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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只是一封信》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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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
我不要再说“死守”这样的话了,死太容易,守太难。我要活着,去前线,去每一处战事打响的地方,去每一个有中国人在的、抗日的地方。
前几天我见到应堂了,刚回国没多久,本来准备去南京,结果南京沦陷,部队被打散,他跟着朝豫南方向撤退的士兵一起跑,跑到武汉,才缓了口气,被第五战区司令部差人送回重庆。
下船的时候额头上还包着绷带,一只胳膊被吊起,我俩在朝天门一见,好不狼狈。
这几天是新年,小时候过年时我们会在南京一起吃饭,元旦晚上金陵春的大师傅总要来安排一桌,他们大人一桌,我们小孩一桌,兄长和我领着你跟应堂还有其他官员家的孩子一起吃口味更清淡一些的饭,吃完就出去放烟花。
你那时候心好急,一捆烟花一眨眼就放完,还要眼巴巴过来瞧我,一句话都不说,又冷得直打哆嗦。
吴应堂放完烟花,会来找我要,其他孩子也是。唯独你,只有你,一直乖乖站在我旁边,从来都不曾找我讨要什么。
那时候我心想,只要你叫我一声镜予姐姐,我就把烟花棒都给你。
可实际上你没有唤过我一句。全都是我自己主动给你的。
重庆的新年不好玩,到处都很冷清,一出门走两步就看见有人烧纸,再走两步,有人在哭,北平的、上海的、南京的,各地方言夹杂在一起,看见我身穿军装,哭嚎着问我,我为什么不在前线。
陆安,我是柏林军事学院出来的高材生,我为什么不在前线呢。
今年的年夜饭也不好吃,只有我跟父亲两个人坐在桌上,相顾无言,饭菜也索然无味。我们还是会为一些事情吵架,我想死守南京,我不愿同国民政府一起撤退,我不想留在重庆,我想去前线……父亲总是有许多理由,陈家只剩我一个,宋家也只剩我一个,他说如果我再和兄长、和陈家的哥哥们一样牺牲在战场上,那活着的人怎么办。
可是陆安啊,我是我父母的孩子,难道牺牲的那些战士们,就不是他们父母的孩子吗?南京是我的家,可守在南京和那座城一起死的士兵,却不是南京人,就像兄长,难道他就是上海人吗?
年夜饭吃到一半,在我和父亲吵起来前,吴应堂甩着袖子气急败坏地来我家蹭饭,一问,原来是在吴家刚吵完架,吴家伯父想绑了他回剑桥。
剑桥。
小安,时隔一年再听到剑桥这个地名,让我有些恍惚。
我和应堂当时都知道,剑桥已经是我们回不去的故乡,就如同南京一样。
写下这封信时,年已经过到一半,我也去意已决,待到过完年,我便会和应堂一起奔赴前线,第五战区如今战况不明,鬼子继续北进,武汉岌岌可危,那里或许将是我的归宿。
陈镜予
民国二十七年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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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
小安。
我觉得我又梦见你了,梦里是剑桥的夏天,你站在图书馆前的那些椴树下,穿着好看的裙子,踮起脚用力冲我挥手,喊我的名字。
剑桥风光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悠闲、平静、没有战火,你也还和记忆中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笑起来会露出浅浅的梨涡,让人觉得很幸福。
回国之后我常常会做这样的梦,梦里总是有你,清醒后却又只剩我一个人,独自苟延残喘,独自清醒地看着别人苟延残喘。
年初在重庆,父亲终究没拦住我,临走前他说,陈家和宋家的女儿,就算死,也要死得像样。我回他,我不是去死的,我是想让更多的人能活出人样,至少有尊严地活着。
父亲不再说话,看我的眼神却像是在质问我,我真的知道什么叫尊严吗。
抵达第五战区的路途比想象中更艰难,一路都是被战火蹂躏过的废墟和眼神麻木的难民,重庆的早雾会吸走所有的眼泪,可战火,战争却会让一个人看似活着,实则已经死了,死在早已死去的亲人的怀抱中,死在倒塌的屋檐下,死在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死在另一种语言文化种族、另一个种族……他们还能算是有文化语言的种族吗。
或许你已经从一些报刊和各国报道中收到国内的消息,上海88师谢晋元部始终坚守阵地,南京沦陷后像一座死城,始终没有消息传出来,徐州会战战况激烈,中间收复了台儿庄。我本来应该随部去支援徐州,可一纸调令,将我调回武汉。军委会新编第九战区,战区司令部在武汉市区,我跟着参谋部待在大本营中,连前线地图绘制都不让我去。
那段时间我时常梦见你,大多时候梦见的总是在德国军校时期,有时候也会梦到你穿着剑桥的漆黑学士长袍站在柏林军事学院的课堂上,歪着脑袋看我们一帮预备役参谋在沙盘上反复演练德国总参部协同作战。
战争就是巨大的绞肉机,走上战场的人都活不过一秒,参谋部的低级军官每天都在减少,这个站在前线绘制地图时被炸死,那个组织防御体系时被流弹击中脖子,前线士兵是不计数的消耗品,参谋人员是计数的牺牲者。
父亲的眼神总是在我脑海反复出现,我的尊严仿佛只是待在后方,体面地继续活下去。
武汉会战战事反复,我也被调来调去,最后来到湖南,站在长沙,美名其曰替后撤的第九战区司令部做选址与部署。
长沙还是一座和平的城市,闻不到硝烟味,街上好热闹,总是让我想到剑桥。
然后我在街上看见了你,像是从梦中走出来,你千里迢迢,跨越好多个国家,站在这里,站在我眼前,再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要从和平走入战争,也不敢想你来这里,究竟是为我还是为国。
你不应该来这里,来不安全随时都会成为前线的地方,可我看见你在这里,又觉得好开心。
陆安,当年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如今我已有了答案,可我不敢告诉你,我也不能告诉你。你不能留在长沙,留在我身边,你要离开,离开长沙,离开战争,离开这个曾经让你伤心的地方。
剑桥没有战争,你应该回去。
可我看着你的眼睛,怎样都说不出口。
我很想你。
陈镜予
民国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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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吾爱:
我想了很久,劝诫自己很久,也压抑了很久。那个答案我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告诉你,却没想过,最后是你先向我讨要答案,是你站在长沙的火海中,不肯往生路去。
真高兴当初我在离开剑桥之前让你死记国家地图,你全都记住了,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也全都听了进去,甚至你回来,回到这个让你伤心的、如今破败的国家,是因为你想救她,而不是我。
你告诉我你回来是要救这个国家的那天晚上月色很美,你也好美。你抱着念国给他讲故事的时候,氛围好安定,好像回到家里。
无数次,我想过也梦见过,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应该去哪里,去重庆,回南京,还是我跟着你一起回剑桥,去英国。
我不知道答案,梦里的一切装潢和环境都是多变的,有我们在图书馆里喜欢的那个壁炉,有年少时我家院子里搭好的秋千,有你妈妈泡的茶,还有你。
现在我才明白,只要让我待在你身边就很好了,那就是家。
陆安,重新和你见面后,时间开始流动,每一天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我又不想死了,想活着,继续活在你身边,听你说话,看你写那些根本看不懂的公式,看你冲我笑,抱怨不喜欢吃辣,想喝大吉岭,对我说今夜月色很美。
亲吻我。
我好喜欢你啊。
陈镜予
民国二十八年十一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