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清宵细细

26、居庸之谏

　　蔡驸马、郭侯爷二人相交一眼，心中便有了数。即时郭侯爷拱手道：“蒙皇上不弃，委以重任，臣自当勉力图报，尽心王事。”

　　朱厚照一颔首，满意道：“武定侯已经表态了，不知蔡驸马怎么想？”

　　蔡驸马不敢怠慢，连忙答说：“他们都说大明的驸马皆尸位素餐，臣却认为若有机会大明的驸马也可以为皇上，为大明作出一番成绩，定不负皇上的信任。”

　　“好！好！”朱厚照被这番话激起豪迈的气概，住马说道：“待朕回去之后，便下旨由蔡驸马辅助武定侯督同团营中的其他坐营武官，在六万锐卒选出的精锐军官于东官厅操练，三个月后兵部会举行阅兵仪式，到那时就看二位的了！”

　　二人欣然领命。

　　半个时辰后，红尘与郭勋先后返回。大汉将军上报结果，朱厚照宣告郭勋胜出。

　　武定侯郭良担心郭勋年轻鲁莽驳了皇帝的面子，毕竟皇帝每次微服出行，身边必有红统领，由此可见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与八虎比起来，红统领在皇帝身边时间最短，若要看近一年的势头，大有赶超之意。念此，便既说道：“山林间的猎物神出鬼没，谁碰的上那都是靠运气，郭勋这小子充其量运气好些。”

　　郭勋一直猜疑这位红统领并没有尽全力，但又想不通对方为何要如此，现下又听了父亲的话，心中更加不服气，于是道：“父亲说的是，方才的比试只是靠运气不能证明什么，臣有个主意不如趁着此时大家都在，机会实属难得，臣与红统领切磋一下武艺如何，也为皇上助助兴！”

　　“混账！”郭侯爷老脸一拉，瞪了一眼郭勋，叱责道：“皇上面前岂由你造次！”

　　朱厚照却不以为忤，含笑说道：“此主意甚妙！”说罢，跳下马来，径向账幕走去。蔡驸马，郭侯爷立即随侍于身后，朱厚照坐在木椅上，翘起二郎腿，目光投向场中央的两个人，神情自若的道：“那便开始吧！”

　　场中央的郭勋跨马轮刀，只见寒光闪动，冷气飕飕。叮叮当当，不上几十个回合，马有二十几个照面，期间红尘只守不攻，即使出手也只是虚晃的招式。郭勋察觉后立马把刀一挑，直直地朝向对方的胸口。在临近之时，刀锋一偏，忽转上方劈下，红尘的招式本守在胸前，只得慌忙举刀一顶，两者相碰，发出嗡嗡的声响，震的红尘两膀酸麻，面色煞白。

　　账幕内的郭侯爷睇了一眼朱厚照，见他神色未变，才又定下心来，继续观看。

　　郭勋的招数虽然看上去招招致命，但并未使出全力，像是在诱敌，又同时达到警告对方的作用。顾虑到今日所托之事，红尘本不想太过高调，经过对方的提醒，反而意识到自己如此这般是不尊重对方的表现。至此，他一举刀向郭勋劈面斩去，刀刀碰撞，火星乱迸，耳畔呼呼风响。声还未绝，一刀又到，致使郭勋无招可出，马也跟着倒退二步。

　　红尘身手敏捷，出刀的速度非常之快，眼看处于下风的郭勋仰面朝天，霍咙一交，就在跌下鞍鞒之际，被急速而来的红尘扶了一把，郭勋就在此时将刀横在了红尘的脖颈上。

　　红尘怔了一怔，微微皱眉向下瞥了眼郭勋的刀刃。

　　“兵不厌诈，红统领承让了！”

　　红尘闻之移目看向郭勋，见他笑的意气扬扬，就在此刻传来朱厚照爽朗的笑声，他拊掌道：“好一个兵不厌诈，红尘，你这次可是遇到对手了！”

　　红尘收回目光，淡淡道：“回皇上，能输给郭世子，奴才心服口服。”

　　“红统领说笑了！”郭勋将刀入鞘，微一拱手：“郭某略施手段，望红统领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红尘付之一笑：“郭世子言重了！”

　　言谈之中，二人已跳下马，立时两名大汉将军出列牵着马系到旁边的树上。

　　随着红尘走近时，朱厚照用眼微不可察的瞟了一下红尘平滑的脖颈，才略略宽慰了些，心想这郭勋表面上鲁莽好胜，但手下还是很有分寸的，看来侯爷平时没少教导。

　　此时的郭勋一副讨好的模样来到父亲面前，父亲只是叹息一声，并未说什么，这才吁了口气。见父子二人如此情景，蔡驸马取笑道：“我听说郭侯爷年少时落拓不羁，与如今的郭世子比起来，简直如出一辙，想必当时的令尊也如同今日的郭侯爷一般无奈吧！”

　　众人听得忍俊不禁，郭侯爷惭愧道:“让皇上见笑了！”

　　帐幕内众人说笑着，红尘悄悄退却，差几名大汉将军去拾柴火，又吩咐其他人将猎物处理干净。片刻之后，在一处空地上，支起木架，生起了火。

　　“良贾深藏若虚，君子胜德，容貌若愚。”

　　“蔡驸马，这是夸谁呢？”郭勋随口一问。

　　蔡驸马向外看了一眼，郭勋点首道:“原来是说红统领呢！”

　　随着二人的对话，朱厚照也向外看去，见红尘正在将处理干净的猎物摆放到木架上，不经意的一侧身，这才发现他左边的脸颊隐约脏了一块，不是看得仔细都难以发现，朱厚照忍不住心头一颤，嘴角微微上扬。

　　郭勋有意提醒红统领，只跨出了一步便被蔡驸马拽了回来，蔡驸马向他睇了一眼朱厚照，郭勋恍然大悟，感激的看了一眼蔡驸马。

　　须臾，众人已围坐成一团，朱厚照毫不介意与其他人同坐同食，蔡驸马和郭侯爷多少了解小皇帝不拘小节，但也丝毫不敢逾越，一直拘谨的于一旁陪同；年轻的郭勋倒是从容自若，加之父亲平时对他在文学上的教导，终在此时派上用场，一时之间，显得他侃侃而谈。

　　不多时，周围弥漫着浓郁的烤肉香味，红尘将一只烤的火候差不多的递给了朱厚照，朱厚照凑近嗅一了嗅，便用手撕了一块，扔进口中，一面嚼着一面不住称赞。

　　红尘瞧着朱厚照的样子有点想笑，顾忌着其他人在，便垂着头掩饰过去。

　　那一瞬间朱厚照观之了然，不禁想到方才两人同乘一匹马，那时红尘的退缩，不由得郁闷起来，于是撕了一块肉，故意举到了红尘面前：“很香！你也尝尝！”见红尘先是一愣，欲用手去接，他便立马道：“张嘴！”

　　红尘闻言抬目看他，此刻朱厚照的眼眸中依稀有一丝不容置喙的力量，唯将抬起的手遮在脸侧，张着嘴巴任由朱厚照将食物喂了进去。

　　朱厚照满意道：“香吗？”

　　红尘点了点头。

　　朱厚照展颜笑了，一抬手用绢帕拭了拭红尘脸颊上的污浊，红尘有些发愣。

　　众人默契的视若无睹，心中却各有所思，这位红统领和皇帝的感情如兄弟一般，若不是彼此年纪还小，很容易往那方面想，难怪被那些文官们冠上了佞幸之名。

　　为了缓和气氛的尴尬，郭勋开言道：“红统领的刀法精妙，不知练哪一家的功夫？”

　　红尘努力维持淡漠的表情，乃答：“家师自创的刀法。”

　　“师从何处？”

　　“家师特别叮嘱过，不想让别人知道他。”

　　“既然如此想必应是高人！”

　　红尘勉强一笑回之。

　　这个话题就此断了，郭勋有点纳闷，以一种观察的姿态有意无意的瞟其一眼，这个性子如此沉静寡言的人，是用了什么手段越过八虎，脱颖而出，获得皇帝的青睐，依照皇帝的个性，他不会觉得此人太闷了吗？

　　至午后，一众人策马扬鞭，临近居庸关之时，红日西山，余晖染红，远处群山连绵。

　　朱厚照是第一次距离居庸关如此之近，自是激动的难以言说，他极目远望，古城墙依山就势，逶迤曲折，宽阔的城垣上伫立着守卫关卡的士兵，大明的旌旗迎风招展，在广阔的天宇下，与这古老的城墙随着山绵延伸展，消失在雾蔼笼罩的群山间。

　　居庸关两旁，山势雄奇，溪谷径复。古人有“崖峦鸟不过，冰雪马堪迟”之句，来形容它的雄险。居庸关的中心，有一过街塔，基座名云台，取其“远望如在云端”之意，经过历史风雨的洗涤之下，呈现出一种古朴沧桑的气质。

　　朱厚照策马继续前行，眼看离居庸关的城门越来越近，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路尾随的郭侯爷，蔡驸马，郭勋三人面面相觑，皇帝出关后果很严重，正在几人犹豫着要不要劝阻之时，皇帝身边的红统领突然开了口。

　　“皇上咱们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缄默半晌，才听皇帝的声音悠悠的传来：“试问悠悠千古事，几多风雨绕城前？”

　　红统领回了一句：“秦皇筑垒防边乱，汉武挥鞭靖北川。”

　　皇帝似乎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住马而望，目光触及之处带着一簇火焰，直到最后一丝火燃尽，他便垂下眼眸，黯然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蔡驸马以及郭侯爷父子俱是一副若有所悟的神情，皇帝为何会选在此地狩猎，这使他们不得不重新看待小皇帝，他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玩世不恭，实则是一位很有野心的君王。

　　对于如今的大明，名义上他是天子，一个被困在紫禁城的天子，实际上处处受制于廷臣。在文官长期掌握政权的情况下，他们需要的是一位听话的皇帝而非有着自己强烈意识的君王，这便是大明的悲哀。