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传》疏兮

8、一刀惊春 一群人看着

　　青黛在黑暗里快速飞奔。想起不久前吓唬得几人青白难言的脸色，心情莫名好了许多。即使是三年后第一次去那里，似乎也不那么沉重了。
　　青黛的师父医术堪称天下第一，估计少有人敢称第二。但其实，居客真人并不是青黛真正的师父。她的师父是居客真人的师弟，无名无姓，在青黛三岁那年抱她上山后，就开始教她功夫。
　　青黛的师父对她十分严厉，同时青黛自己的来历也颇为特殊，乃是前世枉死后穿越而来。前世的青黛不说过得悲惨，但一定是凄凉的。跌跌撞撞近三十年，使得青黛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在哪里，若想要生存的如意，要么有强大的背景，要么自己有足够的能力。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强大的背景，她也并不寄希望与此，所以，当有希望修得自保的功夫时，即使不用师父严厉，她也会对自己严厉，甚至严厉到堪称自虐的程度，时常引得两位师父叹息。
　　青黛的师父在她十岁那年过世，过世前，将一身修为尽数传授给她。在她潜心消化了三年时，居客真人就说，她在这世上，已经少有敌手。
　　所以，那一年，她有能力血洗了一个近百人的匪寨，就在她眼前这个地方。
　　白晃晃的月光洒下，将这一片断壁残垣照得半隐半现。半个垮塌的寨门萧瑟的矗立在不远处，里面可见数栋残破的茅屋，一阵风打着卷儿刮来，屋顶散落的稻草被这风卷着四处飘散，隐隐有呼嚎声传来，好似鬼哭狼嚎。
　　若是常人，此时估计已怕得瑟瑟发抖。但青黛临风而立，衣衫飞扬，没有丝毫惧色。她脸上常见的笑意不在，只有几分悲伤，渐渐化为冷冽。
　　她身边有厚重的气浪一阵接一阵的推开，只要接触到这气浪的东西，都肉眼可见的倒下破碎。首先是半个寨门，接着是那些散落的破草房，不过小半刻，眼前就出现了一片平地，然后，风不见了，连夜虫的鸣叫也丝毫不闻，一片寂静。
　　“不管尔等是人是鬼，修得在此放肆，扰了我好友安息。”青黛软糯的嗓音此时清冷含冰，再不复平时的娇软温和。
　　她向着前方三鞠躬，站定，在心里默然，“花椒姐姐，请你安息吧。”
　　转身，慢慢向山下林地走去，不再回头。
　　幽幽的月光从枝叶间洒下，不时从青黛身上面上拂过，一双微微泛红的圆眸时隐时现，那眼平日里水润活泼，此时竟显得有几分诡异的阴冷。
　　快接近休息的林地时，一阵尖锐的哨声突然响了起来。青黛一凛，辨别了方位，便加快了速度急急向下赶去。远远就瞧见他们原本休息的地方被几簇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有刺耳的刀剑碰撞声传来。
　　赵子舒守在阿肆面前，一刀震退一人，获得一丝喘息之机。他持刀静立，如山岳不容撼动。漠然的眼望着一群人身后半隐在黑暗之中的领头人，想起不久前，他们口称打劫，却不容他们反应就攻上来，心底清楚，这多半是追杀他们的人了。
　　没想到他们来的倒快。且如今已经到了吴国境内，这些人竟还敢明目张胆找上门来，看来，真是急了。他眼风看一眼守在另一侧的阿福，对方不下二十人，且各个出手狠辣，如今他们只得三人，即使拼尽力二人全力，也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
　　而此前，刚被他们寄予希望的青黛，她的实力具体如何，无人知道。看来，这无疑是一场苦战了。
　　他横刀踏步，正欲对上又攻上来的几人，突然，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只感觉有什么随着流泻的月光一般，落了下来，瞬间，一阵阴冷的风拂过，面前爆发出一声惨叫，最先攻上来的一人竟被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众人都被这突来的变故吓住了，赵子舒震惊间，一道微白的娇弱背影已矗立在他眼前，一柄极细的剑泛着微微冷光从她手里斜指向地面，那剑尖上此时才有一滴闪着微光的猩红血滴滑下，落入土里不见踪迹，就如前一刻刹那泯灭的一条性命。
　　一片寂静中，青黛缓缓回头，问他：“可还好？”声音清冷，不复一丝娇糯。
　　她面上覆纱，他只看见她半个侧面，不见脸色，可在这亮如白昼的火光中，那双隐隐泛着猩红的眼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冰冷，诡异。
　　赵子舒下意识觉得此时的青黛有些不对劲，但大敌当前，也不好多说，点头应声，“还好。”
　　青黛又看了眼他身后半倚树而站的俞肆，未见血腥，清澈的眼只关切的看着这一处，便不再理会，回头，漠然的看着前面做山贼流民打扮的一伙人，问身后之人，“敌人？”
　　赵子舒看向对面并未被青黛一剑斩杀一人的狠辣吓退的‘山贼’，冷冽吐出一字，“是。”
　　敌人，便可杀。
　　这个字落地，仿佛打开了一扇被青黛紧紧禁锢的大门，有什么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充满了她的四肢百骸，腥甜，刺痛，炙热。这瞬间，那么痛苦，又那么舒爽。原本娇柔的女子竟慢慢变得妖娆了几分。
　　青黛眼里的猩红越发浓郁，瞳仁漆黑。她仿佛放纵般扭转几番纤细的脖颈，妖妖娆娆，面纱下的唇角邪魅的勾起，她红唇再启，赵子舒只听见一个极不似青黛平日嗓音的缥缈女声懒懒传来，“你和阿福，照看好他即可。”
　　这声音，像极了他曾听过的吴侬软语，却不复娇媚，反而让人极不自在。他这会儿已经确定了青黛此时不正常了，却不好多说。只守在一旁，防止意外。
　　“来呀。”青黛猩红的眼直直盯住那些人，嘴里娇娆的吐出两个字，尾音上眺，难耐勾人，却勾的是人性命。
　　那躲在阴影中的身影终于迈步而出。青黛的眼就落在了他的身上，瞬间，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冷冷缠上，心跳的极快，背心竟泛出一阵阴冷。他也是有见识的人，本能的察觉眼前看似娇小的女子不好惹，但又想起自己这方有二十几人，未尝没有一战的可能。
　　心底有了打算，他顾忌的看着青黛，一抱拳，朗声道，“姑娘，这是咱们和那几人的官司，和姑娘并无关碍，不如请姑娘先行离去如何，某等绝不阻拦。”他打算先礼后兵一番，毕竟若鲁莽行事，为自己招来一个劲敌很得不偿失。
　　但他这极小的希望注定破碎。青黛受往事影响，此时本就情绪激荡，还未出手，不过是仅有的一丝理智强自按捺而已，若他们立时逃了，她许还能放他们一马。可此时，却晚了。
　　青黛无声轻笑，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她含笑看着那人，嘴里话语仿佛情人呢喃，“真是废话多，那就从你开始吧。”
　　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袭上心头，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凭着多年本能，他急速后退，同时喝到：“都冲上去，快！”
　　也亏得他反应快，同时他身边几个忠心属下一直戒备，此时有了动静，一人瞬间挡在他身前，拿剑刺去。只见一道灰白的光一闪而过，‘咔嚓’一声，那人手里的剑断裂，落地，这时，他的头连着半边的肩也和身体分开，‘嘭’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啊！”众人还未从这惊骇中回神，只听见一声惨叫传来。看去，原来那极快后退的头领，胸口竟斜斜一道血线，惊叫声中，鲜血喷涌而出，他从自己的伤口缓缓抬头，青白的脸惊骇的看着青黛，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然后，缓缓倒下。
　　“呼……”一刀出去，仿佛发泄了什么一般，好受了很多。青黛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眼里汹涌的猩红渐渐平静下来，周身肆虐的气息似也不那么强烈了。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群人看着青黛的眼里染上恐惧，不明白这看着娇娇小小的小姑娘为何会有如此残忍恐惧的一面。他们之中功夫最好的头领，被对方一道剑气就灭了，剩下的这些哪里还有还手之力。相互簇拥着，惊惧又警惕的往后退，有那胆小的，早就双股颤颤，手里的刀剑，仿佛都拿不住。
　　俞肆三人看着这一幕，面上也染上惊诧之色。之前那一击，青黛突然出现，多少会让人觉得是趁对手没有防备，偷袭得手。
　　可刚刚那一击，他们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手里那把不过手指粗细的长剑，稳稳斜劈，剑气磅礴凛然，竟劈出了大刀的气势。那剑气却又尖又利，竟同时劈断一把刀，一个人，还波及一人。这样强悍的实力，除了那把诡异的剑是极难得的宝器外，青黛自身可怕的修为才是根本。
　　三人都是习武之人，都从青黛这一斩上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气和煞气。若不是他们和她相处了一整天，白日里看过了她娇俏可人，厨艺高超的一面，只怕会认为眼前这个，是个魔头了。
　　三人对望一样，都从看到对方眼里的复杂和担忧。俞肆清风明月般的眼里，竟还有丝丝急切担忧。
　　一群人又缓缓地退了丈许。青黛却不急不缓，那一剑，不过是开门的钥匙，她身体里酣睡的怪兽才被唤醒，真正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根本不看充满警惕的众人，青黛右脚缓缓后退，脚尖划出一道弧，落地。长剑抬起，平稳的横于身前，左手竟也握住了剑柄。
　　众人刹那便感觉到了一丝沉重，这简单的一个动作，是个起势，也是个信号，若这一剑使出，必会是雷霆万钧的一击，造成的后果，无人敢想象。
　　似乎血液也在咆哮，极速在体内涌动，灼烧着筋脉，似针扎的刺痛密密麻麻，痛苦却又变态般的舒服。仿佛怪兽即将冲破牢笼，那磅礴的，无坚不摧的力量，正快速汇集，形成一股龙卷风般，搅过丹田，从五脏六腑直向双手紧握的剑中喷涌。
　　青黛猩红的眸子红得发暗，就在那一击即将成型时，一道急切的，清朗的嗓音直达她心底，“青姑娘，请住手。”
　　如竹林微风，湖面微波，轻轻地，柔韧地，那强悍的龙卷风竟被拂开一道裂痕，涌入一丝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