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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隔岸观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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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沉吟了一下,又将目光投向吏部,便即问道:“吏部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一听“吏部”二字,马文升登时一震,赶忙颤颤悠悠的出列,抬袖一揖,慢吞吞地道:“回皇上,兵部所奏之事,臣之前不曾耳闻,并未提前准备,争奈老臣已踰于古稀,记性减退,因此暂时没有想到合适的人选!”
朱厚照听毕,瞥了眼左手边的司礼监,见王岳手持拂尘,微微垂着头,似乎将自己隔离在外,若是刘瑾在此,还用得着自己出面回绝。这样想着,脸色越加不怡,厉声说道:“暂时没有想到,那便回去想,什么时候想完了再来回朕!”
言罢,朱厚照起身入内。就此散朝。
刘大夏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他这是被皇帝回绝了,而他身后兵部右侍郎刘宇的脸上却在此时露出一闪即逝的喜色。
午朝散去,吏部侍郎焦芳尾随着吏部尚书马文升回到了吏部朝房。
焦芳见马文升坐在朝房内愁眉锁眼,郁郁寡欢,于是回首将门掩上,提起袍子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道:“马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眼神儿不好的马文升虚着眼睛,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方低声道:“兵部推荐的人皇上不用,偏偏非要吏部推,那不是让吏部去打兵部的脸吗?”
焦芳知道马文升年纪大了,凡事求稳,不想再招致物议,深怕到末了弄个自己晚节不保,但焦芳可不这么认为,他道:“老尚书,此言差矣!为朝廷选拔人才,本就是吏部的职责之一,怎么就打兵部的脸了……”瞥了一眼马文升,焦芳继续道:“难不成尚书大人怕了兵部那位?”
马文升一听,义正言辞地道:“老夫历仕五十六年,满腔思罄报国之忠,不论言行,从来只是择善而行,早失进退之宜,得罪的又岂止兵部而已,老夫怕他做甚!”
“老尚书这一番言论,才教人心振奋呐!吏部为六部之首,又有“天官”之称,有老尚书在,咱们这些北方的官员才能踏实一些!”
“什么北方,南方的!在朝为官,我等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一心尽忠报国,何来这些结党营私的言论!”
焦芳听了这话,大为震惊,不禁诧然道:“你我同为河南人,如今除了刘阁老,权柄大多在南方官员的手中,这明里暗里的受了多少南方籍官员的排挤,大人难道都忘了吗?吏部尚书这个职位前几任全部是南人,大人是经过多少次斗争才坐上了如今的位置,即便是在先皇格外恩宠的情况下,大人又受了多少无端的非议!”
经焦芳的一番话,马文升又想起那些陈年旧事,心情倏尔高昂,倏尔低沉以至于面颊泛红,气息紊乱。
焦芳见对方被自己说动了,微作惆怅,叹息道:“老尚书,咱们都老了,过去的事是该翻篇儿了,咱们如今力所能及的便是尽量让一些北方官员有施展才华的机会,您看人家刘大夏每每朝廷用人之际,首先推举的莫不是南方人呐!”
马文升和刘大夏二人早在多年前就有过节,听见焦芳如此一说,便不屑道:“怎得将他与老夫相提并论!”
“老尚书有所不知,兵部侍郎刘宇就因为是北方人一直被刘大夏打压着,苦苦挨着,至今仍无出头之日,不如就此给他个机会,一展所长,也算是为咱北方人争一口气。”
“刘宇?”马文升沉思半晌,而后恍然道:“老夫可是曾听闻此人在品行上有些问题!”
“老尚书——”焦芳一把握住马文升的手,又松了开,愤愤不平的道:“那都是空穴来风之事,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们那些人背地里使得手段!”
马文升捋着花白的胡子不作声。
焦芳复和颜道:“想来此人原是被刘阁老推举上来的,必然也错不得。”
马文升沉吟道:“且让老夫试一试吧!”
翌日复奏上达时,朱厚照正与红尘在御花园的阁楼上对弈。
楼阁内四周的隔子门都紧闭着,亭阁四面有朱色栏杆围绕,栏杆外,阳光明媚。阁中陈设浅浮雕贴金彩绘围屏,屏风的另一端又设卧榻。
铺着软褥的卧榻上有一炕桌儿,红尘执白棋与执黑棋的朱厚照,相对而坐,他们中间的地面上是一个碳炉,二人都在专注的下棋,阁中安静的只有燃烧木炭的声响。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朱厚照便没了耐心,此时吏部的复奏正被门口的小黄门呈上来,朱厚照接过来,翻了一翻,便随手扔到了一边,不禁笑道:“吏部推举的人是兵部侍郎刘宇。”
红尘一直凝着棋盘,一时没有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因向其问道:“兵部放着眼前的人不用,为何去推举远在南京的兵部侍郎史雍泰?”
朱厚照一扬眉,得意道:“这你就不懂了吧!”
红尘抬眸瞧了对方一眼,已知其意,于是故作正容道:“还请皇上不吝赐教!”
“朕这一招叫做隔岸观火。”
红尘有些不解,只听朱厚照继续道:“马文升是景泰年间的进士,历任五朝,曾任三边总制,在兵部任职时又主张收复哈密,为人耿介不阿,对内外官员的考察又非常严格,即便如此他也有袒护之心,也因此和南方官员代表的刘大夏之间多有矛盾。这些都是父皇向朕提起过的。”说着朱厚照向后一仰,背靠在软垫上,慵慵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朕就是想试一试,他们之间的矛盾还在不在?”
“既是如此,那皇上还打算用不用这个刘宇?”
“用!当然用!”朱厚照略停一下又道:“不然这盘棋岂不是白下了!”
“皇上的目的是什么?”
朱厚照一探身子,伸出手拈起对方的一粒白棋,落在一片黑棋的中央,然后托着腮盯着这盘棋局,若有所思的道:“朕也没想好,只是觉得这棋局太规整了,毫无乐趣可言,让它乱一些,才能看见有趣的东西。”
红尘微微点头:“皇上是想乘火打劫!”
朱厚照睨了他一眼:“朕又不是强盗!”
话语间,马永成拢着袖子从外面趋步而来,笑容满面的跪地叩首,见礼已毕,遂即道:“主子,西苑的豹房新来了一只豹子,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好呀!摆驾去西苑!”朱厚照顿时来了精神,利索的下榻趿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沉默的红尘,以命令的语气道:“你哪都不能去……跟朕走!”
红尘本对这些不感兴趣,眼见皇上乐此不疲,又不忍扫了他的兴致,便应承下来。
皇城的西苑,太液池的西南岸,临近西华门的地方便是豹房,是皇宫里专门豢养一些大型凶猛动物的场所,因此外墙极其严密而又牢固,加之豢养动物的役使又是经过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个个体魄强健,因此给人一种庄重森严的感觉。
他们一行人进了豹房,一路遮遮掩掩的阳光,此刻到了这片高墙围起的空地上依旧挡不住它的明亮。在一块阳光投射下的空地上,是一座非常大的铁笼,一只全身棕黄,遍布黑褐色金钱花斑的豹子,来回走动,它瞪着灰色的眼睛扫视着众人,偶尔张开嘴吼叫两声,露出尖尖的牙齿,向人们展示它的风采。
朱厚照围着铁笼踱了一圈,马永成跟在身后,且行且道:“这是一只雌的金钱豹,奴才听说这东西身体强健,行动敏捷,能跳善爬,性情凶猛又狡猾,尤其在捕食的时候跑的最快!”
“是吗?”朱厚照站在笼外,负手而立,一副想亲眼见识一番的神情,马永成见了,当即拱手一揖:“未免伤着主子,请主子回避一下。”
于是朱厚照和红尘向后退了几步,站在廊柱下,远远观看。
马永成扬手一挥,笼口处的一勇士拿来一只老鹰,掀开一口,放了进去,老鹰方扑哧两只翅膀,还未来得及飞高,但见金钱豹前腿往前一扑,后腿往后蹬,身体一下子变得很长,如弹簧一般,窜了出去,却扑了空;紧接着前腿迅速一蹬,又一次扑上去,最终将猎物捕捉到,一边撕扯,一边发出吼声。
朱厚照兴奋的跳了起来,拽着红尘的胳膊道:“红尘,你看见了吗?”
“奴才看见了!”红尘不住点头。
朱厚照走出几步,一面抬头望天,一面抻了抻两臂:“被困了一冬,人都变懒了,如今天气回暖,朕决定要出宫狩猎!”
闻言红尘不禁暗地里汗了一把,他告诉自己,要慢慢去习惯对方一时的兴起,却又忍不住为对方多思虑一些,若皇帝出宫狩猎必然会引起言官们新一轮的交章论劾,何不为此安上一个正当的名头,也好从中转圜一下,不至于偾事。念此,红尘唤了一声:“皇上!”
朱厚照注意力被笼子里的豹子吸引住了,只是心照不宣的应了一声。
“皇上不是想将团营中新选出的六万名锐卒,移交到蔡驸马和郭侯爷父子手里吗?何不就此以狩猎之名约出来,正好也试探一下他们的……”
话未毕,朱厚照一把勾住了红尘的脖颈,揽到自己身边,微笑的凝着对方道:“你对朕真好!”话落,又环视了一下豹房,意味深长的点着头道:“这里似乎小了一点,勇士也少了一点!”
红尘闻言有点惊异的回视着朱厚照,一时之间不知回什么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