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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只是一封信》5 ...

  •   小安:

      提笔前我想了很久,不知道如何下笔,不知道该写什么,不知道我要怎么告诉你,我现在的恐惧和难过。

      小霍死了,死在我和你面前,我没能带他回家,也没能让他重回苏联。

      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耳边总是响起他以前哼唱过的那些曲子,有些轻快,有几首沉重,小调、民谣、爱情故事,他没有告诉过我那些歌名,我以前总是想着还有时间,还有很长的时间,他跟着我,就像你始终待在后方,不会有事,不会出事,什么时候撤离都来得及。

      可如今我才发现不是这样。

      重回长沙的那天晚上你咬着牙忍耐,背对着我,默默流了一晚上眼泪,偶尔没有憋住,才从嘴里露出一两声抽噎。你不想吵醒我,一个人难过到天亮,可其实我也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小霍最后唱的那首俄语歌。

      我的俄语不好,烂透了,小霍第一次见我时说他出身于伏龙芝,我噢一声,以为是陈家给我的下马威,派个伏龙芝毕业的愣头青过来监视我,于是故意拿德语跟他说话。
      但他压着眉,语气立马就低下来,丝毫没意识到我是陈家未来的掌权人。

      他用俄语回我,我没听懂几句,但有些关键发音曾经在德国同学那里听过,是骂人的话,叫我害虫。

      陆安,我现在想起来都想笑,你能想到吗,我和小霍第一次见面时差点用别国语言吵起来。

      我的俄语都是他教我的,后来我哼唱导师妻子写的那首歌,也是他纠正我发音。导师和妻子没有见到最后一面,也回不去苏联,小霍听完背后的故事后跟我说,等以后他回到苏联,他要把这个故事告诉所有人。

      他最后也没能回去。

      昨天总参谋部开会,军长也在,我才知道当时我们在金井西北处突围时,设在孙家桥的军部已经被鬼子包围。
      战况紧急的时候连军长和参谋长都有可能死,又何谈你,何谈我。

      小霍的死让我很恐惧,我怕有一天你也死在我面前,再也回不去剑桥,再也看不见你母亲。
      等到战争结束后,伯母会问我,镜予啊,你有看见我们家小安吗,她是去回国打鬼子的,也在湖南,你们在一起吗?

      陆安,你让我怎么回答她?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又让我怎么办?我能去哪里,重庆没有你,南京没有你,剑桥处处都是你的影子却依旧没有你,我也吃不习惯辣椒,难道你要我一个南京人后半辈子都待在湖南,守着你吗?

      或许以前是我太天真,总以为战争是个人英雄主义,我永远都能护住你,在长沙空袭的时候能把你护在怀里,真要上了战场,我也能冲在最前面,给你争取撤离时间。

      可现在我终于明白,我护不住你,也没办法想象如果是你死在我眼前,我会不会举枪跟你一起去。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国家和你好像就必须得选一个。

      你该要我怎么选,小安?

      我选国家,这仗还要打多久,我还得一个人活多久?

      长沙的事情传回重庆,父亲给我打了很多通电话,我不能临阵脱逃,预十师也不能再少一个参谋。父亲沉默了很久,没有再说话,却将电话传给念国。
      念国问我,他什么时候才能在重庆见我,和陆妈妈。

      陆妈妈。

      我不到三十年人生,好像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做母亲,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成为母亲。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不断在脑子里想象,未来有一天我和你都白了头发,牵着长得比我们还高的念国回到剑桥,再次见到导师,你要怎么介绍他和我。

      你会说,他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妻子。
      你会用中文讲出来。
      妻子这个词在旧时中国代表的是归属,是一个人嫁去另一个家庭,从此以后便是那个家庭的人。

      我记得以前上语言学的课程,教授讲过语言对人类潜意识的思维逻辑的驯服。

      中文是一个意思,英文又代表另一个意思。

      可我情愿被你驯服,归属于你。

      我知道如果你看见这封信,肯定要骂我,接受先进教育就学了这封建糟粕,在剑桥读书是读去了狗肚子里吗。

      或许我真的是古板的人,和年少时教你什么未嫁从父、君臣父子的前清老棺材一样腐朽。

      又或许是死亡让我害怕,让我不由自主,畏惧它。

      我无法想象失去你,也无法失去你,所以只能求我父亲,求他,让你回重庆,让你那双知识分子的手在纸上演算,而不是被流弹、被鬼子杀害在我眼前,倒在泥泞中,变成流血的手。

      如今我终于明白当年父亲看我的那一眼是为何,我也有了在乎的人,所以我的自尊、前程、生命,都可以挡在你前面。

      抱歉小安,我知道调令下来后你会恨我,我在剑桥时教你爱国救国将这个国家放在个人生死之上,可临了最先变节的却又是我。

      你是我唯一的私心,但你不用理解我,也不必原谅我,带着恨意继续活下去吧,在重庆,在数学界。然后等到战争结束后,我会回来,对你道歉,赖在你怀里不吃也不喝,求你原谅我。

      求你带我回剑桥,回家。

      陈镜予
      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十日

      -

      小安:

      应堂也
      [大团墨水洇开]

      应堂牺牲了。

      去年年底,鬼子第三次进攻长沙,我师驻守长沙城,退无可退。

      当我坐在战壕里写下这封信时,应堂、念和和他写给你的遗书应该都已经被运回重庆,魂归故里。

      [全是水渍、泥泞和血色的污渍,污染了写下的字]

      念和你是见过照片的,那年过年,吴应堂随身装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非要拿出来让我羡慕。

      我的确有些羡慕,我和你都没有拍过这样的照片,当时我就想着,等打完这一仗后,我们也要去拍照,拍它个一本相簿百来十张,你坐在前面我站在你身后,我坐在前面你站在我身后,我们一起站着,一起坐着,穿着军装,穿着衬衫和裙子,笑着,做着鬼脸,对拜,穿婚纱,全都要拍下来。

      应堂写遗书的时候我就坐在他旁边,他给念和写,给吴家写,结果最后,我眼睁睁看着他提笔,写你的名字。

      我问他为什么要给你写,他将纸折过,避开我的直视。

      你不给她写吗?
      应堂当时问我。

      我想我有什么好写给你的呢,我从民国二十一年就在给你写信,写很多寄不出去的信,也写很多寄出的信,从我在剑桥写到你来剑桥,从我去德国写到你也回国,有时候你睡着了,我就坐在你旁边,写几句话,再凝视着你舒展的眉眼。

      我有什么好写的。
      我回他。

      吴应堂不说话,笑着鄙视我一眼。
      你别后悔啊镜予,小安要是看不见你的信,她会跑来你坟前哭的,哭塌你的坟。

      可我答应了你,我会活着回重庆,活着和你一起见证战争结束,我们胜利。

      所以我不写,但我没阻止应堂。

      有时候我会想,或许我当时阻止了,应堂也就能活着回去见你,见念和。

      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南京时,每次和应堂吵架,你都气呼呼地骂他印堂发黑今晚必要挨打,你的诅咒每次都灵验,以至于应堂只要听见这句话,立马就会慌张地对你道歉,试图哄好你。

      其实每次都是我去吴家告状,吴应堂又在欺负你。

      现在我又觉得,如果他不叫应堂就好了,印堂就不会发黑,他也不会死。

      念和以后该怎么办呢,她和你一样,那么小就没了父亲,孤零零待在吴家,或许应堂信中会嘱咐你,替他照顾念和。

      我没有吃醋,所以你也不用猜测我的脸色,甚至我也要在电话里嘱托你,要是念国敢欺负念和,你就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小安,当你再次见到应堂和那封遗书的时候,不要太悲伤,不要把眼泪落在他身上,他是为长沙,为中国,为千万万和像念国念和一样的孩子而牺牲的,让他走得安静一点,安详地离去,睡进土里,从此了无牵挂。

      下辈子,下辈子他还会回到我们身边,坐在窗明几净的课堂里,研究物理,跟你打闹,我们的背后会有日益强大的国家。

      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欺负你。

      至于我,我会活着回来,这是你对我下的命令,也是我自己的命令。

      我们会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岁,把念国和念和送进学校,再送进另一个家庭,看着他们也有了心爱的人,有了在意的东西。然后我们会坐在康河边上一起看落日,看那些本科生们在期末周跳进河里装死。

      数学系的学生对你愁眉苦脸地诉苦,求求陆教授高抬贵手,让他们及格。

      你会皱着眉质疑,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吗?

      然后他们就来求我,让我去通融,他们会说,只有你出面,才能让陆教授更改主意。

      未来真好啊,在胜利到来之前,我将会一直守着这些美好的梦,让自己继续活下去,活着回到你身边。

      陈镜予
      民国三十一年一月十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番外《只是一封信》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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