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清宵细细

25、北狩之行

　　兵部右侍郎刘宇擢升为右都御史总制大同、宣府偏头等边务。一下子从正三品升至正二品，刘宇府中前来到贺的官员络绎不绝，不方便露面的，也遣人投帖，送上贺仪，聊表心意。

　　临近晌午时分，焦芳携着礼物，大大方方的踏进门厅，与相熟的官员互相长揖为礼。待刘宇将客送尽，便拉着焦芳步入西花厅，厅内筵席早已摆设停当，二人先后入席，先是刘宇站起身来，捧上酒杯，向坐在宾位的焦芳恭恭敬敬的喝了一杯。

　　“使不得！”焦芳端坐在席间，摆了摆手：“如今在刘部堂面前，我也得自称下官，不敢当！不敢当！”

　　这话听了，刘宇立即放下酒杯，摆出一幅推心置腹的神色道：“焦大人可不能这么说，刘某能有今日，那还不是仰仗大人的关系。”

　　“你我既是同乡，又是同僚。彼此照拂，自是应当。”焦芳捻着胡须，旁敲侧击地道：“撇开这些不说，刘公公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刘公公”三字入耳，刘宇顿时一怔，忽又发觉在焦芳面前自己不宜出此态度，旋即笑嘻嘻地应了声是。

　　二人对酌一番。焦芳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悠悠一叹，颇为感触的道：“刘部堂在外历练几年，日后官至上卿，乃至拜相入阁，只要不出意外，皆不成问题。你们年轻人都如此上进，老夫也不能拖了咱们北方官员的后腿呀！”

　　由于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别有深意，刘宇不由得凝神一想，便醒悟过来，瞿然而起，向对方深深一揖：“日后焦大人若有用得着刘某的地方，定水火不辞！”

　　得了这句话，焦芳释然说道：“刘部堂别这么客气，老夫也是随口讲讲。”

　　“应当的！应当的！”刘宇微一招手，陪笑道：“大人吃菜！”

　　焦芳眯着眼睛，似看非看，心中暗暗琢磨起来：“刘宇此人由知县步步登高，虽说能力不差，做事八面玲珑，但不免过于“贪利”现如今又得罪了刘大夏，岂知人心复杂，世事难料，福兮祸兮，俱在瞬息之间呐！”

　　在风和日丽的一个晨日，朱厚照由红尘率领的几十名大汉将军，策马到了德胜门，一早候在此处的蔡驸马，武定侯郭良父子齐齐拜倒。

　　骑在马上的朱厚照一身简装，意气风发，揽辔而道：“蔡驸马，武定侯不必多礼，时间紧迫，赶紧上马咱们这就出发吧！”

　　蔡驸马想起英宗的“北狩”心里一阵恐慌，不禁踌躇道：“皇上微服北狩是不是有些不妥！”

　　不待皇帝回答，跨坐在马上的郭良抢先说道：“蔡驸马，何时变得同那些知言不知行的书蠹一般，畏首畏尾，须知太-祖，成祖都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更何况除了红千户率领的大汉将军，还有你我的护卫，哪个不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有什么可怕的！”

　　“保障皇上的安全是臣的职责。”蔡驸马顾忌的是那些拿着笔杆子的文人们，到时候还指不定说什么呢，于是向皇帝直言道：“臣只是担心因此事会累及圣上的名誉。”

　　郭侯爷的话让朱厚照很是受用，于是不在意的道：“朕如今还有声誉可言吗？”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众人见皇帝神色之间，只是开玩笑的意思，也跟着干笑两声，便掩饰了过去。

　　马蹄呼啸过大地，街道两旁的树木吐出嫩芽，一行队伍径直北上，驻跸在距居庸关二三十里处的山林间，蔡驸马和郭侯爷父子先将带来的护卫散布到山林各处站岗。

　　皇帝能将自己的安危交给除锦衣卫以外的人。对他们而言，那是天大的信任，如何不尽心筹划，因此出行的护卫全部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对每个人来说护卫天子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儿，也是丝毫马虎不得的。

　　这边的红尘指挥着几名大汉将军搭了一个临时的帐幕，以供休息之所。一旁等候的朱厚照忽然瞧见一只野兔急闪而来，当下把弓一张，匆匆的一箭发出，却落了空。

　　帐幕安设完毕，红尘命十几名大汉将军巡视在山林间的各处，剩下的人跟着他来到帝前，但听朱厚照咕哝说：“朕练了那么些日子，眼下怎么连一只兔子都射不中！”

　　“皇上，”红尘边走边道：“您要耐心一点，沉住气掌握猎物逃窜的节奏，然后将箭发出去，是急不得的！”

　　朱厚照心思一动，唤了一声红尘：“你……坐到朕后面！朕要看着你是怎么发箭的！”。

　　红尘认蹬扳鞍，一跃而上，跨坐在朱厚照身后，朱厚照窝在红尘怀里，心里美滋滋的，哪里还顾得上射猎。

　　二人纵马走出一段路程，始才发现一只猎物隐匿在一堆杂草之中，红尘勒住丝缰，将马慢下来的同时朱厚照拈弓搭箭，红尘一面握上朱厚照的手，一面在耳畔间轻声提示，就见箭发似一点寒星，直接贯穿猎物的腹部。

　　“皇上，可记住了？”

　　见问朱厚照微微侧头，凝向红尘，鼻间嗅着独属于红尘身上的味道，一时之间不想打破此刻的气氛，很不巧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正是蔡驸马和郭侯爷父子赶了上来。怕被别人侧目，红尘连忙放开朱厚照，跳下马来，退至一旁。朱厚照见他如此反应，隐隐不快一闪而过。

　　走在最前面是武定侯的长子郭勋，他当先说道：“我看这位红统领箭术不错，不如与郭某比试一番如何？”

　　红尘打量了此人一会儿，年约二十左右，身材很结实，这一点和他父亲很像，五官也有相似的地方，只是身上多了一股傲岸而微带落拓的气质。

　　未待红尘开口，朱厚照痛快的应承下来，兴致盎然地道：“朕来当裁判，半个时辰后，帐幕下集合，以数量的多少决定赢家，如此才有趣嘛！”

　　大汉将军将另一匹马牵过来，红尘上了马，与郭勋互相打了一拱，朱厚照一声令下，二人分别在马屁股上加上一鞭，叱利利一阵嘶叫，一阵风似的钻入林间，一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郭良惭愧道：“臣那儿子自以为学了点本事，便了不得了，岂知他是才蔽识浅，让皇上见笑了！”

　　朱厚照毫不介意的笑了笑，一面催马，一面道：“咱们也不能闲着，不然一会儿都没得吃喽！”

　　武定侯和蔡驸马二人笑着附和一声，立即偕同众护卫，策马随行。

　　朱厚照很聪明，平时经常练习射箭，方才只是一时心急所以落了空，吸取教训后，再加上郭侯爷和蔡驸马有意谦让，明里暗里的指导，所以只有他玩的最尽兴。

　　当听到随从报上成果来，蔡驸马道：“皇上天资聪颖，是臣等大意了！”

　　“那是自然！”说毕，朱厚照哑然失笑，虽然表面上不露声色，但他心里确如明镜一般。

　　三人继续前行，朱厚照忽而感慨道：“最初的大明，兵精强将，令北虏闻风丧胆。而如今兵政废弛，尤其是京军在长期的占役下，如同废了一般，还好朕即位之初，就下令禁止了，但之后在操练京营一事上，一直让朕不太放心。”

　　听了皇帝突如其来的一番话，郭侯爷佩服的看了一眼蔡驸马，早在布置岗哨的时候，蔡驸马就与他分析过了，皇上大费周章的约他们出来绝不是单纯的狩猎。

　　皇上只带了十几人出来，剩下的全部是他们安排的人马，这是将自己的安危和大明的安危交到了别人的手中，如此来表明绝对的信任，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看来皇上是要用人了。

　　既不是直接任命，也不似遵循常规那般在宫里召见，以小皇帝的性格想必对此事非常重视。

　　三人缓马而行，却谁也不敢与皇帝并辔齐行。朱厚照等了好一会儿，未见答复，便既说道：“朕既诚然相邀，也希望你们能捐弃私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郭侯爷想了片刻，微一拱手：“皇上交办的事，臣等岂有推脱之意，只是臣等能力有限，想来皇上也不会太为难，还望皇上明确指示。”

　　“当然！当然！”朱厚照道：“去年兵部选出了六万锐卒，朕是想着将这六万锐卒好好利用起来，训练出一支勇猛之师。”略顿，朱厚照坦言道：“前提是为朕所用！”

　　操练兵马此事很寻常，只是皇帝后面的那句话让它变得不寻常，而皇帝的坦诚布公，令他们二人既感激又惶恐，一时之间更觉难以回答，于是只有按照以往惯例，先找个借口推辞一番，以表谦虚。

　　朱厚照兜回坐马，开始往回走，只听他道：“朕既选了你们二人，自然有所考究，也不必自谦，一个是驸马，一个是侯爷，除非你们本身不想，朕也不会为难，贪图安逸，不思进取也并不是你们的错，只是选择不同而已。”

　　虽然知道皇帝是在用激将法，二人也被此话激得面红耳赤，武定侯祖上便是武人出身，看着那班文臣成天耀武扬威的早已不顺眼，他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郭家世世代代的荣耀着想，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虽贵为侯爵，谁不想再离更高的位置近一点，甚至以此常教导自己的儿子。

　　而蔡振呢，大明的驸马是最没有前途的，一旦当了驸马这辈子与仕途无缘了，能够得到皇帝重用，那自然另当别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