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传》疏兮

17、坦陈 青黛脑海里

　　第一次看到俞肆那双比女子更清澈水润的眼时，也曾想过，有这样一双眸子的男人长了一张怎样的脸。
　　而如今看到眼前这张脸，青黛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形容：祸水。
　　精雕细凿的五官，棱角分明。这本该是一张高贵清隽，凛然不可侵犯的脸，但他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肤、清雅温润的气质、加上那一双沁满了春水、小心翼翼打量她的丹凤眼，使得凛然不再，高贵依旧，却更加亲和。
　　青黛不由看呆了一瞬。
　　就是这呆愣的一瞬，使得俞肆吊起的心安定了些。他觑着她的脸色，郑重道：“青姑娘，昨天是我孟浪了，今日，诚挚地向你道歉。”他说完，抱拳躬身。
　　他今天似是精心装扮过，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袍，若隐若现的银色绣纹反射着淡淡的光，华贵内敛；同色宽边绣祥云纹福字腰带，将劲瘦的腰勾勒出流畅的曲线。
　　他起身后，饱满挺阔的胸膛将前襟撑起微圆的幅度，身材修长，青黛平视的眼堪堪看到他绣着回云纹的圆润衣领。
　　真是没想到，这个从开始见面就不怎么敢直视她，一直一副娇羞小娘子一样的男人，竟有这样一副挺拔完美的身材。
　　青黛愣神，小嘴微张，脸色惊讶，难得有几分傻气。
　　但这傻气，在俞肆眼里，也是那么可爱。见她这样的表情看着自己，俞肆心底越发有了几分底气。
　　“青姑娘，或许我是太心急了些，但是，我从不后悔自己喜欢你，更不后悔早早向你表白，只是，我可能用错了方式，所以你才不信任我。
　　我听人说，……应该坦诚相待，这样才能信任彼此，因此，今日我是来向你坦陈的。”他嗫嚅了’夫妻‘而字，实在不敢此时在她面前说出来。却在心里默默说了，还有几分窃喜。
　　他有些害羞地伸长脖子，弯下腰，将自己的一张脸凑近了青黛，却不敢看她，微垂了眼帘，说道，“青姑娘你看，这就是我的样子。
　　还有俞肆是我随母姓的小名，我真名叫做李景钰，今年二十三，家中排行第三，上面有一个出嫁了的姐姐，一个哥哥，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家中还有一位祖母。虽然家里人有些多，但他们都很好相处，对我都特别好，以后对你也……”
　　他不敢再说，因为青黛已经回过神，正面无表情，抿紧了唇看着他。
　　俞肆心里有些着急，以为自己瞒着她的那点小心思被她看穿了，心里不快。忙补救道：“青姑娘，我，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我虽出生皇家，但其实家里人都很好，和外面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的，真的。”
　　青黛其实并没怎么生气，只是心里此时嘈杂一片。
　　根据她下山时打听的消息，还有这一路的见闻，他多多少少有些猜测。只是眼前的事实和他猜想的结果大相径庭。
　　她一直以为那位寡言少语，不苟言笑的赵子舒公子才是人们津津乐道、既害怕又好奇的“夜叉瑜王”。结果呢，真正的瑜王竟然是眼前这一位面带羞意，唇红齿白的美青年！
　　天呢！她真是好奇死了，这八卦到底是经过了什么魑魅魍魉的搅和，竟传出了这样一个人“夜叉”的外号！
　　还有，他那师父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竟然给她和一个王爷从小定了婚约！
　　青黛不是被吓到了，她只是有点懵。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美男子好几眼，怀疑地问道：“你真是三皇子瑜王？”
　　俞肆见她肯理自己了，开心地点头，“对，我排行第三，封瑜王。”
　　青黛好奇了，问他，“那你知道自己在外有个’夜叉瑜王‘的诨号吗？这是怎么来的？”
　　俞肆点头，想到这外号来历，心情有几分低落。青黛对这个有些好奇，也不急着走了，让他在椅子上坐了，听他讲一讲由来。
　　他因自小生得粉雕玉琢，又性格和善，所以但凡见过他的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后来他渐渐长大了，美名也传了出去，不仅吴国人尽皆知，就连周边的宋国、周国也有所耳闻。
　　两年前，大他一岁的长姐长兴长公主出嫁，他的确如外面人所传说的那样十分不舍，但他并没有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可谓十分乖巧听话。然而随着迎亲队伍而来的，有一位周国公主。说到这位公主，就得唠叨两句周国皇室。
　　如今的周国皇帝并不是正宫皇后所出，乃是被皇后从一个低阶嫔妃处抱养的。皇后出生世家大族，可谓权倾朝野，从上一代皇帝起，就逐渐把住了朝政，因此，即使如今的皇帝也算文韬武略，但奈何后族权势太大，束手束脚，很多事还由不得自己做主。
　　也不知什么原因，直到老皇帝死了，皇后也没能生出皇子，膝下只有一个公主。也因此，皇后格外溺爱这个唯一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宠得她骄纵任性又脾气火爆。
　　按理说，这样的公主一般人定会躲得远远的，但也不知道她怎么得了舅家表哥的眼，从小就爱护着他，到长大了，皇后看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更好了，就下旨赐了婚，等到公主年满十六，就要下嫁自己的表哥。
　　公主十五岁这年，皇帝大婚，皇后还是离得老远的吴国的公主，这周国公主就又任性了一回，谁也没告诉，偷偷混在迎亲队伍里，扮成一个小丫鬟，到了吴国。
　　直到都快到吴国了，急疯了的众人才知道公主去向。这个时候追也追不回来了，只好派公主的未婚夫表哥也赶去吴国，看护她。
　　这刁蛮公主到了吴国，在一次宫宴上，看到了瑜王，顿时惊为天人，一心只想着把他搞到手，早忘了她那舅家表哥了。
　　但她也知道自己早有了婚约，而且那表哥看她看得紧，她若真抛弃了表哥就瑜王，估计她表哥肯定不干。思来想去，又有谄媚的底下人撺掇，便想了个生米煮成熟饭的阴损主意。
　　因她公主的身份在吴国并未公开，因此反而便于行事。有下人帮她去勾栏里买了春×药，又重金买通了瑜王身边的下人，她得以成功潜入了瑜王身边。
　　眼见着就要成功了，这药都下好了，却这时，赵子舒正好去找他，见着一个面生的丫鬟在跟前伺候，就多看了两眼，这一看，竟看出些端倪，赵子舒立马阻止了他即将到口的茶水，招来御医一看，好嘛，竟是勾栏院里最烈的一种春×药，这要是真喝了，若没能纾解，不死也得残废了。
　　赵子舒顿时气炸了，一看那小丫鬟不仅不知道悔改，还梗着脖子瞪他，赵子舒一脚就踢了过去，那丫头顿时就昏了。
　　要知道赵子舒可是武状元出生，又正是气急了的状态下，那一脚可是没留一点余地，虽然那公主没被当场踢死，但在被关了两天后，还是去了。
　　这时候，知道公主身份的几个周国人慌了，正急得团团转，公主的未婚夫表哥到了。这表哥知道了来龙去脉，伤心欲绝又恨极了他认为是始作俑者的瑜王，定要他为公主偿命。
　　但这事，怎么说都是那公主的过错，不过有天大的过错，如今一国公主死在了吴国，还是个备受一手遮天的皇后宠爱的公主，这事若不解决好，很难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一方立时要瑜王为公主偿命，一方定要护着他，两国在纠缠了近一月后，周国皇帝的一封书信到了。
　　这皇帝果然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有勇有谋。他在信中首先为自己妹妹的莽撞行事道歉，又说自己管教不周，姿态摆得极陈恳。但又怜惜母后丧女之痛、国舅爷丧媳和外甥女之哀，不好不给人家交代。
　　就出了个主意，说是在两年内，允许公主的未婚夫为其报仇，两国皇帝不得干涉，只当他们是私人恩怨，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两年内，不管瑜王是生是死，都不得出手伤害公主的未婚夫，只能自保，两年期满，不管结果如何，这件事就当结束了，任何人不得再找对方麻烦。
　　这周国皇帝倒真是个聪明狡诈的。他这个提议，既坦陈了自己的过错，同时又暗暗表明周国朝政被外戚把持，他这个帝王无能为力的现实。
　　他这一国之君向吴国皇帝示弱，吴国皇帝就是再大的怒火，也会因这示弱而平息下来，若这皇帝稍微草包些，怕还会洋洋自得。
　　因此，当周国皇帝提出后面的解决办法时，即使知道瑜王无辜，他也不得不给对方几分面子，考虑可行性。同时，瑜王又是个心善的，得知因为自己，可能导致两国友好的邦交破碎，心里早就存了不安愧疚。等’有人‘在他耳边漏出一星半点的话，即使可能威胁到性命，他自己首先就肯了。
　　因此，在这场无妄之灾中，最无辜的是瑜王，获利最大的，反而是周国皇帝。不费一兵一卒，就稳定了两国邦交，又给了皇后发泄的渠道，平息了她的怒火；同时，死了一个刁蛮任性，处处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的公主，谁能说他心里不高兴呢。
　　而他“夜叉”之名也是吴国皇帝私下散播的。一是为了以恶名掩盖美名，担心再招惹类似的事情，二是为了保护瑜王，有个恶名，多少能震慑一番敌人。至于能震慑多少……
　　听了一个极其狗血的故事，看着面色平静的仿佛在说其他人的事一般的俞肆，哦不，瑜王殿下，青黛说不清该作何感想。
　　她觉得这人真是她见过的最傻最天真的王爷，作为一个旁观者，她都忍不住为他抱屈，他却仿佛十分不在乎。要知道，一个不好，他可是会丢命的下场。
　　“你是不是傻？你难道不知道你本该是受害者吗？为什么要让你来承担这些后果？你真的确定你家里的哥哥姐姐祖母什么的真的对你好？他们同意了这个办法，就是扔你出来挡灾，若是两年过去，你能活着最好，你要是死了，你信不信他们顶多掉几滴眼泪，该享福还是享福，该千秋万代的还是千秋万代，只有你，最后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都得不到。”青黛忍不住骂他，只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
　　她骂得火起，李景钰却渐渐展开了笑颜，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微瞪的眼、微抿的唇，那唇角可人的酒窝不再，他却觉得她此时好看极了。因为这所有的表情，不同于她笑对世人的表情，是单独为他，独属于他的。
　　她，在关心他。
　　这个认知，让他在回忆那段让他不怎么好受的往事时难受的心情，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就是他的那束光，能驱散所有的阴霾和酸涩。
　　“青姑娘，你不用为我气愤，如今还剩不到一月就满两年了，然后我就没事了。再不用时时防备着有人追杀，有人下毒，有人背叛。到那时，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现于人前了。”他说着安慰别人的话，却不知道每个字里都隐含了希望和憧憬。
　　没有人愿意天天戒备着，也没有人愿意明知有个敌人在那里窥伺你，你却束手无策。整整两年时间，每日如此，是个人也会害怕，会累。
　　青黛看着男子明珠一般耀眼的容颜，竟又觉得心里软塌了一角。她迅速别开眼，强迫自己不再看。
　　她从来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如师父所说“冷情，凉薄”，她不介意在有能力的时候帮别人一把，也不介意做些善事。可这所有的一切的前提建立在，她首先能保全自己。
　　她不会为了别人，将自己的性命置于险地，也不会为了别人，无私的奉献自己。她是自私的，她从来都知道。所以，李景钰的’牺牲‘，在她看来，是傻。
　　可她也会为了这种’傻傻‘的牺牲，心软气愤。因为她在这傻气的牺牲背后，看到了这个人的赤城和无私。
　　她做不到这样，但被她埋藏得很深很深的心底，却隐隐向往。
　　而就是这份她如今还未能察觉的渺小的向往，在未来，成了她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