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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约定- “你都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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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在陆崇的烧烤摊吃完饭,江梓辛才有机会和陈弋单独相处。
陆崇去招呼生意,孙宽见气氛微妙也跑去帮忙了,嘈杂的角落终于只剩下了她和陈弋两个人。
江梓辛攥了攥拳,问:“陈弋,你是不是不太开心啊?”
陈弋很轻地哂笑一声:“我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宋阿姨……好像记不得昨天是你的生日了……”江梓辛说得小心,生怕触怒陈弋。
陈弋把啤酒倒进玻璃杯,沉着声没说话。
“你别因为这个太伤心了……阿姨她每天在疗养院里,可能早都过忘了日子,不知道是哪一天了。”江梓辛说,“就像我们放暑假在家里呆太久,有时候也会记不清哪一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的。”
“江梓辛,”陈弋举起酒杯,轻轻地晃了两下,“你就这么喜欢管我家闲事?”
“陈弋……”江梓辛抿了抿唇,依旧保持淡定的表情,“我只是不想让你不开心……”
“第一,你哪儿看到我不开心?”陈弋语气冰冷,“第二,我开不开心,和你有关系?”
江梓辛吸了口气,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份委屈,一天的好脾气彻底消耗殆尽。
她站起来,强忍住想流泪的冲动:“陈弋,你能不能别总是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如果哪里做错了你可以指出来,但是你能不能别总是这副冷冰冰的态度对我?昨天你生日,我精心给你准备的礼物你不要,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么难看,今天一天你又对我爱答不理的。我到底哪里让你这么不满意,你连个普通朋友都不愿意跟我做?”
陈弋抬眸,眼神很冷:“我不管你接近我母亲,接近我是什么目的,但我希望你都适可而止,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江梓辛唇角抽了抽,含着泪说:“……陈弋,我接近你是什么目的,我想要什么,你真不知道?”
“江梓辛,”陈弋放下杯子,从座位里站起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说完,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江梓辛咬着下嘴唇,人生第一次受到这份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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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八点,农村的天还微微亮着,橙红色的晚霞绸缎一样在天边铺开,笼罩着绿油油的麦田。
谢寻和林思楚沿着乡间小路边走边笑,两人干了一下午活,晒得脸上红彤彤的。这会儿头上戴着草帽,一人跨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蔬菜。
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又走了几百米,谢寻远远的就看到守在门口的外婆。
外婆搬了个小凳坐在自家门口,面朝着小路坐着,慢悠悠用蒲扇扇着凉。
看到外婆,谢寻激动地挥起胳膊,开心地跑了起来:“外婆!”
见到母女两人,外婆笑着从椅子里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迎上去:“怎么才回来,小寻都累坏了吧?”
“才不累!外婆,我觉得在地里干活可比上学有意思多了!”谢寻笑着挽过外婆的胳膊。
外婆腿脚不便,地里的菜没人摘,谢寻和林思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干农活,午休起来去地里,一口气就干了一下午。
“是啊妈,就这点活一点不累,”林思楚温柔地揉了揉谢寻的头,“城里孩子哪见过长在地里的菜,小寻这新鲜劲还没过呢。”
三人往家里走,外婆笑得慈祥,用蒲扇给谢寻扇凉:“热坏了吧?小寻肚子饿不饿啊,外婆早都把饭做好了,就等你们呢。”
谢寻揉了揉肚子:“刚在地里没感觉到,这会儿好像确实有点饿了。”
“饿了吃外婆的饭才香呢,快进屋洗洗手,我去端饭。”祖孙三人其乐融融进了家门。
一顿粗茶淡饭吃得格外美味,吃过晚饭,林思楚让谢寻先回屋休息,她去帮外婆收拾锅灶。
谢寻知道林思楚每次回来都会和外婆聊很久,大人之间总有很多小孩子理解不了的话要说,于是懂事地先回了屋。
外婆的房间格外简陋,去年林思楚给她买了新电视,但她从来不看,还责备林思楚日子不富裕还乱花钱。外婆只钟情于她的老式收音机,每天晚上都要听很长时间。电视没有交费,谢寻打开翻了一圈,仅有的十几个台里也没有好看的节目,只好悻悻关了电视。
她在屋内转了一圈,觉得无聊,索性拿了林思楚的手机躺到床上。
她很喜欢玩她手机上仅有的两个小游戏——俄罗斯方块和推箱子。拿起手机解锁后,屏幕上跳出一串号码和一个信封图案。
谢寻原本想直接按返回键,看到那串号码的后四位,心口忽然跳了一下。她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赶忙下床去早上穿的裤子口袋里找纸条,两个号码一对比,果然是一模一样。
小屋里的老式吊扇咯吱咯吱地响着,谢寻的脸不自然地红了起来,她飞快地点开手机上的短信,小小的屏幕上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
收信时间,一个半小时前。
她这才想起陈弋早上在车站那句“谢寻,有空给我打电话”,这会儿一个简单的问号,让谢寻的心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她几乎都可以想象陈弋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看着她:“谢寻,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谢寻隔着门帘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思楚正在和外婆小声说着话。外婆似乎说到了让林思楚再找一个人结婚的事,林思楚怎么回答得谢寻没听到,只听到外婆的叹气声。
她背抵着墙,觉得觉得脸上越来越热。她用了五分钟做心里建设,这才飞快地删掉短信,然后穿着拖鞋走了出去。
走到厨房门口,谢寻鼓起勇气说:“妈,刚才禾子给我打电话,外婆屋里信号不太好,我想出去给她回个电话。”
林思楚没有任何怀疑:“你去吧。”
“那我去啦!”谢寻给外婆挥了挥手,“外婆拜拜。”
外婆慈祥地笑了笑,叮嘱道:“小寻啊,外面蚊子多,你把扇子拿上扇一扇啊,别被蚊子咬的满身包。”
“知道啦。”谢寻吐了吐舌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雀跃了起来。她紧紧抓着手机,飞快地跑出了门外。
农村的房子隔音不太好,谢寻生怕自己打电话被左邻右舍听见,沿着小路往前走。
农村的夏夜格外凉爽,抬头漫天繁星,耳边蝉鸣蛙叫。屏幕的幽光和月光交相映在谢寻的脸上,她舒了口气,然后播出一串号码。
听筒里响起“嘟”声,每一声听起来都那么漫长。
在第三声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谢寻。”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的语气,谢寻的心跳再次加速,她紧紧握着手机,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陈弋,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陈弋说:“怎么这么晚才回电话?”
不知道是月色衬托,还是听筒的原因,陈弋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温柔。
谢寻两颊泛起红,她低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我今天和妈妈去地里摘菜了,八点多才回来。”
“摘菜?”陈弋问。
“嗯,外婆在老家还有点地,她每年都会买一些种子洒在地里,她最近腿脚不好,我和妈妈就去帮她把菜摘了回来。”
“听起来挺有意思,”陈弋问,“忙了一天,累么?”
“一点也不累,好多菜我都不知道原来是那个样子的,感觉大自然真神奇。”
电话里,陈弋又温柔地笑了笑。
“你今天都干什么了?”谢寻问。
“打了一下午篮球,然后去陆崇那儿喝酒。”
“又喝酒啊……”谢寻不自觉拖长了声音。
“怎么?不想让我喝酒?”陈弋说。
“没有啊……”
“你要是不让我喝,我就不喝了。”
“……谁管你啊。”
谢寻觉得自己简直太没出息了,明明隔着二百多公里,她还是因为陈弋轻飘飘的一句话红了脸。
小腿一阵痒,谢寻弯腰拍掉一只蚊子,小声说:“你喝不喝酒关我什么事啊,我才不管你……”
电话那头,陈弋只是笑着不说话。
这里时间过得很慢,但似乎又过得很快,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手机已经变得滚烫。
谢寻露在外面的小腿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她只好边蹦跶边打电话,以防自己再被攻击。
脚背上忽然有东西在跳,谢寻“呀”了一声,赶忙踢了踢。
陈弋:“怎么了?”
一只蛐蛐从脚背上蹦到了地上,谢寻笑着蹲了下来,随手摘了根草逗它:“一只可爱的小蛐蛐。诶,陈弋,你小时候抓过蛐蛐吗?”
“嗯,”陈弋说,“以前夏天我们都会去路灯底下抓蛐蛐,一人一个玻璃瓶,比谁抓得多。”
谢寻笑起来:“我们也是,我抓蛐蛐可厉害了,每次都是一群小朋友里抓得最多的那个。”
“是么?”陈弋笑了,“那下次有机会,我们比比?”
谢寻轻嗤一声,觉得陈弋简直幼稚极了:“都成年人了还要比抓蛐蛐,幼稚不幼稚啊。”
“有句话你没听过吗?”
“什么话?”
“每个男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长不大的男孩。”
谢寻实在无法想象平时看起来那么高冷的陈弋会说这种话,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聊着聊着,聊到了谢寻的外婆。
“你外婆平时一个人住吗?”陈弋问。
这是谢寻心里一直很难过的地方,叹了口气:“嗯,现在是一个人,原本她是和我舅舅一起生活的。”
陈弋感觉到了谢寻情绪忽然低落,但是与家事有关的话题,如果对方不愿意倾诉,他也不会主动多问。
就像他的家事,也并不希望别人知道。
陈弋说:“如果不开心,就别去想了。”
谢寻努了努嘴:“陈弋,你说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尊老爱幼,但是为什么在很多偏远的乡镇、农村,母慈子孝就像一个笑话?善良孝顺的人被嘲笑,自私自利不养老的那些人却过得很好?”
陈弋沉默了片刻:“也许因为道德不能约束所有人,更没办法约束思想贫瘠的人。”
谢寻:“我很心疼我的外婆,她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一个人生活,我和妈妈想接她去城里,她说什么也不肯去,说我们母女两个已经过得够辛苦了,她是我们的负担。而且她在这地方生活了一辈子,年纪大了就想落叶归根,说她适应不了城市的生活。”
夜色渐深,陈弋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倾诉。
谢寻的外公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们育有一儿一女,外婆原本一直和舅舅一家一起生活。
林思楚每年会寄来一笔赡养费,外婆心疼林思楚收入微薄,从来不肯要,但每次都会遭到舅妈的谩骂,舅妈一边骂外婆偏心,一边把林思楚寄来的钱全部收进自己的钱包里。
她说外婆吃她家的用她家的,那么大年纪要钱也没用,这钱就应该给她拿来供孩子读书。
其实谢寻的舅舅和舅妈种着外婆和外公的地,领着外婆的养老金,外婆一年的花销远没有她口中那么多。
前几年林思楚和谢毅忠离婚,生活的重担全部落在了她一个女人头上,外婆说什么都不肯再让她寄钱回来。
谢寻读高中后花的钱也越来越多,林思楚一个人在超市打工,要养活家里,还要负担谢寻的学费,后来给舅舅一家的钱越来越少。
舅妈对寄来的钱变少很不满意,开始和外婆争吵,哭着嚷着要分家,这在村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舅舅前几年在工地伤了腿,家里的经济来源基本都靠舅妈在外打工,舅妈在家里趾高气昂的,说要分家,舅舅没能力,也不敢反驳。
谢寻外婆说什么不肯搬到城里,林思楚和舅妈谈判后,决定一家出一万块钱,给外婆重新翻修了老屋,让她搬了过去。
谢寻外婆的身体一向还不错,能自己做饭,也能干一点轻松的农活,经常和村上几个留守在家的老人聊天,大家相互照应,生活还算过得去。
林思楚只要放假,就会回来探望外婆,哪怕只待短暂的一天,她也心甘情愿。
这几年外婆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前阵子下雨还不小心摔伤了膝盖,即便这样外婆都没有告诉林思楚和谢寻,也没去找舅舅,就自己在村子的卫生室包扎了一下,回家养伤了。
一直到林思楚放假回来看她,才知道她摔跤的事,林思楚为此哭了好几次,说是她没出息,没让老母亲过上好日子,外婆听了这话也哭,说是她没把女儿嫁对人,才让她过得这么辛苦。
这些家长里短的事谢寻都是偷偷听来的,林思楚从来不肯告诉她,也不愿意让她牵扯进家里这些繁琐的纠纷中来,只让她好好学习,她也一直在尽全力给谢寻提供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
谢寻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些年林思楚和外婆的辛苦她也都统统都看在眼里。
陈弋听完,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这是他又一次从谢寻口中听到关于林思楚的评价,也是第一次如此坦然地重新认识记忆里的那个女人。
谢寻口中的母亲,与宋婉南口中那个破坏自己的家庭的女人大相径庭,就好比故事里最善良的角色与最邪恶的角色,他们原本是对立的,此刻在他的脑海里,却要强融为一体。
相信宋婉南,相信生养自己的十几年的母亲,似乎已经成为了血浓于水的习惯。
也许谢寻说得通通都是真的,林思楚的善良和坚韧也是真的,可他曾经亲眼看到过她和陈望成在一起,也亲眼目睹自己原本幸福美满的家一步步走向破碎,这些都是真的。
也许那个时候,在她的人生陷入谷底,走投无路的时候,她的确想过利用陈望成来获得些什么,不管他们最后是因为什么离开了彼此——她的愧疚也好,陈望成的醒悟也罢,这个名叫林思楚的女人,的的确确给他的家庭带来了毁灭性的冲击。
这一切都是谢寻所不知道的,那个陈弋记忆深处的林思楚,于谢寻而言也是完全陌生的。陈弋不会忘记自己经历的那些伤痛,可他也不愿意破坏林思楚在谢寻心里的印象。
他不愿意去想电话那头的谢寻是谁的女儿,她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只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对她好,想让她开心,不愿让她难过。
“陈弋,所以有时候其实我很想马上高三,马上高考。”谢寻说,“虽然大家都说高三很累,但我还是想快点长大。我觉得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成为家里的负担,妈妈和外婆什么都自己承担下来,她们努力把最好的一切都给我,我却总是辜负她们的希望……”
“谢寻,你从来没有辜负她们。”陈弋说,“你的数理化生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师同学也都喜欢你,不要太着急长大,好好享受自己最后的学生时代,时间会让你慢慢长大。”
我也会陪着你,慢慢长大。
陈弋的话温柔得仿佛一汪水,将谢寻的心环绕,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才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我英语一直那么差,我也没有很努力用功……”
陈弋很轻地笑了一声:“谢寻,有我在呢,你怕什么?老胡安排我们坐同桌,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提高英语成绩,相信我,这次期末考你考得也不会差。”
夜风微凉,谢寻的心却暖暖的,她吸了吸鼻子:“那我是不是应该反省一下自己,我好像都没有好好帮你复习理综和数学,同桌以来一直都是你在帮我。”
“是啊,”听筒里传来陈弋的笑腔,“所以不管暑假补课还是高三,你都要一直跟我坐同桌。”
谢寻笑了:“那好,就这么约定好了。”
电话那头,迎着晚风,陈弋温柔地勾了勾唇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