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蝉知道》苏空崖

33、-感谢- “英语考试

　　周末，谢寻如约去林薇的甜品店做完了兼职，拿到了另外六百元薪水。
　　拿到钱后她先去商场买下了那个最贵的篮球，剩下的钱一部分准备还上次陈弋垫付的医药费，另外一部分……她想给他挑选一份独一无二的生日礼物。

　　谢寻这个周末过得充实又忙碌，除了兼职和买东西外，她也没有耽误自己的期末复习，坚持早起一小时晚睡一小时主攻英语。
　　虽然她的英语书和笔记还没有找回来，但复印了周林澈的，虽然不如她的简洁易懂，但勉强也能应付这几天的复习。

　　周一一整天，谢寻都没精打采的，回头看了眼陈弋，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他周末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看起来又累又疲惫，从早上一到教室就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语文课，老胡端着保温杯走进教室，扔下一颗惊天巨雷，谢寻睁大了眼，困意瞬间全无，教室也炸开了锅。
　　与此同时，她感觉脚底非常明显地晃了晃，不知道是不是楼下的班级也得到了同样的噩耗。

　　“什么？期末考完还要补课？”
　　“竟然要补一个半月！那我们岂不是彻底没有暑假了？”
　　“所以马上期末考了，老胡为什么这个时候告诉我们这个噩耗？”
　　“抗议抗议！举报举报！”
　　“……”

　　老胡扯着嗓子喊了老半天，教室这才安静下来：“同学们，你们的心情我非常能理解，但你们要知道，咱们下学期就进入高三了，课程进度还是要赶一赶的，我相信大家都不希望总复习开始的时候课还没上完吧？最后一哆嗦了，大家坚持坚持，明年高考结束，你们要休息三个多月呢，不正好补回来？”
　　“还有，刚才说抗议和举报的同学，暑假补课老师们都是义务劳动，都是为了让你们高考考得更好一些，你们这么说不是伤老师们的心吗？再者说了，高考是给你们自己考的啊，举报了最后吃亏的也是你们自己啊。”
　　老胡句句在理，无法反驳，教室只剩下一片鬼哭狼嚎。

　　有人举手提问，老胡叫起来，谢寻回头一看，竟是徐扬。
　　“胡老师，您说的道理我们都懂，可是教育局不是不允许中学假期补课吗？”
　　徐老师还是徐老师，打蛇从来都是打七寸。

　　大家再次群众起义，伸长脖子叫嚷：“是啊，就算我们不举报，不代表别人不举报啊，万一我们正上课被查了怎么办？”
　　“对啊对啊，放暑假了咱们学校还正常上班，那太引人注目了吧！”
　　“大家请把心放到肚子里，你们能想到的学校领导早都想到了。”老胡放下保温杯，意味深长道，“咱们这次准高三年级暑假不在本校补课，全体打包去其他学校。”

　　“其他学校？”
　　“全体打包？”
　　老胡点着头，笑得格外满意：“对，江校长已经联系好了，咱们北郊那有一所寄宿制学校，知行中学，有人知道吗？咱们准高三集体去那里补课，考虑到学校离市区比较远，往返不安全，包括整个教学组的老师在内，咱们集体住宿。大家可以把这次暑期补课当作一次寄宿制校园生活体验，也可以当作高三前的一次魔鬼训练营。”

　　老胡说完，教室再次炸了锅，谢寻感到天花板和地板震得更厉害了。
　　陈弋支着脑袋，从头到尾一直面无表情的，谢寻转过去，小声问：“是地震了么？”
　　陈弋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恐怕不是。”

　　谢寻：“他们是商量好的么，今天最后一节课公布这个噩耗。”
　　“不知道，可能怕考完试再通知大家，反应比现在还大。”
　　谢寻点点头：“通知早了怕影响大家复习，通知晚了大家心心念念考完就放暑假了，要是通知补课，大家估计全疯了。”
　　陈弋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谢寻也收回了余光，其实老胡说完今年没有暑假，要去寄宿制学校补课消息后，她心里虽然抱怨了一下，但那些不满很快被一个荒谬的想法淡化了——如果能和陈弋朝夕相处一整个暑假，那该会是怎样一种体验？到了寄宿制学校，他应该不会像这样行踪不定了吧？
　　教室还在哄闹，老胡耐心地安抚大家的情绪，所有人的情绪都很激动，唯一安静的只有他们这张课桌。

　　谢寻抬头环顾一圈，周林澈气得脸红脖子粗，姜禾红着脸用书扇脸，两个人时不时相互吵几句；徐扬虽然喜怒不形于色，但气得一直吹鼻孔；李启激动得就差冲到讲台上，被老胡呵斥了好几次才肯乖乖坐回座位。
　　谢寻余光看到一脸淡定的陈弋，觉得有几分好奇，于是鼓起勇气回头看他：“你怎么没有不开心？”
　　陈弋抬了抬眉：“为什么要不开心？”

　　谢寻：“大家都不愿意补课。”
　　陈弋眸色敛了敛，轻笑一声：“我读过一次高三了。”
　　谢寻怔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低头“哦”了一声。

　　“为什么这副反应？”
　　“没有……”谢寻抿了抿唇，“就是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
　　“嗯。”陈弋又是格外平淡地应了一声。
　　谢寻原本以为他会一如既往就这么结束对话，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就连我自己，也都快忘了。”

　　谢寻：？
　　忘了什么？忘了自己降级的事儿吗？

　　直到这时，谢寻才想起那个很久都没有机会问出口的问题：“你……当初为什么要降级啊？”
　　她不确定陈弋是否会回答，便接着说：“那时候都快高考了，如果你没有降级，现在应该也已经跟他们一样，开始享受超长暑假了，然后等着录取通知书下来，准备踏进大学的校门了。”

　　谢寻记得高考结束那天，对面的教学楼纷纷扬扬落下书本和试卷，他们喧嚷着，哭喊着，庆祝中学时代的彻底终结，庆祝他们终于熬过漫长的寒冬，迎来了一场春暖花开。
　　全校同学都在羡慕他们，祝福他们，谢寻也不例外，看到白花花的纸覆盖了半个操场的时候，她也在憧憬——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长大，拥有自由，拥有选择另一种生活的权利。
　　如今人去楼空，对面那栋楼已经彻底没人了，原本应该和他们一起离开的陈弋却还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和她在一起，等待着又一轮时间交替，高考来临。

　　等待很久，周围很吵，谢寻却只听得到陈弋自嘲般的回答：“不知道，大概那时的我是疯了吧。”
　　谢寻怔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只有两个人的空气格外静默，老胡在讲台上回答同学们关于补课的各种问题。

　　谢寻抬起头，忽然笑了一声，转移了话题：“高三啊，提到这两个字我都紧张。”
　　“紧张什么？”陈弋的语气云淡风轻。
　　“到时候肯定有写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老胡李天王他们肯定每天给大家打鸡血，现在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谢寻说着，余光看向陈弋，“你已经读过一次高三了，感觉怎么样？累吗？辛苦吗？”

　　陈弋犹豫了几秒，波澜不惊道：“不累，也不辛苦。”
　　谢寻皱起眉，正要反问“真的吗”的时候，他又一脸淡定地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怎么样。”
　　“……也不怎么样？”
　　“意思就是，我也不知道。” 陈弋说，“那个时候，我的心不在学校。”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着千钧的重量，谢寻听不明白。

　　“那现在呢？在了吗？”
　　“现在……大概在了吧。”
　　陈弋冷峻的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金色的茸边，明明她已经感觉与他的距离更近了，却又在一瞬间又觉得他那么遥远，触不可及。

　　谢寻看着身边人的侧脸，一时哑言。
　　今天的他，说了太多她不明白的话。
　　那双深邃的眼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

　　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交织着大家对于高三的期待，对于暑假补课的生气中如约而至。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老胡安排了几个男生搬课桌布置考场，然后惯例给大家加油打气：“明天就开始期末考了，今晚大家都提前检查一下考试用具都带全了没，早早休息，明天开始沉着应考。考试的时候记住千万别紧张，也别慌，认真审题，有空余时间一定记得多检查几遍。好了，祝大家期末取得一个好成绩，然后好好休息几天，圆满快乐地升入高三！”

　　班上一阵哀嚎，有人扯嗓子喊：“期末考完还有好几周补课呢！哪就那么容易升高三啊！”
　　“补课时你们就是准高三了，约等于高三。”老胡乐呵呵道，“还有啊，大家对补课别太有心理压力，咱们大家一起去郊外补课，就当是郊游了。”
　　全班同学：“……”神他妈补课当郊游。

　　直到考试前一天，谢寻丢了的英语书和笔记本还是没找回来，她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那些东西对她而言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只是偶尔在姜禾他们几个叽叽喳喳讨论的间隙，她也会忍不住想，到底是谁那么讨厌她，一定要在考试前偷走她的复习资料呢？

　　谢寻收拾好书包，正要走的时候被老胡叫住了：“谢寻，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谢寻放下书包，刚站起来，又听到老胡说，“陈弋你也一起来一下。”

　　**

　　老胡喊谢寻过去，主要是担心她因为丢书那事影响了心情，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别把那事放在心上。
　　“谢寻同学啊，不管是谁拿了你的复习资料，老师相信那都只是一念之差，也没准真得是谁不小心拿走了，现在又不好意思还回来了。你们都还只是孩子，老师相信你们这些孩子的本心一定不是那么坏的，我们班同学都是好孩子，没人会是真心想害别人的。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调整好心情，好好准备期末考！”

　　谢寻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胡老师，我没把那事放在心上……我已经复印了别人的资料，考试不会受到影响的。”
　　老胡看着谢寻，满意地笑着点头。
　　“胡老师，”陈弋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忽然一脸冷漠地抬起头，“如果这世界原本就没有那么美好，您又何必一直粉饰太平？”

　　这话里的意思太深奥，谢寻半天没明白，只怔怔地看着身旁的人。
　　“陈弋同学……”老胡看着陈弋，有些欲言又止。他原本是想苦口婆心劝他好好备战期末考的，没想到还没教育他，反而先被教育了一顿。

　　“我不否认您是一位好老师，您心地善良，待人宽容，可您也要知道，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班上并不是所有同学都像您想得一样好。”陈弋声音很低，语调却格外严肃，“您真的以为那些所谓坏学生，是因为他们从生下来就是坏的么？不是，只是他们抓住了父母骄纵，老师宽容，同学谦让这些弱点，他们才能任由自己那些嫉妒和邪恶的心思猖狂，然后一步步堕落。”

　　老胡看着眼前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也从没认真了解过班上任何一个人。

　　“谢寻在考试前丢了英语书和笔记本是真，她自己可以不去责备那个偷东西的人，可您何必替那个人来请求她的原谅？”陈弋余光看了一眼身边早已呆若木鸡的少女，冷淡地扯起唇角，“您也看我同桌好欺负是么？”

　　老胡一愣，赶忙睁大眼摆手：“陈弋同学，你误会了！老师从没有这么觉得！老师一直认为谢寻同学是一个善良单纯的好孩子，这也是老师极力安排你们成为同桌的一个重要原因，除过英语成绩那方面因素，老师一直觉得，咱们班上如果真的有人能让你脱掉保护壳，融入仅剩不多的高中生活，那这个人一定非谢寻莫属。”

　　谢寻一愣，看着身边那张清冷的侧脸，她只觉得心口一阵莫名的暖意。
　　她从来没想到，老胡安排她和陈弋坐同桌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可现在看来，这么久以来，不是她在温暖他，而是他一直在默默地保护着她啊。

　　老胡说完，摆了摆头，略显憨厚地笑了笑：“真没想到，我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到头来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教育了。陈弋啊，你说得对，你今天给老师上了很重要的一课，是我一直以来都把你们当孩子，忽略了其实你们都已经要成年了，犯了错，就要像大人一样学会承担。”

　　陈弋面不改色：“我已经成年了。”
　　老胡愣了两秒，旋即在陈弋背上拍了两把：“你个臭小子。”

　　老胡又安慰了谢寻几句，大意去让她好好准备期末考，别为别的事分心，然后说：“谢寻啊，你先走吧，我和陈弋同学还有些话要说。”
　　谢寻回头看了陈弋一眼，他对她点了下头，似是在让她放心。
　　谢寻说了声“好”，然后先离开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待门关上，老胡这才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陈弋：“陈弋同学啊，最近忙一直没空找你聊，你母亲的身体好些了吗？”
　　陈弋：“嗯，还好。”

　　“那就好，”老胡点了点头，“你最近出勤率比刚开学那会儿明显高了不少，老师一猜就知道是你母亲的情况好些了。”
　　陈弋不想过多讨论宋婉南的事，抬眸道：“胡老师，您叫我来还有别的事么？”

　　老胡犹豫了片刻，这才道：“老师前几天说的暑期补课的事，你跟你母亲说了吗？”
　　陈弋眸色敛了敛：“还没。”

　　“陈弋同学啊，这次补课是年级组老师千辛万苦才争取来的，老师们不拿补课费，不休暑假，还冒着被教育局查处的风险，就是为了让你们多学点东西，所以无论如何老师都希望你都不要放弃这次机会……”老胡叹了口气，面色有些为难。

　　“老师知道你情况特殊，父亲不在国内，母亲还在疗养院需要照顾，但是补课期间每天走读肯定是不可能的，如果给你一个人开了先例，其他同学难免会有意见，万一有人也申请走读，那老师们的工作会很难办。但是如果不限制同学们的出行，在那么远的地方补课，万一谁真要是出点什么事，这么大的责任学校也承担不起啊……”

　　“您说的我都明白。”陈弋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期末考完，我会跟我母亲商量一下。”

　　**

　　陈弋从办公室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栏杆上的谢寻。
　　盛夏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她的身上，她双手扒着栏杆，正低头看放学后的人流涌动。轻柔的风卷起她额边的碎发，勾勒出半张白皙圆润的脸。
　　陈弋喉结滚了一下，插着兜走到她身边，沉声道：“怎么还在这儿？”

　　谢寻顺声回头，眼底的悲伤瞬间被一抹笑取代，她将碎发别在耳后，很轻地笑了一声：“在等你。”
　　陈弋低下眼，很淡地勾了下嘴角：“走吧。”
　　两人肩并肩往教室走，谢寻问：“老胡单独找你说什么啊？”

　　“没什么，”陈弋语气随意，“觉得我最近没有迟到早退，有点不习惯。”
　　“是吗？”谢寻笑了起来，“不过你现在这段时间好像的确好了很多，和刚来我们班那会儿简直判若两人。”

　　“是么？”陈弋勾了下唇，“怎么判若两人？”
　　“从前你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下午最多上三节课就走了，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不来上课。最近虽然偶尔也会迟到早退，但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你，虽然今天睡了一整天……不过你还会认认真真看书和卷子，说实话，我也有点不太习惯。”
　　陈弋语气波澜不惊：“要期末考了。”
　　谢寻笑了起来：“这话如果是李启和徐扬说，那我可能比较信。”

　　陈弋回头，挑了下眉：“怎么？觉得我不学习？”
　　“也不是……毕竟你是校霸嘛，就觉得每天乖乖上学跟你的气质……还挺不符的，哦还有那副近视镜。”谢寻笑起来，“校霸戴眼镜，别人肯定没法想象。”

　　“我的气质？”陈弋边听边浅笑，“觉得我只会打架？”
　　谢寻咳了一声，忙为自己辩解：“……当然不是，你英语很好啊，也一直在帮我复习。术业有专攻嘛，像我偏科也很严重的……”

　　“谢寻。”陈弋停下步子，回头看她。
　　谢寻一愣，也跟着停了下来：“嗯？”
　　“那个人偷你英语复习资料，不为别的，只因为英语是你唯一的弱项。”

　　谢寻怔住，她从出老胡办公室开始就一直刻意不再提这件事，却没料到陈弋会忽然把话题引回来：“……所以？”
　　“所以，为那种人分心影响期末考，不值。”陈弋看着她，“他越想看你的笑话，你越要考得好。好好复习，我们比比，期末谁考得好。”
　　谢寻看着那双本形态凌厉，却满是温柔的眼睛，只觉得心脏滞了一瞬。

　　在这之前，她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偶尔还是会因为这件事胡思乱想，对自己的行为产生反思和怀疑。可有了陈弋在老胡办公室里和刚才的几句话，她忽然觉得这些什么都算不上了。
　　回击嫉妒最好的方式，不是暗自悲伤，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而是把自己变得更大更强，让那些人嫉妒得发狂。

　　“陈弋，谢谢你。”谢寻移开视线，低头抿了抿唇，“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谢谢，但是这声谢谢我是必须要说的。”
　　“英语考试加油，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陈弋很淡地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