉得不可思议，一直想伺机摸一下陈弋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大胡子给大家上奶茶的时候，李启非常“善意”地提醒他，明天开始学校就没人了，他的生意会大不如前，希望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太难过。

　　大胡子送了一大份冰淇淋和沙冰给他们，说今天还不关门就是为了等他们，等他们去北郊补课后，他就回老家过暑假了。
　　“去补课”和“过暑假”这几个字，他刻意咬得很重，成功引发在座几人的围攻。

　　看着吵吵闹闹的几人，陈弋弯了弯唇角，会心地笑了起来。
　　他忽然很庆幸当初那个一时头脑发热的决定：如果当时他没有因为陈望成催他毕业后就出国而冲动地办理了降级，如果他没有利用陈望成和校长江清云当年的旧情降级到高二八班，如果他没有成为谢寻的同桌。
　　那么这一切，可能都不会有。

　　看着谢寻的笑脸，陈弋的心忽然格外平静。
　　他无法分辨，这份平静是因为他终于能够像一个正常的高中生一样，融入校园生活的美好了，还是仅仅因为，这份美好里有她。

作者有话说

　　我爱弋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