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传》疏兮

9、七窍流血 “七窍流血

　　“青姑娘，他们不过一群蝼蚁，实在不值得你动用山岳之力毁之。”俞肆又急急喊了一句。
　　即使她只有一人，但双方实力悬殊还是太大。不在同一个境界的搏杀，不过是单方面的屠杀，除非是大奸大恶之人，否则对青黛来说，没有丝毫意义。
　　她现在明显处在不正常的状态，若等她清醒过来，想明白了今日这一遭，很可能会受到打击，不论是她的精神，还是武功修为。
　　都说旁观者清，俞肆本就玲珑心肝儿，且为人良善，胸怀宽博，不忍见惨剧发生。可他自己明白，此时他是自私的，他只是本能的，不希望这个姑娘会有后悔今日作为的一天。
　　阿福扶着俞肆，向青黛走了几步，只到赵子舒伸手拦住两人，方停下脚步。但见青黛竟果然收敛了些气势，几人都松了口气。
　　那群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俱惊得冷汗连连。此时见有人阻止这方煞神，有那胆大的，一面警惕一面跑远了，身边人见了，见青黛并未阻止，忙不逆相偕着跑了。
　　瞬间，这一片就又剩了四人。周遭一片寂静，只有‘哔啵’的柴火燃烧声。
　　青黛背对着三人一动不动，俞肆不忍，又唤了一声，“青姑娘，你……”
　　“别过来。”青黛喝了一声。缓缓放下手中的剑，感觉到体内汹涌的气息乱窜涌动，拼命压制，又急喝一声，“快退后。”
　　俞肆听到青黛急速又压抑的嗓音，脑海闪过什么，有一刹那的懊恼，急叫身边两人，“快退！”而这时，一旁的赵子舒早已携着他，连带拖着不甚明白的阿福急急往后退去。
　　“啊！”三人刚退到几棵树后，就听见一声发泄般的大叫声，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极强的气浪，以青黛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而去。被这气浪波及的石头，火堆，草地一一被粉碎四散，片刻过后，周围五六丈内寸草不生，土壤裸露，与周边茂密的草地丛林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终于平静下来，赵子舒扶着俞肆起身，见他嘴角有一丝血迹，带着面具的脸冷汗连连，知道他们刚退开的不够远，被波及到了。他踢了踢一旁被吓呆了的阿福，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喂他吃了一粒药丸，问道，“怎么样？严不严重？”
　　俞肆忽略体内一阵强过一阵的闷痛，看好友关切的样子摇了摇头，“我无事，快去看看青姑娘怎么样了。”说着，扶着他的手急急往外走。边走边在心里懊悔不已。
　　他们都知道刚刚青黛箭在弦上，却被他一句话阻止了。她给了那些人活命的机会，给了他们躲避的时机，却压制了那本该发出去的箭，即使刚刚发泄出来了，可她也一定受到了损伤。
　　周围终于都安静了。
　　青黛既听不到一丝声音，也看不到一丝光芒，更感觉不到一点气息。有什么从她眼里流了出来，湿润的触感让她空白的脑海里终于有了一丝异样，可她知道那不是眼泪，因为紧接着，她的鼻子里，嘴巴里，耳朵里，甚至满身细密的毛孔中，都有湿润的液体缓缓流了出来——七窍流血。
　　这是她强制压抑体内暴虐修为的后果，这是她第二次经历，可此时身边没有师傅，她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想起师傅，她就想起了她真正的师父。她想起他传了所有修为后，弥留的那一刻对她说的话：“武者，侠之大义。师父知道你习武是为了自保，师父也不指望你以后做一个惩恶扬善的大侠者，但你一定要答应师父，绝不可作恶，绝不可滥杀无辜，绝不可助纣为虐。”
　　她磕头，立誓。恭恭敬敬应下。
　　师父早已看出她微笑的外表下，是一颗冷情凉薄的心。青黛明白，师父是爱护她，担心她会同自己一样，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哪怕她很想告诉师父，她从不觉得孤身一人有什么不好。她不认同师父的担心，却从来最听师父的话。
　　所以，幸好，幸好。
　　幸好今天有人阻止了她，幸好，她没有挥出那一剑。
　　她突然感觉到一阵疲惫。手里的孤星剑好似也撑不住她这股疲惫。她想，我是不是可以休息一回了？
　　这念头还未落地，她人已经软软倒了下去。耳边有人匆匆奔了过来，有人在担忧的叫她，有人朝她伸出双手，可她听不见，也看不见，放纵自己慢慢陷入黑暗，倒入一个温和的怀抱里，彻底的隔离了这个世界的所有喧闹。
　　“青姑娘，青姑娘！”俞肆抱着人，和她一起软倒在地。待看清怀里人的样子，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面具下脸白如雪。
　　“七窍流血！”声音里不自觉带了惊颤。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时激烈的荡起涟漪，他伸手想替她擦脸上的血迹，可一抬手，发现被他扶过的地方，竟也有血迹从衣衫底下沁出。
　　他颤抖着翻过自己的手掌，猩红的血液沾满了一手，静默了一瞬，他用手背轻压青黛肩头，果然，淡淡的血迹沁了出来，他又侧着手掌，碰了下她的手臂，一样有血迹沁出。再不用说明，三人都知道，她竟变成了血人。
　　“这，这，这可怎么办？”举着火把的阿福急得团团转，“七窍流血就算了，怎还会浑身出血？这，咱们都是男人，也不好脱了青姑娘衣服检查，这到底是伤得多重啊，哎哟，这可怎么办？”
　　阿福的一番啰嗦惊醒了赵子舒，他虽也惊诧担忧，但到底比俞肆少了一层自责，还能冷静的分析目前状况，安排事情。
　　“阿肆，现在不是自责担忧的时候，咱们现在即刻出发赶往平谷找大夫。”看了一眼泛着灰白的东方，“马上就要天亮了，咱们一路不耽误，三个时辰就到了。”又吩咐阿福，“你快去收拾，把马车赶过来。”阿福忙应着去了。
　　赵子舒把火把插在一旁，安慰的拍了拍好友的肩。见他抱着人，不言不语，竟有一丝颓败之色。心中不忍，他几番犹豫，还是说道，“阿肆，居客真人走前，给了我一粒药丸，说是可以在关键时刻救命用，这……”
　　他话未说完，俞肆已看向他，语气急促，眼眶泛红，“真的？在哪里？快拿来！”
　　这原本是为你准备的。可这句话已经不需要说了。赵子舒默然，拿出一个墨色小瓷瓶，倒出一粒漆黑的药丸，递给他。
　　俞肆擦了擦自己带血的手，接过，揽住她的另一手捏开嘴唇，将药丸喂了，合上，又抬了抬她的下巴，温柔又急促的低语：“青姑娘，这是救命的药，快吞了。乖，快吞了。”终于，见她喉头一阵涌动，他才松了口气。
　　紧张的脸上终于露了点笑，看向自己的好友，似开玩笑一般，“子舒，这药要真有效才好，不然，既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
　　赵子舒眉头微皱，听出他竟是把自己的命和这姑娘的命绑在了一起的意思。想说点什么，可又想起了好友历来的性格，到嘴的就变成了笃定的安慰，“放心吧，居客真人是神医，他既说这药能救命就一定能救命。”
　　一边，阿福终于牵了马车过来。赵子舒接过青黛，阿福扶起俞肆，将两人在马车上安顿好了，打了火把，急急往平谷而去。
　　××××××
　　青黛知道，她做梦了。
　　她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讲台上老师正在讲课，可青黛听不清楚他在讲什么。她用力看去，却发现老师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暗暗心惊，青黛急忙去看四周的同学，却发现他们同样变得模糊，渐渐的，模糊成一片黑暗。
　　青黛站在这黑暗的中心，举头四顾，不见一丝光明。她有些害怕，可莫名又觉得熟悉，心里竟压抑又变态般的自在，仿佛她孤身一人躲在黑暗中，才是安全的，才是自在的。
　　手里忽然出现一把刀，红色塑料的刀身包裹着一片长长的刀片。这是一把青黛十分熟悉的美工刀，她曾用这把刀在自己的手臂上滑下一道又一道血红的刀痕，而手腕上那处刀疤最明显。
　　这是一把能给与青黛解脱的刀。当这刀割开一道道皮肉时，那腥红的血，那刺骨的痛，能唤醒青黛脑海心底的忧伤和难以解脱的痛苦。
　　手臂上滴落一片血迹，她却因这血和痛而清醒，面色安详。青黛趟在那里，滴血的手臂一片冰冷，她却觉得仿佛躺在摇篮里一样舒适安全。这摇篮摇晃着，摇晃着，她渐渐陷入沉睡，面色舒缓，嘴角带笑。
　　“三爷，公子，青姑娘已经好多了，等她醒来再喝两剂固本补血的药，就差不多了。”许老收回把脉的手，笑着对等在一旁的几人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俞肆一双眼关切的看着昏睡的青黛，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那时青黛昏迷，他们三人急急赶到平谷，找了大夫给她看，俱都说她是失血过多，并不十分严重。可俞肆并不放心，又想着当时放了那么多人回去，几人的行踪肯定就暴露了，也就没有必要将人手分成几路而走，因此就招了离他们还不远的许老等人在平谷汇合。
　　同时也是指望许老能给青黛再看看，虽然他的医术不及居客真人神名在外，但其实也是很难得的杏林高手。
　　如今既许老也这样说了，几人就彻底的放下心来。
　　到外间坐了，许老边收拾自己的医箱，边嘱咐一旁伺候青黛的小丫头一些注意事项。待说完了，转头就发现他家三爷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清澈的眼里既犹豫又期盼。
　　许老知道自己主子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也不叫他纠结多久，就笑着问道，“三爷可是有话要说？”
　　俞肆像被惊到的小鹿一般，颤颤的眨了眨眼，犹豫几番，终是鼓起勇气问，“许总管，你以前认识青姑娘吗？她，她是个怎样的人？”说完，拿起茶杯假做喝茶，挡在脸前，仿佛这样就能不让人看见自己绯红的脸色，却又偷觑着许老，眼露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