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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酒闹- “如果不想 ...

  •   三四节是老胡的语文大课,他一贯对学生宽容,尤其是陈弋。
      上课铃打了两三分钟了,陈弋才慢悠悠喊了声“报告”,进了教室。

      老胡非但没生气,反而笑着问:“陈弋同学,今天不翘课了?”
      陈弋没答话,只“嗯”了一声。
      班上一阵低笑,谢寻看着门口那道身影,轻轻皱起眉头。

      他应该刚从厕所洗完脸回来,刚在太阳底下打了半节课的篮球,他看起来汗涔涔的,脸上和脖子上布满了水珠。
      其他同学可能觉得老胡是在讽刺陈弋的日常翘课行为,谢寻却觉得并非如此。

      以她对陈弋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了解,如果察觉到老师话里有讥讽的意味,他一定不会就这么乖乖地点头说一声“嗯”,况且老胡那句问话,不像是反语,更像是关心。
      所以,他为什么隔三岔五翘课呢?

      老胡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指向教室:“那快回座位坐下吧。”
      陈弋迎着大家的目光坐回自己座位。
      直到老胡让大家把书翻到某一页,身边因为某人的到来气压降低了几度,谢寻这才从刚才的胡思乱想中抽身出来。

      陈弋弯腰从桌兜掏出语文书和一支黑色水笔,他把宛如新书般的课本摊开,胳膊支在书上,习惯性开始转笔。
      大概是洗脸的时候顺带洗了头发,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流过硬朗的侧脸,在崭新的课本上开出一朵朵水花。
      老胡开始逐行讲解王勃那首天下第一骈文《滕王阁序》,教室里一片安静,只听到窗外蝉鸣和他低沉如钟的声音。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谢寻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但也许因为身边人的气场太强,注意力也被分走了一部分。她听到的声音似乎还要多一样,余光看到从陈弋脸上滑下的水珠一滴一滴渗透他的课本,她心里也跟着打起了节奏——一滴,两滴,三滴……那声音很小,却很有规律。
      数到第六滴的时候,谢寻把手伸进了书包侧兜,陈弋却忽然转了个方向趴着,胳膊在侧脸上蹭了一把,滴水的声音便没有了。

      谢寻伸出去的手指缩了回来,抿着唇把手从桌兜里拿上来,重新抓起桌上的水笔。
      她正要收回注意力,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你有纸么?”
      “啊?”不知道为什么,谢寻这会儿有种小心思被撞破的尴尬,一抹绯红爬上她的耳朵。

      “纸,擦汗。”陈弋以为她没听见,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有,有的。”谢寻放下笔,飞快地把手伸进书包侧兜,将一包面巾纸拿出来放到了陈弋桌上。

      陈弋撕开包装袋上的胶带,抽了两张出来,将剩下的放回谢寻桌上:“谢谢。”
      “……不客气。”谢寻把纸放回桌兜,发现掌心竟然出了一层汗。
      陈弋将纸展开,似乎顿了一瞬,然后将头发上和脸上水珠统统擦干净,再将纸揉成一团,塞进了桌兜。

      他擦脸的动作明明只有短暂的几秒,谢寻却觉得格外漫长,她甚至可以将他的动作分解成每一个具体的细节——他是用哪根手指撕开包装纸的,抬起的是哪只手,脸上一共擦了几下,甚至包括他展开纸巾后停顿的那一个短暂的瞬间。
      他刚为什么停了一瞬呢?

      林思楚工作的超市为了保证货物质量,总会有一些即将过期的东西卖不掉,员工们便可以从超市带回来。
      和谢毅忠离婚后,她们母女两个生活过得拮据,这些东西为她们省下了不少开销,有洗发水、沐浴露、餐巾纸,还有差几天过期的牛奶和面包。

      谢寻书包里的这包餐巾纸,就是林思楚上周从超市带回来的,即将卖不出去的货物里的一种。
      一想到林思楚和那包卖不出去的面巾纸,谢寻的心忽然变得敏感起来。

      陈弋平时虽然平时跟大家一样穿校服,看不出什么,但他骑着崭新的自行车,篮球上印着球星的签名,包括从他平时的举手投足,谢寻也能看出来,他出身一个优渥的家境。
      所以,陈弋在拿到面巾纸的那一瞬间,为什么停了下来?
      是因为她的纸不是他常用的牌子?还是……因为她的纸质量不好?

      所以,陈弋为什么会跟她一样,住在西粮家属区那种老区呢?
      谢寻下意识攥紧了手心,伴随着几个胡思乱想,这节语文课似乎也变得漫长了起来。

      **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老师前脚一走,谢寻立马背上书包出了教室。
      林思楚难得放一次周末,她不想多耽搁,放学后就早早回了家。
      西粮家属院房子盖得早,房子隔音不好,谢寻她们住的楼客厅朝外,哪家哪户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左邻右舍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自行车还没停稳,就听到楼栋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男人的怒骂声,女人的哭泣声,混合着砸东西的声音一波盖过一波。
      谢寻隐约分辨出那声音的来源,右眼皮一跳,全身的神经都跟着紧绷了起来。
      她锁好自行车,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跑到二楼的时候,张奶奶一把拽住她:“小寻你别去!你爸又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妈又吵又闹的!你先来奶奶家避避风头!”

      谢寻心跳得飞快,咬着牙推开那支布满皱纹的手:“张奶奶,您能帮我报个警吗?谢谢您了。”
      说完,她飞快地踩着楼梯往家跑。
      “唉,小寻!这孩子!”张奶奶哆嗦着回屋去找电话。
      屋里吵得很凶,谢寻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好不容易把钥匙插.进锁眼,一把推开了门:“妈!”

      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茶几的玻璃被砸碎了,客厅的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玻璃渣,窗台上的吊兰也被掀翻在地,黑乎乎的土撒了一地。
      林思楚满脸泪痕地瘫坐在角落,哭得肩膀发颤,脸上的巴掌印格外明显。
      谢毅忠应该是喝高了,脸红得能滴血,拎了个啤酒瓶,佝偻着背站在旁边,好像没骨头似的。

      “妈!”谢寻瞪大了眼,飞快地朝林思楚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小寻……”一看到谢寻,林思楚赶忙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整了整头发,“……妈没事。”

      “哟,大学生回来了!”谢寻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谢毅忠一声讥笑打断了,他举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橙黄的液体顺着脖子一直流到衣服上,“都说一中是西城最好的高中,老子看不怎么样啊!那帮王八羔子也不知道怎么教的,我闺女这么久没见她亲爹,连声爸都不叫了?”

      谢寻不知道谢毅忠说这话的时候是图一时爽快还是纯粹闲得蛋疼,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和醉鬼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她没搭理他,咬着牙把林思楚扶到沙发边上:“妈,你先坐,我去拿药箱。”

      “不用,小寻……”林思楚坐进沙发里,却想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小寻,你先回你屋里去。”
      “没事的妈,明天不上课。”谢寻跪在电视柜旁边,强忍住眼泪去拿药箱,刚伸出一只手,谢毅忠忽然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你妈让你回屋里去呢,念那么多书听不懂人话?”

      他醉得不轻,手下没轻没重的,谢寻的胳膊瞬间被勒红了。
      “谢毅忠!”林思楚飞快地跑过去掰开谢毅忠的手,眼红了一圈,“有什么你冲我来,拿小寻撒什么气!”
      “啪——”一声,格外响亮清脆。

      谢毅忠一巴掌打在林思楚右脸上,声音又高了几个分贝:“贱人!你还好意思提小寻!”
      “妈!”谢寻赶忙扶住林思楚的肩膀,颤抖着看向谢毅忠,食指指向门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这是我家!请你出去!我已经报警了!”
      “瞧瞧!”谢毅忠挑了下眉,醉醺醺的眼里浮出一抹嘲讽,提高了分贝,“林思楚,这就是你养的好闺女啊!闺女要报警,要让警察抓她亲爹啊!”

      “我求你了!你快走吧!”林思楚看着谢毅忠,声音发颤,“谢毅忠,有什么事我们改天再说。不管我们怎么样,你和小寻好歹也是父女一场,今天小寻在,我们——”
      不等林思楚说完,谢毅忠忽然扬手,猛地把啤酒瓶摔碎在地上,林思楚“啊”了一声,赶忙拖着谢寻往后退了几步。

      “父女一场?林思楚你个贱人,别用这种话埋汰老子!” 谢毅忠忽然扯大了嗓门,用食指指着林思楚的鼻尖,恶狠狠道,“林思楚,老子替别人养了这么多年女儿,脊梁骨早都被人戳穿了!”
      林思楚瘫坐在地,哭得肩膀止不住地颤,紧紧抱住谢寻:“不是的,不是这样……”
      谢寻也紧紧抱着浑身颤抖的林思楚,胸膛剧烈起伏,她的眼眶红得可怕,却仍是一滴眼泪也没掉,黄色的酒在地板上蔓延,浸湿了她的白鞋和校服裤脚。

      “不是这样?”谢毅忠忽然上前抓住林思楚的头发,面目狰狞地仿佛一头发怒的野兽,“你敢说结婚后你没和你那位老情人联系过?没见过面吗?林思楚你敢吗?你敢当着小寻的面发毒誓吗!”
      “谢毅忠你疯了吗!”谢寻扑过去,拼尽全力想拽开谢毅忠,“你放开我妈!”

      “……我们是见过,可我们之间绝对清清白白!”林思楚被谢毅忠紧紧揪着头发,疼得眼泪横流,语气却格外坚定,“自从和你结婚,我就把过去的事都忘了,我和望成哥之间什么也没有!”

      “一口一个望成哥,叫得多亲切啊!林思楚,你还敢说你们之间清清白白!”谢毅忠这会儿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抓着林思楚的头就要往墙上撞。
      “妈!——”谢寻急红了眼,扑过去毫不犹豫地咬在谢毅忠的胳膊上。

      谢毅忠发出一声惨叫,松开林思楚的同时胳膊猛地往后一甩,谢寻整个人被一股蛮力甩倒在地,擦着地上的玻璃渣上飞出去足足半米。
      “啊——小寻!”林思楚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扑过去。

      谢寻的右手被玻璃划伤,瞬间血流如注,白色校服被染红了一片。
      谢毅忠大概没想到会误伤谢寻,看到谢寻胸前一片刺目的鲜红,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这才恢复几分意识。他也慌了,手忙脚乱地蹲下,笨拙的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小寻,你没事吧?疼不疼?都是爸爸不好,爸爸喝醉了……”
      “你滚!谢毅忠你给我滚出去!”林思楚彻底崩溃,抱着谢寻泣不成声。

      谢寻原本不想哭的,但当她看到林思楚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她,一遍遍朝谢毅忠喊“滚”的时候,早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流着泪抚摸上林思楚满脸泪痕的脸:“……妈,我没事,你别哭了。”

      她从没有比这一刻更庆幸,林思楚当初狠下心和谢毅忠离婚,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单亲家庭对孩子而言是痛苦,相互折磨的婚姻难道就不是了吗?

      警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张奶奶的声音和婴儿的啼哭声:“警察同志!三楼那男人酒闹他前妻,动手打人了!你,你们快跟我来!”
      年轻的民警一边安慰着张奶奶别急,一边飞快地往楼上跑。
      谢毅忠听到警车的声音后,第一反应是睁大了眼看向谢寻:“小寻,你真的报了警?”

      谢寻脸色惨白,眼神却格外坚定:“我说到做到。”
      “你!”谢毅忠指着谢寻的鼻尖,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跑,刚一拉开门,就被破门而入的一名民警按倒在地。
      另一名民警跑到谢寻和林思楚旁边,蹲下询问她们的情况,林思楚哭着抱着谢寻:“警察同志,我女儿受伤了,需要马上送医院!”
      民警将谢寻搀扶起来,扭头对林思楚说:“我们马上送她去医院,不过女士,您也需要先跟我们警局走一趟。”

      林思楚和谢毅忠一前一后被强制塞进了警车,她一边哭着一边拍窗户:“让我陪我女儿去医院,等她好了我就跟你们去警局。”
      前排民警回头看了一眼林思楚:“女士,您放心,我同事一定会及时把您女儿送到医院的,您和您前夫都需要先跟我们回去做一下笔录。”
      警车发动,林思楚看不到外面的谢寻,双手掩面,哭得更加歇斯底里。

      **

      周凛原本想直接打120送谢寻去医院的,又担心急救出车太慢,便先让同事先带当事人回警局做笔录,他简单替谢寻包扎了一下,然后亲自送她去医院。
      谁知道刚扶着谢寻没走几步,就迎面遇到了他的“克星”。

      他当民警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地痞流氓没见过,但唯独怕一个人——这小子打架频率实在太高,但每次都是别人惹事他出于正当自卫,屡教屡犯,不管怎么教育依旧我行我素,实在让他头疼。

      陈弋今天穿了一件黑色T恤,和屁股底下那辆纯白的死飞形成鲜明的对比色,衬得那张布满汗渍的脸愈发白了。
      他应该是刚打完篮球,头发被汗水染得湿漉漉的。
      周凛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他,扯嗓子就喊:“小弋!”

      陈弋愣了一瞬,顺声抬头,本就黑的双眸瞬间黯了下去。
      他飞速踩了两圈踏板到周凛旁边,视线直直地落在他身旁那张苍白的脸上,不太确信地皱起眉:“谢寻?”

      “你俩认识?那真是巧了!快,小弋,搭把手,帮哥把这小姑娘送医院去。” 周凛急得满头大汗,“手被啤酒瓶划伤了,伤口挺深的,得赶紧去医院看看要不要打破伤风,估计还得缝几针。”

      陈弋沉着眸没说话,长腿跨下死飞,把谢寻从周凛怀里扶过来。
      夏夜炎热,他的额头还在淌汗,掌心很凉,握着谢寻胳膊的地方却是一片滚烫。
      同住一个小区,谢寻不是没想过会遇到陈弋,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是以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碰到他。虽然掌心还在流血,疼痛的感觉已经让她浑身麻木,可那点可悲的自尊心却不受控制地作祟。

      “……不用了,”谢寻咬着后牙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她用受了伤的手轻轻推了推陈弋,“医院离这儿不远,我自己可以的。”
      陈弋反手握住谢寻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不想让这手废了,就别再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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