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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只是一封信》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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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
展信佳。
我快要回国了,回中国,抱歉今年不能参加你的毕业典礼,也无法在现场看见你身披黑色学士袍,以学生身份唯一一次合法光明正大地踩在草坪上,将学士帽高高抛起。
仔细一算,似乎我趴在靶场,一环一环练Kar98K时,你刚考完Tripos,不知道你能不能拿Wrangler,但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成为Senior Wrangler。
我依然记得当初我还在剑桥时,我、你、吴应堂,我们三个人趁夜色悄悄偷渡啤酒回来,坐在宿舍楼下的草地上,一边提防Fellow夜巡草坪,一边抬头仰望星空,讲一些关于星星的英式笑话,后来扯着扯着,就提到中国。
应堂那时候总是说,学成之日就是他归国之时,没成想出来几年,最先回国的人竟是我。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兄长宋连汀,小时候我们在南京一起玩过,不管做什么事都让着我们,你看不上他总是泡在书房里读书读成老学究,老趁他念书时扒在窗边逗他笑。
他后来没有去学文,他从了武。
哥哥的部队驻扎在上海,如今上海局势却不太明朗,母亲要我趁假期回国一趟,和她一起去上海看看他。
母亲害怕这是最后一面,又害怕再拖下去,或许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上海的青团很好吃,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吃青团的味道,我打算回德国时给你带一些过来,希望能存放得住。
等我再回来时你应该已经转变为研究生身份,我是不是还得尊称你一声Master Lu?
九月剑桥见。
陈镜予
1937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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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
……
[钢笔在纸上停留太久,洇出大团深色墨迹]
陆安……
[眼泪落在纸上,将字迹晕染]
陆安,我没有妈妈了。
1937年,8月,上海法租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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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
陆安,上海战事已打响,兄长以身殉国,牺牲在上海的天空上方,我也没有哥哥了。
剑桥现在还是暑假,你要乖乖听你母亲和导师的话,好好学习,好好长大,不要回国。
抱歉那日在上海买的青团我没护住,丢失在不知道哪条被炸毁的巷子里。南京的青团没有上海那家好吃,但我也无法再亲自送给你。
我已经参军,会留在国内,死守南京。
陈镜予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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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
上海沦陷,南京也丢了。
陈家和国民政府一起撤往重庆,我没守住南京,也没守住家。
重庆是很美的城市,到处都是山,是水,我吃不习惯重庆的饭,很辣,比我在剑桥让你记住的湖南还要辣,吃一口饭就要流一滴泪,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要是换你来肯定受不了。
我好想南京,想上海,想妈妈,想哥哥。
我没有守住南京,甚至连守都未守。军人该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兄长死在上海的天空中,我该死在南京的街道上。
可我现在却还活着,待在重庆,活得不明不白。
前段时间我因公路过朝天门码头,那里人好多,热闹得像是在过年赶集,可能你已经对赶集这个词感到陌生。
码头工人们在不住往下搬运行李和物资,不知道是怎么运过来的行李,也不知道是谁的物资。
陈家给我安排了一个副官,叫小霍,说是副官,又好像是陈家豢养的死士——你理解死士这个词的含义吗?最好不要理解,那很讽刺。
小霍代替我去清点卸下来的物资,据说是总统府点名要的。
我就靠在车上,看重庆的码头,看这里往来的平民,看那些扛着绳子吆喝的纤夫。
我以前在曼彻斯特同情过那里的工人,依旧记得当初那个声音很年轻,面孔却沧桑的女人。可我现在又开始同情这里的人。
这也很讽刺。我知道我的同情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
有一个女人,穿着不合身的旗袍,从工人手中接过一只手提藤箱,那只箱子或许太重,又或许久经颠簸,再也承受不住一点动荡,从那女人的手中散开,衣服与小件物什散落一地,一只青花瓷做相的杯子从衣服中滚落下来,竟然没碎,直直溜到我脚边。
我把杯子送还过去时,她看着我身上的军装,又看看我的脸,轻声说,谢谢侬。
我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她说原来住在上海,家人们都在南京。
说着说着,就有眼泪砸下来,重重落在我脚边。她的肩膀抖得那样厉害,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陆安,原来重庆的早雾和曼彻斯特一样,能把所有的呜咽吸走。
我最近开始着手整理母亲的遗物,其实已经不剩下什么她的贴身用品。她死在上海战事刚打响的时候,她随身戴的镯子、耳环、我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还有我在剑桥给自己买的第一支手表、身份证明、偷偷藏起来的剑桥宿舍钥匙,都一并遗失在上海。
家里的老宅,母亲结婚时睡过的床,你小时候来我家最爱玩的那个秋千,也全落在南京。
陆安,人要怎样才能学会离别,才能对亲人的离去释怀,才能不再因为想到从前而流泪?
陆安,有时候我会觉得,或许我已经死在南京,死在雨花台下,死在老宅里,身上的血随着雨一起流进长江,留在南京。
陈镜予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