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赋》穆茶茶

11、不染心

　　傅友德到定远县城门口欲进城寻蓝澈，夜幕降临，城门此时却突然被守城士兵关上，不许任何人进入，他眉头紧锁：看来阿澈是要开始新的计划。
　　祥礼这时不知从哪冒出来，笑眯眯的对他行了个礼：“将军怎么才来？让祥礼好等。”说着掏出个沉甸甸的精致木盒，这等精致盒子，让人觉得里面定是装了价位不菲的好物：“小姐知道您今日定会来，这是小姐送您的生辰贺礼，让我转交，小姐吩咐祥礼在此等您，转告您今日不要进城。”
　　傅友德心道：她要干什么？看着这红木盒质地价值不菲，这是什么稀罕物？
　　盒子沉重，他将东西还给祥礼：“我不需要什么礼物，你家小姐留着给自己吧。”
　　祥礼道：“不行，小姐还要祥礼告知您看到礼物的反应，小姐头一次对人如此花心思，我看她一点也不喜欢那个陈友谅，就是在应付而已，今日特意让我来等您，您猜这里头会是什么？”
　　他好奇的打开，里面却是两个个头极大剥了外壳的南方水果椰子，与盒子的华丽调子全然不搭，蓝澈还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椰子上刻下了浑然天成的几行小字，上面用一本正经的簪花小楷，却写着：“恭贺友德兄光棍二十二年，今生辰又至，仍未讨得一妻，挚友听闻无不唏嘘至及，赠越王头两个，形似元帝父子二人项上人头，清凉甘冽，以解友德兄忿忿。”另一个椰子上还刻了个俏皮小人双臂交叉一脸微笑，讽刺的看着他，傅友德脸瞬间拉长，他都能想象蓝澈这副得意的表情了，他不知不觉声音提了好几个调：“这是在笑我没本事，讨不着媳妇？呵！五十步笑百步。”
　　椰子上的内容对元朝那边是大逆不道之语，现在定远鱼龙混杂，这盒子他扔不是，不扔不是，他还给祥礼，祥礼又扔回来：“小姐可没说能退。”最后祥礼放在地上扭头就走，友德忙过去像藏个宝似的收起，二人哭笑不得。名镇一方的大将军，世上恐怕只有蓝澈能将他戏耍成这样。
　　他上前单手锁住祥礼的胳膊：“你和你家小姐真是越发长本事了。”
　　“呀呀！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阿！不然说什么我都不会来的，我也被小姐戏耍了。”
　　傅友德道：“哼！背给我用用。”
　　祥礼忙转身从怀中掏出纸笔给他，傅友德报复写道：“常将冷眼观螃蟹，看汝横行到几时。南湖秋水夜无烟，汝可乘流直上天。”他笔触微颤，又另起了一行小字：“章台之柳,已折他人。玄都之花,未改前度。”
　　“拿去给你家小姐，告诉她，我在汉阳等她回信。”
　　祥礼拿着信笺坏笑： “好的，您写的不会是回敬小姐的坏话吧？您言行耿直。我看你们俩的相处说话，和两个男人待在一块没区别，这女人得哄，得宠。我看那陈友谅挺有一套，您要抓紧呐，不然小姐真要被人抢去了。哎呀，别打我！”
　　他道：“我看你越发泼皮，少跟着她学。沉稳些照顾好她，她若有什么闪失，我第一个不饶你。”
　　当夜蓝澈邀请全县，众人把酒言欢，夜半酒醉朦胧，元军突袭定远，定远一众人等困与城中，不久定远县失守，被元军夺回重兵把守，许多达官贵胄、各地起义军首领、富商或三教九流死于这场突袭。还有一部分武艺高强有智谋识时务的，跟着郭子兴孙德崖的起义军逃去了濠州，而蓝家所有人都不知去向。
　　这几年元朝太子孛儿只斤·爱猷识理答腊联合王保保欲夺帝位，惠宗皇帝则以孛罗帖木儿为支柱对抗，父子两方爆发内战，太子联合王保保驱除孛罗帖木儿一派获得胜利，与父亲惠宗和解，夺得掌事之权。但后来他又反过来欲铲除帮过自己的王保保，使元朝内乱不断。定远县此次攻城，太子爱猷识理答腊闻讯后极为重视，亲自来了定远，督战时一支利箭突然朝他射过来，幸好妻子权氏一旁将他推开，箭只穿过他的脸颊，画了道口子。他只好暂退身后，安排重兵把守定远，不久班师回了大都。
　　当时在不远处的钟楼上，常遇春对内弟蓝玉道：“你小子，真傻假傻？适才立马放第二箭不就成功了么？”
　　“我知道，但会伤到他身边那位姑娘的，她是高丽公主，我见过她。”蓝玉道。
　　常遇春道： “她是识里答腊的妻妾，死了又如何？人家认得你是谁？你这样如何成大事？”
　　蓝玉满不在意地狂妄笑道：“姐夫，终有一日我会正面打败他，那个女人也是我的。”
　　常遇春懒得理他： “你小子乳臭未干，倒狂得很，好不容易的一次刺杀机会就这样白白没了，看你如何跟你长姐交代。”
　　蓝玉这才气势矮下来，不再多说，老实跟着常遇春去濠州汇合寻朱元璋去了。
　　蓝澈做了陈友谅谋士，自请居住黄州城外，除了战役的商榷，她平日里极少来陈友谅的帅府，陈友谅怀疑她大多时候早已离开不在黄州，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记得她刚来黄州时他邀蓝澈详谈，欲与她介绍自己义军的近况，不想蓝澈第一句便直言道：“之前您帮倪文俊攻打玉沙，三连胜一路拿下玉沙、荆州、汉川，从此被倪文俊重用，战绩无数，被徐寿辉封为上将军元帅与倪文俊同级，然而天完起义军太过迅速的兴起，徐寿辉称帝后树大招风惹来元军围剿，起义军被元军重创后，倪文俊自封丞相，命您离开都城驻守黄州路。您可有不甘？”
　　陈友谅心中微动：第一次在定远时与她谈论的是天下大势、军队治理。原来蓝澈早就看出了自己真正的郁郁不得志，他未正面回答，只道：“我一个起义军里的小人物，姑娘为何会知道得这么详尽？这些前因原本应该我来告诉你。”蓝澈微一笑未回答。
　　她总是对任何事都态度淡淡，她学识渊博，深不可测，有读书人的傲骨，又有些许商人的皎洁，她不像其他的谋士被动献策。所有元军和起义军重要将领的性情她都熟记了解，他们在何种情况会做何反应，预判极准。在迷雾中可迅速点破全局，但陈友谅每每与她说不了几句话，她便露疲倦病态。询问她的病情，她只泛泛：“天生所致。”
　　这日蓝澈来元帅府时陈友谅正月下抚琴，陈友谅正好弹起《邶风》，一曲作罢，她眼底微露暖意，甜笑着说好听。陈友谅心中怀疑又起，尽管之前张定边肯定地说两人全然不像。他还是命人将自己的琴放在她面前道：“你可弹一曲给我听？”
　　她如梦终醒，尴尬道：“我不会。”
　　他以为她在推脱，但见她神情真诚，不像在扯谎或玩笑。
　　他走进她身边坐下，她身上除了药草味凑近了原来是清淡的棠梨花香，他道：“我教你。”
　　她有些为难：“五音不全，将军莫要为难我了。”
　　陈友谅鼓励道： “不试试如何知道？”
　　教了她一会儿，她果真全无弹琴的天赋，她本人毫无兴趣不说，手指手腕也非同一般的僵硬。
　　他道：“世上居然还有姑娘不擅长的事物，友谅算是知道了件新鲜事。”他想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也许十分聪明之人在某些方面会要差一些。
　　驻守黄州路并不太平，多次抵抗元军听取她的建议取胜，蓝澈帮助他整顿军事，网罗人才。陈友谅完全相信蓝澈的能力，从此尊她敬她，却总觉得她外热内冷，令人难以亲近。
　　祥礼来汉阳徐寿辉处替黄州交过一趟战事图纸，碰见了傅友德，行个礼与他道：“小姐说她过段时日会来汉阳。这是她让我给您的回信。”
　　他打开信笺，上面是字如其人清硬的字体，只写了句：“ 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居住荒林看水流，不恋红尘不恋花。”
　　他微一笑。如此淡定的拒绝，她就是这样，从不肯给他任何念想。他俊眸微暗：罢了，遇见她是人生幸事，聚散有时，潇洒些也好。
　　祥礼回到黄州与蓝澈转述傅友德的话：“公子说若谈恩情，早已两清，今后既是同僚，和从前一样，天下争伐和天完国起义军的事，他不会因私交偏让您分毫。”
　　蓝澈正在几案上写字，听罢微抬起头，表情淡然，只道：“我嘱咐你在汉阳要办的事都办妥了？”
　　“小姐放心，汉阳有龙爷邹普胜在，一切妥当。”
　　她道：“那便好，当初徐寿辉不识时务的突然称帝，国号天完，想把大元压下一头，惹得元军来袭，结果被元军打得狼狈不堪，弃城而逃，现如今终于开了窍重整军队，靠手下傅友德、邹普胜、丁普郎、赵普胜四人替他顶着，近来有了些起色，不过他这人太过慈软，虽能善待百姓，对兄弟有义气，是条好汉，也难怪友德他们一直为他效忠，可作为君主难成大器。所以要得到天完国，分散他们四人势力便可，这些人不提也罢，祥礼，我近日常觉旧伤疼痛难忍，替我加些药量。”
　　祥礼急道： “小姐，是药三分毒，不能再加了，性命要紧。”
　　蓝澈笑道： “这身子对我而言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并无区别。你也不愿看到一直在生病的我，那有你忙活的。”
　　祥礼确有些为难，但还是毫不退缩道：“那就交予祥礼，别的事祥礼再也不插嘴，可大夫说过，用药过度会使您的郁症更为严重，您若有事，那您从前所做的一切努力意义何在？祥礼又如何对得起已故的蓝老爷的吩咐？他老人家生前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是记挂您的，不然也不会把家里主事之权全都交给您。”
　　她眼底露出翻涌出无尽的阴郁，似要将万籁连同自己一起吞噬，但很快那可怕的神情似被强行压制下去，沉入深海消失不见，她吃力道：“生于天地，人孰不死？如今天下大乱，各路起义军外族混战，元廷苛政，戴天之耻。我时日无多，国恨难消家仇未报，只愿有生之年能看到太平之日，手刃仇人。”
　　祥礼心中骇然，眼底露出凄凉与不忍，但一想到小姐她从不需要他人的同情，又恢复了平日笑呵呵的模样。
　　元军攻破徐州时，徐州守帅彭大、赵均用投奔濠州郭子兴处。孙德崖因他俩和自个以前一样是有名的强盗首领，并且看出了两人的不同，便一同向郭子兴推举他俩，故意给两人平起平坐的职位。不久郭子兴觉得彭大比赵更有智谋，人也坦荡，便厚待彭大，轻视赵均用。
　　孙德崖便趁机挑拨赵均用：“郭子兴只知道有彭将军，而不知道有你赵将军啊。”赵均用听了挑拨后从前的盗匪气又上来了，咋咋呼呼咽不下一口气，问孙德崖怎么办，孙德崖心中暗笑。
　　第二日，赵均用便把独自巡视的郭子兴一把塞进麻袋里痛打了一顿，将他幽禁在孙德崖家中。幸亏朱元璋刚从外回来，听到消息急冲到孙德崖家，砸破械锁救出了差点没命的郭子兴。
　　祥礼将此事当作笑话讲与蓝澈听，她却面露愠色：”告诉姐夫莫要与他们再掺和，濠州即将有麻烦。”
　　“他们这般内乱，元军知道了定是要去攻打濠州的，朱元璋将军何等聪明之人，这点小事需要我们去提点？”
　　蓝澈没说话，这时一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屋中，站定在案前，祥礼淡定的行了个礼出去，蓝澈微微蹙眉，心中担忧已经确定，她抬眼道：“汤和将军特意来此，有何事？”
　　汤和道：“蓝姑娘，不是事出紧急不会来打扰，请随我去一趟濠州，元璋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